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年，母親一提起去外婆家，她就嚇得縮在一起，漸漸母親也不逼她了。
    在知道了她的身世后。
    她也一下子就明白了外婆當初那么對她，是為什么？
    因為，她肯定覺得自己是害死母親的兇手。
    “她可能活不久了。”母親似是知道她想拒絕，握著她的手，倏然收緊，眼眶里就溢滿了淚水。
    父親放下筷子，看著胡涂，沒說話。
    “涂涂……去看看好不好？你外婆打過好幾個電話了。”母親的聲音有點哽咽。
    想著，這么多年，她對自己的好。
    胡涂點了點頭，拒絕不了。
    寧母有一個姐姐，有兩個弟弟，外婆現在和最小的舅舅住一起。
    胡家家境雖比不上寧家，大家大業，卻也算得上富裕。
    父親寧裕安這幾年，雖對母親有點隨意，但對胡家，卻從沒少幫持。
    他們一行，剛出家門，就看到寧殤倚在車邊，見他們出來，迎了上來，接過寧母手里的包，“媽。”
    見胡涂欲上車，從后面扯了扯她的手臂，“你也去？”
    胡涂點頭，便看寧殤眉頭連著皺了好多下。
    那幾次她被打，寧殤都在，為了攔下外婆，他也沒跟著少挨打。
    父親扶著母親上了車，搖下車窗瞪了寧殤一眼，“還愣著干什么，都上車。”
    “爸，外婆對涂涂……”
    “放心，打不了了。”父親打斷了寧殤的話。
    話音落，母親就抽泣出聲。
    這代表著什么，已是很明顯了。
    車開到一半時，胡涂接到了寧謙的信息，“在干什么？”
    自從確認關系，這還是寧謙第一次主動給她發信息，胡涂看了好幾次，才確定沒錯。
    心里的恐懼，因此緩解了不少。
    “去看外婆。”
    她原本想和寧謙叫個苦，打了一大段字，想想，又都刪除了，她的不堪，她不想他知道太多。
    只是，很意外的，寧謙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在附近，遇到事，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胡涂心底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動。
    “好，謝謝小叔。”
    “嗯。”
    “在和誰發信息呢？”寧殤頭歪了過來看她，胡涂將手機反撲在腿上，橫了他一眼，“陳一一。”
    應完，她將手機放回包里，心虛地將頭扭到窗外，心里因寧謙那句話，舒緩許多。
    小舅舅家，在c城的郊區，外婆喜歡空氣好的地方，小舅舅孝順，就讓人在山邊蓋了一幢別墅。
    又怕她一個人孤單，就帶著一家大小，搬來和外婆一起住了。
    大概是知道他們要來，舅舅早早的就站在別墅外面等了，見他們車開過來，忙迎了上來。
    小時候，很多親戚都說她無論長相還是性格，都比較像小舅舅。
    只有她知道，并不像。
    小舅舅是那種溫文爾雅，不緊不慢的性格。
    她卻只是表面溫柔，骨子里卻有些調皮，她的性格，也有些急躁，只是這些年，在寧家，一直壓抑著。
    見她下車，小舅舅明顯的愣了下，接著，就嘴角裂開，“涂涂，你能來呀，你外婆可高興了。”
    胡涂挑了挑眉稍，整個人禁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高興？是罵她高興？還是打她高興？
    不過，今天，她既然選擇了來，也就做好了準備。
    打也好，罵也好，她也不怨她了，畢竟年紀大了……
    “小舅舅好。”她平復了情緒，乖巧的打著招呼。
    縱使腦子里想過很多種再見外婆的樣子，但，當她看到那個容貌因為消瘦到變形的人時，她還是被震到了。
    記憶里，外婆很強勢，對寧母，對倆個舅舅，說話向來不顧忌，一句話說不對，就會發脾氣。
    甚至有時候，還會對寧裕安發脾氣。
    這點，她覺得父親還是很不錯的，至少，她從不見過父親直接因此頂撞她。
    無論她如何兇，如何罵，如何發脾氣，他總是點頭，應和著。
    可此時此刻，她哪里還移得上強勢？
    “媽……”
    寧母走到床邊，拉起外婆的手，貼在臉側。
    外婆睜開眼，在看到胡涂時，她明顯的有些激動，“是……是小涂涂吧？”
    這是胡涂記憶里，外婆每一次用這么溫柔的語氣叫她。
    她吸了吸氣，往前走了步，“外……外婆。”
    記憶太深刻，哪怕她此刻，費盡心思的平穩自己的情緒，卻還是禁不住地聲音顫抖。
    外婆撐著要坐起身，小舅舅與母親對視了一眼，便合力將她扶了起來，在她身后墊了幾個枕頭。
    “來，小涂涂過來。”外婆對她招著手。
    胡涂卻下意識的往后退了步，她下意識地覺得，上前，外婆就會給她一耳光。
    她的這舉動，明顯讓外婆有些難過了，渾濁的眼神又暗淡了幾分，舉起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緩緩放在被子上。
    母親將胡涂往前拉了拉，“你這孩子，外婆是想和你說幾句話，怕什么。”
    胡涂看了看母親，母親眼里含著淚水，目光中帶著淡淡的哀求。
    她瞇了瞇眼，吸了口氣，往前走了兩步，在外婆身側站穩，“外婆，你要注意身體。”
    外婆伸出手，大概是想拉她的手，想想，又放下了，指了指一側的椅子，“小涂涂陪外婆坐坐，行不行？”
    胡涂點頭，心里頗有感觸，她真是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和外婆，這樣相對。一室安靜。
    外婆看著她，眼角的淚水從開始的一滴一滴，到了后面牽成了線一般。
    寧母拿紙巾替她擦，也給她擋開了。
    “小涂涂長得，可真像媽媽。”
    外婆突然這么來了句。
    “媽……你……說什么呢？她不長得像我，還像誰呀？”寧母神色慌張的接了過去。
    胡涂沒說話，只是彎起嘴角，笑了笑。
    她懂外婆話里的意思。
    “小涂涂恨外婆嗎？”
    此情此景，就是再恨，誰又能真的應下來呢？
    胡涂搖頭，“不恨。”
    外婆眼里的淚水雙落了下來，手伸過來，這次，抓住胡涂的手，握在手心，“外婆對不起你，這些年呀，把心里的怨恨，都撒你頭上了，你其實有什么錯呢？錯的是我，錯的是你媽，我們才是害人精呀，我們害了你爸媽，我要下地獄才是……”
    她語無倫次的說著胡涂聽不懂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