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命將她抱了進來,這女子格外地輕,像是渾身都沒有幾兩肉的樣子。但是她背后用布條纏著一個東西,而就算是昏迷中,她的一只手也在死死地抓住布條。
從尺寸和形狀判斷,這是一個劍匣,這女子是個習武之人。但是就是不知道為何虛弱至此,并且身上還沒有什么血腥味兒。驛丞看追命抱著個人進來,也有些驚訝:“崔三爺這是……?”
“剛才暈倒在驛站外面的,勞煩打一桶水來。”追命此刻顧不得男女大防,這女子呼吸極度微弱,若是不快些恐怕好好的人可能就死在眼前了。
驛丞連忙去弄了一桶水來,兌了熱水叫自家娘子去幫忙。因為對方是個女子,追命多有不方便。于是驛丞娘子就端著盆子去給玉琳瑯擦一擦。
“啊呀,這真是花容月貌,像個仙女兒似的。”驛丞娘子拿溫熱的帕子將玉琳瑯臉上的臟污擦掉之后,對著露出來的面容驚嘆。她稍微會一點兒粗淺的醫術,然后搭在玉琳瑯的手腕上片刻,眉頭皺了又舒展。
追命在外面不知道怎么了,直到驛丞娘子的聲音在里面響了起來:“崔三爺可在外面?”
“我在呢。”追命應了一聲,“可有什么不妥嗎?”
驛丞娘子的聲音含著笑:“勞煩崔三爺進來幫忙看著這位小娘子,我去為她拿點吃食來。”
追命就推門進來了,剛才恍惚之間看到容貌已然是絕美,沒想到擦干凈之后玉琳瑯的臉在燈火下更是鍍上了一層淺淺的光暈。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話,千秋無絕色,悅目是佳人;傾國傾城貌,驚為天下人。這簡直就是為她而寫的詩句一樣,追命恍了一下神,還有余力想,若是她和李師師相比,不知道誰更加絕色一些?
驛丞娘子看到追命恍神的樣子,掩唇笑了笑,就出門去廚房給玉琳瑯拿吃的了。而追命看到她依然緊握著布條,于是猜想她可能是個劍客,而劍客的生命就是劍。
于是他并沒有去動玉琳瑯的手,而是坐在那邊等驛丞娘子拿來吃的東西。
驛丞娘子端著一個盤子上來了,木盤子上放了一碗熬得濃稠的白粥。她將碗遞給了追命,然后帶著莫名的微笑為他們掩上了門。
追命有些哭笑不得,但是碗在手里又不能放下。溫熱的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于是追命只好先把碗放下,然后伸手去把玉琳瑯扶起來。接著追命小心翼翼地端著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白粥,吹了吹之后遞到了玉琳瑯的嘴邊。
玉琳瑯感覺有什么東西湊到了嘴邊,而本能地感覺到了沒有敵意,于是唇齒微啟放任勺子帶著白粥送了進來。
追命看著玉琳瑯將第一口白粥咽下,他稍微放心了一些,然后第二口,第三口。眼前的女子溫順地咽下了喂送的白粥,他只需要時不時用手絹擦一擦她的嘴角,十分省心。
而一碗白粥喂完,他也不敢給吃的太多,害怕反而傷到她的脾胃。驛丞娘子拿來白粥的意思他很清楚,這女子虛弱的原因大抵是因為饑餓和脫水。可是這里并沒有大旱,況且她的樣子也不像是逃難的人,所以到底是為什么會這樣?
看來只有等她醒來之后,再做打算了。
追命貼心地關上了門,留了一盞燈在房間里。他的房間就在玉琳瑯的隔壁,要是有什么動靜他也能聽到的。
就在追命離開的時候,玉琳瑯閉著的眼睛睜開了。她看向了門口,剛才在驛丞娘子為她擦臉的時候,她已經醒來了。但是因為太過于虛弱,根本沒有動彈的力氣。她感覺得到這些人對自己沒有惡意,于是也就沒有動。而他們似乎明白緊握在手里的布條意義非凡,都沒有去掰開她的手。
剛才追命細心喂下去的一碗白粥,暖融融地在胃里,之前的疼痛和難受被緩解了。但是這也讓饑餓感被無限放大了,不過玉琳瑯知道長期沒有進食是不能一次吃太多的。
她見過安史之亂里,饑餓過度的人吃觀音土到腸穿肚爛。所以這件事,得慢慢來。
佩劍在身邊,堅硬的劍器不會說話,但是卻能夠給她無與倫比的安心。于是玉琳瑯手緊緊地抓著包裹劍的布條,陷入了睡眠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追命就醒過來了。昨晚他一直睡的很淺,但是一直沒有聽到隔壁房間有其他的聲音。于是他稍作洗漱之后,就去敲了敲隔壁的房門。
“在下追命,娘子可醒來了嗎?”
門后傳來一個鐘磐泠然的聲音,和她外表似乎有點反差,“恩公請進。”
于是追命推開了門,而昨晚的女子正站在屋內似乎剛起來沒多久。她看起來氣色還好,只是嘴唇發白,顯得有些病弱。比起昨晚那種雨打花枝的模樣,現在看來眉目流轉之間別有一段風情,但是卓然而立的身姿又帶著一股森然劍氣,沖淡了她極為濃艷的媚色。
追命心里暗想,果然是劍客,與他那四師弟冷血一般無二。只不過,她似乎比起冷血來,這劍氣中多了幾分掩蓋不住的……殺氣。
但是像是察覺到了一樣,她微微地笑了起來,那股劍氣像是不曾存在一樣,被春風化雨般的微笑收了回去。于是追命看著她慢慢地走到椅子旁邊坐了下來,追命心里更覺有趣。
“敢問娘子芳名?”追命抱了抱拳,“在下神侯府捕頭崔略商,江湖朋友都稱我追命。”
玉琳瑯微微咳嗽兩聲,“江湖人何來什么芳名,我俗家姓玉,師父賜名琳瑯。”
“原來是玉娘子。”追命咀嚼了幾遍這個名字,“敢問玉娘子因何會暈倒在驛站前,可是被歹人所迫?”
玉琳瑯在早上起來的時候,就在想如果追命詢問起來要怎么回答。不管是去哪里,她得有路引。而她檢查過身上,任何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都沒有,既沒有路引也沒有度牒。所以她根本就是一個憑空出現的人,要拿出可信的借口讓別人相信她才行。
而追命雖然看起來溫和有禮,甚至對她有幾分親切,但是她聽到了這人是公門中人之后就暗自提高了警惕。
玉琳瑯沉吟片刻說:“實不相瞞,我故里并非此地。”
“玉娘子可有路引?”追命詢問,然后果然得到了玉琳瑯的否認。但是他又接著問,“若是沒有路引,你是怎么來到蜀地的?”
玉琳瑯說:“我師尊在華山隱居,我是他撿回來的棄嬰。幾年之前,師尊突然離開了華山,隨后我找到他藏起來給我的信。上面說他被人約到了蜀地,似乎是曾經的仇家。于是我擔憂師尊,就追了過來。可是我自從拜師開始,就從未離開過華山。對世事知之甚少,隨身物品又在山中露宿的時候,被人偷走。這才餓暈在地。”
說著她雙目中淚光點點,追命細細思量這番話,沒找出什么破綻來。
第一,玉琳瑯的口音里確實是華山附近的口音,這一點無法模仿,她說的是真的。
第二,她雖然說的也是中原官話,但是個別用詞偏向于關中片。這也印證了玉琳瑯的來歷是沒問題的。
于是追命就相信了她的話,因為確實沒有什么破綻。他聲音更加柔和了幾分:“玉娘子,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玉琳瑯搖了搖頭:“現在身無分文,也不知師尊去了哪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玉琳瑯從荷包里摸出了一張紙。
“這是師尊能留下的最后的消息,若是我不能夠在蜀中找到他,就打算按照這上面的地址去尋找他。”
追命接過來一看,這是一封已經有些發黃的信件,因為沾染了玉琳瑯身上的氣味,紙張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草木香。而這紙是硬黃紙,追命對此不太了解,若說這方面的見聞廣博還得是大師兄無情更加擅長一些。紙上只寫了寥寥幾字,但是信息完全傳達出來了。
——師尊或去東瀛,若尋應去東海之濱。
“這文字力透紙背,金鉤鐵劃,應該是男子所寫吧。”追命將紙遞還給了玉琳瑯。
玉琳瑯神色黯淡:“這是我師兄留下的信。”然后珍而重之地折好放在荷包里,像是什么珍貴的東西。
追命試探地問了一句:“那,令師兄呢?”
玉琳瑯美目中轉了幾圈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師兄他……已仙逝了。”
見到美人落淚,追命有些后悔問了這個問題。此時無言,只能將手絹遞給了玉琳瑯,讓她拭去臉上淚痕。
“那,是怎么回事呢?”追命硬著頭皮,不得不問。
玉琳瑯收斂淚容,肅然道:“師兄他,是被人所害。遍尋千山,我也要將仇人手刃劍下,以慰師兄在天之靈。”
聽玉琳瑯的用詞,追命判斷出來她師門可能是道教立派的什么隱士所建。并且看她雖然并沒有穿著坤道袍,但是身上的衣著明顯不是時下女子打扮。倒有點卓然古風,這一點很難偽裝出來。
他大致上已經勾勒出了玉琳瑯的師門,一個來自華山深處的小門派,師尊失蹤,師兄被人所害,而她獨身一人下山尋找仇人,尋找師尊。有一些隱士并不會透露師承何處,可能他們這個門派是唐時躲避安史之亂才遁入深山。
這么一想,他語氣中又柔和了幾分:“玉娘子若是要尋找令師尊,去東海可還是要路引。若是不嫌棄,和與我一同去往東京。那邊來往客商眾多,或許能夠打聽到一些消息。”
玉琳瑯腦子里提起東京依然是東都洛陽,她眼中露出幾分疑惑。“東京?”
追命微微一笑:“是,正是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