第八章
仲夏明媚的陽光普照英格蘭。當時那種一連幾天日麗天清的天氣甚至一天半天都難得惠顧我們這個波浪環繞的島國。仿佛持續的意大利天氣從南方飄移過來,像一群色彩斑斕的候鳥,落在英格蘭的懸崖上歇腳。干草已經收好,桑菲爾德周圍的田野已經收割干凈,顯出一片新綠。道路曬得白煞煞、硬邦邦的,林木蔥郁,十分茂盛。樹籬與林子都葉密色濃,與它們之間收割過的草地的金黃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施洗約翰節前夕,阿黛勒在海鎮小路上采了半天的野草莓,累壞了,太陽一落山就上床睡覺。我看著她入睡后,便離開她向花園走去。
此刻是二十四小時中最甜蜜的時刻――“白晝已耗盡了它的烈火,”清涼的露水落在喘息的平原和烤灼過的山頂上。在夕陽樸實地西沉――并不伴有華麗的云彩――的地方,鋪展開了一抹莊重的紫色,在山峰尖頂的某處,燃燒著紅寶石和爐火般的光焰,向高處和遠處伸延,顯得越來越柔和,占據了半個天空。東方也自有它湛藍悅目的魅力,有它不事炫耀的寶石――一顆升起的孤星。它很快會以月亮而自豪,不過這時月亮還在地平線之下。
我在鋪筑過的路面上散了一會兒步。但是一陣細微而熟悉的清香――雪茄的氣味――悄悄地從某個窗子里鉆了出來。我看見圖書室的窗開了一手掌寬的縫隙。我知道可能有人會從那兒看我,因此我走開了,進了果園。庭院里沒有比這更隱蔽,更像伊甸園的角落了。這里樹木繁茂,花兒盛開,一邊有高墻同院子隔開;另一邊一條長滿山毛櫸的路,像屏障一般,把它和草坪分開。底下是一道矮籬,是它與孤寂的田野唯一的分界。一條蜿蜒的小徑通向籬笆。路邊長著月桂樹,路的盡頭是一棵巨大無比的七葉樹,樹底下圍著一排座椅。你可以在這兒漫步而不被人看到。在這種玉露徐降、悄無聲息、夜色漸濃的時刻,我覺得仿佛會永遠在這樣的陰影里躑躅。但這時我被初升的月亮投向園中高處開闊地的光芒所吸引,穿過那里的花圃和果園,卻停住了腳步――不是因為聽到或是看到了什么,而是因為再次聞到了一種我所警覺的香味。
多花薔薇、老人蒿、茉莉花、石竹花和玫瑰花早就在奉獻著它們的晚香,剛剛飄過來的氣味既不是來自灌木,也不是來自花朵,但我很熟悉,它來自羅切斯特先生的雪茄。我舉目四顧,側耳靜聽。我看到樹上沉甸甸垂著即將成熟的果子,聽到一只夜鶯在半英里外的林子里鳴囀。我看不見移動的身影,聽不到走近的腳步聲,但是那香氣卻越來越濃了。我得趕緊走掉。我往通向灌木林的邊門走去,卻看見羅切斯特先生正跨進門來。我往旁邊一閃,躲進了長滿長春藤的幽深處。他不會久待,很快會順原路返回,只要我坐著不動,他就絕不會看見我。
可是不行――薄暮對他來說也像對我一樣可愛,古老的園子也一樣誘人。他繼續往前踱步,一會兒拎起醋栗樹枝,看看梅子大小壓著枝頭的果子,一會兒從墻上采下一顆熟了的櫻桃,一會兒又向著一簇花彎下身子,不是聞一聞香味,就是欣賞花瓣上的露珠。一只大飛蛾嗡嗡地從我身旁飛過,落在羅切斯特先生腳邊的花枝上,他見了便俯下身去打量。
“現在,他背對著我,”我想,“而且全神貫注,也許要是我腳步兒輕些,我可以人不知鬼不覺地溜走。”
我踩在路邊的草皮上,免得沙石路的咔嚓聲把自己給暴露。他站在離我必經之地一兩碼的花壇中間,顯然飛蛾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我會順利通過。”我暗自思忖。月亮還沒有升得很高,在園子里投下了羅切斯特先生長長的身影,我正要跨過這影子,他卻頭也不回就低聲說:
“簡,過來看看這家伙。”
我不曾發出聲響,他背后也不長眼睛――難道他的影子會有感覺不成?我先是嚇了一跳,隨后便朝他走去。
“瞧它的翅膀,”他說,“它使我想起一只西印度的昆蟲,在英國不常見到這么又大又艷麗的夜游蟲。瞧!它飛走了。”
飛蛾飄忽著飛走了。我也局促不安地退去。可是羅切斯特先生跟著我,到了邊門,他說:
“回來,這么可愛的夜晚,坐在屋子里多可惜。在日落與月出相逢的時刻,肯定是沒有誰愿意去睡覺的。”
我有一個缺陷,那就是盡管我口齒伶俐,對答如流,但需要尋找借口的時候卻往往一籌莫展。因此某些關鍵時刻,需要隨口一句話,或者站得住腳的遁詞來擺脫痛苦的窘境時,我便常常會出差錯。我不愿在這個時候單獨同羅切斯特先生漫步在陰影籠罩的果園里。但是我又找不出一個脫身的理由。我慢吞吞地跟在后頭,一面在拼命動腦筋設法擺脫。可是他顯得那么鎮定,那么嚴肅,使我反而為自己的慌亂而感到羞愧了。如果說心中有鬼――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那只能說我有。他心里十分平靜,而且全然不覺。
“簡。”他重又開腔了。我們正走進長滿月桂的小徑,緩步踱向矮籬笆和七葉樹。“夏天,桑菲爾德是個可愛的地方,是嗎?”
“是的,先生。”
“你一定有些依戀桑菲爾德府了――你有欣賞自然美的眼力,而且很有依戀之情。”
“說實在的,我依戀這個地方。”
“而且,盡管我不理解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覺察出來,你已開始關切阿黛勒這個小傻瓜,甚至還有樸實的老婦費爾法克斯。”
“是的,先生,盡管方式不同,我對她們兩人都很喜愛。”
“而同她們分手會感到難過。”
“是的。”
“可惜呀!”他說,嘆了口氣又打住了。“世上的事情總是這樣,”他馬上又繼續說,“你剛在一個愉快的棲身之處安頓下來,一個聲音便會叫你起來往前趕路,因為已過了休息的時辰。”
“我得往前趕路嗎,先生?”我問,“我得離開桑菲爾德嗎?”
“我想你得走了,簡,很抱歉,珍妮特,但我的確認為你該走了。”
這是一個打擊,但我不讓它擊倒我。
“行呀,先生,要我走的命令一下,我便走。”
“現在命令來了――我今晚就得下。”
“那你要結婚了,先生?”
“確――實――如――此,對――極――了。憑你一貫的機敏,你已經一語中的。”
“快了嗎,先生?”
“很快,我的――那就是,愛小姐,你還記得吧,簡,我第一次,或者說謠言明白向你表示,我有意把自己老單身漢的脖子套上神圣的繩索,進入圣潔的婚姻狀態――把英格拉姆小姐摟入我的懷抱,總之(她足足有一大抱,但那無關緊要――像我漂亮的布蘭奇那樣的寶貝,是誰都不會嫌大的),是呀,就像我剛才說的――聽我說,簡!你沒有回頭去尋找更多的飛蛾吧?那不過是個瓢蟲,孩子,‘正飛回家去’。我想提醒你一下,正是你以我所敬佩的審慎,那種適合你責任重大、卻并不獨立的職業的遠見、精明和謙卑,首先向我提出,萬一我娶了英格拉姆小姐,你和小阿黛勒兩個還是立刻就走好。我并不計較這一建議所隱含的對我意中人人格上的污辱。說實在的,一旦你們走得遠遠的,珍妮特,我會努力把它忘掉。我所注意到的只是其中的智慧,它那么高明,我已把它奉為行動的準則。阿黛勒必須上學,愛小姐,你得找一個新的工作。”
“是的,先生,我會馬上去登廣告,而同時我想――”我想說,“我想我可以呆在這里,直到我找到另外一個安身之處。”但我打住了,覺得不能冒險說一個長句,因為我的嗓門已經難以自制了。
“我希望大約一個月以后成為新郎,”羅切斯特先生繼續說,“在這段期間,我會親自為你留意找一個工作和落腳的地方。”
“謝謝你,先生,對不起給你――”
“啊――不必道歉!我認為一個下人把工作做得跟你一樣出色時,她就有權要求雇主給予一點容易辦到的小小幫助。其實我從未來的岳母那兒聽到一個適合你去的地方。就是愛爾蘭康諾特的苦果旅館,教迪奧尼修斯?奧加爾太太的五個女兒。我想你會喜歡愛爾蘭的。他們說,那里的人都很熱心。”
“離這兒很遠呢,先生。”
“沒有關系――像你這樣一個有頭腦的姑娘是不會反對航程或距離的。”
“不是航程,而是距離。還有大海相隔――”
“同什么地方相隔,簡?”
“同英格蘭和桑菲爾德,還有――”
“什么?”
“同你,先生。”
我幾乎不知不覺中說了這話,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但我沒有哭出聲來,我也避免抽泣。一想起奧加爾太太和苦果旅館,我的心就涼了半截;一想起在我與此刻同我并肩而行的主人之間,注定要翻騰著大海和波濤,我的心就更涼了;而一記起在我同我自然和必然所愛的東西之間,橫亙著財富、階層和習俗的遼闊海洋,我的心涼透了。
“跟這兒隔很遠。”我又說了一句。
“確實如此。等你到了愛爾蘭康諾特的苦果旅館,我就永遠見不到你了,肯定就是這么回事。我從來不去愛爾蘭,因為自己并不太喜歡這個國家。我們一直是好朋友,簡,你說是不是?”
“是的,先生。”
“朋友們在離別的前夕,往往喜歡親密無間地度過余下的不多時光。來――星星們在那邊天上閃爍著光芒時,我們用上半個小時左右,平靜地談談航行和離別。這兒是一棵七葉樹,這邊是圍著老樹根的凳子。來,今晚我們就安安心心地坐在這兒,雖然我們今后注定再也不會坐在一起了。”他讓我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下來。
“這兒到愛爾蘭很遠,珍妮特,很抱歉,把我的小朋友送上這么令人厭倦的旅程。但要是沒有更好的主意,那該怎么辦呢?簡,你認為你我之間有相近之處嗎?”
這時我沒敢回答,因為我內心很激動。
“因為,”他說,“有時我對你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尤其是當你像現在這樣靠近我的時候。仿佛我左面的肋骨有一根弦,跟你小小的身軀同一個部位相似的弦緊緊地維系著,難分難解。如果咆哮的海峽和二百英里左右的陸地,把我們遠遠分開,恐怕這根情感交流的弦會折斷,于是我不安地想到,我的內心會流血。至于你――你會忘掉我。”
“那我永遠不會,先生,你知道――”我說不下去了。
“簡,聽見夜鶯在林中歌唱嗎?――聽呀!”
我聽著聽著便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再也抑制不住強忍住的感情,不得不任其流露了。我痛苦萬分地渾身顫栗著。到了終于開口時,我便只能表達一個沖動的愿望:但愿自己從來沒有生下來,或者從未到過桑菲爾德。
“因為要離開而難過嗎?”
悲與愛在我內心所煽起的強烈情緒,正占上風,并竭力要支配一切,壓倒一切,戰勝一切,要求生存、擴展和最終主宰一切,不錯――還要求吐露出來。
“離開桑菲爾德很讓我傷心,我愛桑菲爾德――我愛它是因為我在這里過著充實而愉快的生活――至少有一段時間。我沒有遭人踐踏,也沒有弄得古板僵化,沒有混跡于志向低下的人之中,也沒有被排斥在同光明、健康、高尚的心靈交往的一切機會之外。我已面對面同我所敬重的,同我所喜歡的――同一個獨特、活躍、博大的心靈交談過。我已經熟悉你,羅切斯特先生,硬要讓我永遠同你分開,使我感到恐懼和痛苦。我看到非分別不可,就像看到非死不可一樣。”
“在哪兒看到的呢?”他猛地問道。
“哪兒?你,先生,已經把這種必要性擺在我面前了。”
“什么樣子的必要性?”
“就是英格拉姆小姐那模樣,一個高尚而漂亮的女人――你的新娘。”
“我的新娘!什么新娘呀?我沒有新娘!”
“但你會有的。”
“是的,我會!我會!”他咬緊牙齒。
“那我得走――你自己已經說了。”
“不,你非留下不可!我發誓――我信守誓言。”
“我告訴你我非走不可!”我回駁著,感情很有些沖動,“你難道認為,我會留下來甘愿做一個對你來說無足輕重的人?你以為我是一架機器?――一架沒有感情的機器?能夠容忍別人把一口面包從我嘴里搶走,把一滴生命之水從我杯子里潑掉?難道就因為我一貧如洗、默默無聞、長相平庸、個子瘦小,就沒有靈魂,沒有心腸了?――你不是想錯了嗎?我的心靈跟你一樣豐富,我的心胸跟你一樣充實!要是上帝賜予我一點姿色和充足的財富,我會使你同我現在一樣難分難舍,我不是根據習俗、常規,甚至也不是血肉之軀同你說話,而是我的靈魂同你的靈魂在對話,就仿佛我們兩人穿過墳墓,站在上帝腳下,彼此平等――本來就如此!”
“本來就如此!”羅切斯特先生重復道,“所以,”他補充道,一面用胳膊把我抱住,摟到懷里,把嘴唇貼到我的嘴唇上,“所以是這樣,簡?”
“是呀,所以是這樣,先生,”我回答,“可是并沒有這樣。因為你已結了婚,或者說無異于結了婚,跟一個遠不如你的人結婚――一個跟你并不意氣相投的人。我才不相信你真的會愛她,因為我看到過,也聽到過你譏笑她。對這樣的結合我會表示不屑,所以我比你強――讓我走!”
“上哪兒,簡?去愛爾蘭?”
“是的――去愛爾蘭。我已經把心里話都說了,現在上哪兒都行了。”
“簡,平靜些,別那么掙扎著,像一只發瘋的鳥兒,拼命撕掉自己的羽毛。”
“我不是鳥,也沒有陷入羅網。我是一個具有獨立意志的自由人,現在我要行使自己的意志,離開你。”
我再一掙扎便脫了身,在他跟前昂首而立。
“你的意志可以決定你的命運,”他說,“我把我的手、我的心和我的一份財產都獻給你。”
“你在上演一出鬧劇,我不過一笑置之。”
“我請求你在我身邊度過余生――成為我的另一半,世上最好的伴侶。”
“那種命運,你已經做出了選擇,那就應當堅持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