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只剩下他們兩個,她才發(fā)現(xiàn)他的臉上微紅。
也是,今兒是他的生辰,夜里還設(shè)了宴,想來宴會上喝了不少酒吧。
策凌在她眼里,一直以來都是溫柔的。
之前有人說他使各種計謀,打贏了大清。
還說他暴戾、陰險、嗜血,她都不信。
今兒見到他發(fā)怒,還把一群護(hù)衛(wèi)弄到草原上去喂狼群,這下她是信了。
可她知道,他并不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他只是站在他的角度去做一些事情而已。
策凌一下就喝了一小瓶酒。
看得出來,那酒瓶雖小,可里面裝的,卻是最烈的酒。
因?yàn)椴乓恍∑肯氯ィ吡璧淖硪庠桨l(fā)明顯了。
他開始跟她掏心窩子地說話。
“我不善良,還藏著一段過往。”
“我四歲那年,親眼看見那個女人找我額吉的麻煩,后來,她還揚(yáng)言要毒死我額吉,當(dāng)時我聽到后,氣得不行,就算她們罵我有娘生沒爹養(yǎng),我都沒那么氣過。于是,四歲的我氣得一口咬在那女人的膝蓋上。”
他掌心朝地,用左手比劃了一下高度,“那時我只她膝蓋高,那女人一腳把我踹開,踩我,我都沒哭,因?yàn)槲易o(hù)住了額吉。”
“沒多久,我親眼看見額吉突然中毒身亡,我哭了三天三夜,什么東西都沒吃,那女人說,小野種,你會和你額吉一樣的下場。”
“有一天夜里,一個黑影進(jìn)了我的房間,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他說他是我阿布。”
“阿布?我的阿布不是噶爾丹嗎?”
“他說你記住,我才是你的阿布,他說命人把我?guī)С鋈ィ駝t我會死在這里。他說總有一天,他會替我額吉報仇,把那些欺負(fù)我和額吉的人都弄死。”
“他說等他把這些事情都處理完,就接我回部落。”
說到這,策凌又昂頭喝了幾口烈酒。
那些烈酒隨著他的喉結(jié)咽下,可是他卻跟喝水一樣,眉頭都沒皺一下。
然后,他繼續(xù)講他的故事:“可我離開后,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中毒了,幸虧阿布使銀子留了個先生在我身邊,那先生什么都會,他給我壓制毒性,教我習(xí)字學(xué)武。”
“我問他阿布什么時候來接我,他說等我什么都學(xué)會了,阿布就來了。”
“我就靠著這個支撐著,十六歲那年,我什么都學(xué)會了,可阿布還沒來接我,連撫養(yǎng)我長大,教會我所有的先生也沒了,可阿布還沒來接我。”
“為了謀生,我便做了謀士,因?yàn)槁远稽c(diǎn)謀略,在江南一帶漸漸出名,后來,我聽說噶爾丹死了,阿布即位,成了準(zhǔn)噶爾部落的汗王。我以為他會來接我了,可是他沒有。”
“后來,我的生命里有了一個傻女人,她懷了我的孩子,我打算回部落,阿布不來找我,我就去找他,我想告訴阿布,我要娶妻生子了。”
“阿布新娶的正妻可敦,她怕我威脅到她和她兒子的地位,還不等我們到部落,就命人在路上追殺我們。”
“本汗的小媛兒都快生了,就那么被他們給射死了,一尸兩命。大夫取出來的時候,是個女孩兒,像我的小媛兒一樣漂亮的女孩兒。”
若音一直坐在旁邊聽他講故事。
她實(shí)在沒想到,他的身世這么坎坷,經(jīng)歷了那么多的事情。
原來,他是有妻兒的。
他摯愛的女人叫小媛兒,好甜的名字,倒是像那么愛吃甜食的人。
她就說這么有能力、好看、又溫柔的男人,也三十左右了,怎么會沒有一段過往,這太反常了,除非他不是男人。
難怪他總是像個沒有感情,沒有情緒的人。
因?yàn)樗裁赐炊冀?jīng)歷過了。
親眼看著母親中毒身亡,父親答應(yīng)帶他回部落,卻一直沒有履行諾言。
興致沖沖地帶著有孕的妻子回部落,想給其一個驚喜,卻因?yàn)榇笙玻a(chǎn)生了大悲,妻女一尸兩命。
還有什么,比這更悲慘的嗎?
若音張了張嘴,勸道:“大汗,你喝多了。”
這些日子在這個部落,她都是入鄉(xiāng)隨俗,跟著那些人喊他大汗。
否則她一個異族女子,身份普通,卻逾越規(guī)矩,會讓人起疑的。
策凌卻搖搖頭,“我從不喝酒,又怎會喝多呢。”
說著,他一昂頭,咕嚕咕嚕又灌了幾大口。
這讓若音想起多年前,她在百貨行看見他。
當(dāng)時四爺被禁宗人府,九福晉董鄂氏上前刁難,他出面替她解圍。
手里也是拿著這么一個巴掌大的酒瓶。
她問他很喜歡喝酒嗎,他說他不喝酒的,也不知道袖袋里怎么有這么個小酒瓶。
現(xiàn)在看來,他確實(shí)不喝酒,他喝的是寂寞,是內(nèi)心的孤獨(dú)。
或許只有醉了,他的心才不會那么痛吧。
其實(shí),她和他總共沒見過幾次面。
大多是皇室里的宴會上見到的。
私下的幾次見面,他不是救她于蛇群之中,就是替他解圍,不斷的解圍,甚至解救她于苦海之中。
策凌似乎陷入了過去的悲傷當(dāng)中,他繼續(xù)醉醉地道:“再后來,阿布直到死,都沒來接我,我還是從別人口中得知一些事情,原來阿布送我走時,就沒想我再回到部落,他們說,阿布是怕我回到部落不開心。”
“呵,開心?打我記事起,從不知道開心是什么,又有什么好開心的,我最美好最開心的事情,就那么破碎了,談何開心,需要嗎?!”
“嘭!”
琉璃瓶砸在地上破裂的聲音,清脆而刺耳。
男人突如其來的情緒,讓若音措手不及。
她看到透明的琉璃碎成了渣子。
它們在燭光的照耀下,散發(fā)著刺眼的光芒。
空氣中,隱隱有酒香在飄蕩著。
“阿布戰(zhàn)敗,他去世后,部落如一團(tuán)散沙,我聽聞那些追殺我的人在搶汗王的位置,就他們,也配?!我回到部落,接手了阿布拼搏了一輩子的部落,我殺光了那些害死小媛兒的人,慢慢使部落逐漸強(qiáng)大。”
“回到部落那一年,正是康熙駕崩那一年,也是雍正登基的那一年,我想帶你走,可你拒絕了,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當(dāng)時執(zhí)意帶走你,或者我早些遇見你,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過去就是過去了。”若音淡淡道。
“也是。”策凌苦笑一聲,“不過,幸好你那時沒跟我回部落,剛開始那幾年,太難了,太苦了,他們見我剛回部落,幾次想要我的命,你知道飯里放各種毒藥,夜里睡覺有刺客闖,走到哪里都可能飛來橫禍的感覺嗎?”
“其實(shí)現(xiàn)在這樣挺好,部落穩(wěn)定了,你跟在我身邊就沒那么苦。”
“知道那么苦,你為何要回部落。”若音道:“你看起來也不像是在乎這些權(quán)利的人。”
“因?yàn)槲也幌肽切┤撕眠^,我要給小媛兒報仇,我要像阿爹當(dāng)年護(hù)著我那樣,把那些壞人通通都?xì)⑺馈N也粫艞壊柯洌拖癜⒉际刈o(hù)部落一樣,護(hù)著腳下這片土地,護(hù)著這個部落,我要守護(hù)著阿布未能繼續(xù)守護(hù)下去的東西。”
“那你好好守護(hù)準(zhǔn)噶爾就行了,為何要向大清發(fā)起戰(zhàn)爭?”
“這是部落和大清的事情,阿布死在大清手里,我當(dāng)然得替他完成心愿,我的生命里,本就沒幾個待我好的人,他們一個個都離我而去,只要我還活著,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說到這,他看向若音,深沉地道:“倒是對不住你,我騙了你。”
“......”若音覺得莫名其妙,他騙她什么了?
“當(dāng)年說好讓你跟我走,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可是現(xiàn)在,我?guī)ё吡四悖瑓s沒辦法實(shí)現(xiàn)當(dāng)年的諾言。”
因?yàn)楹榷嗔耍穆曇舢惓5拇判浴紤校惓厝帷?br/>
若音:“......”
如果她告訴他,其實(shí)她一直都未放在心上,是不是太傷人,太殘忍了一些?
她又不是他的誰,又有什么資格要求他兌現(xiàn)承諾呢。
而且,他也不是游手好閑,他肩負(fù)著的,是父輩,乃至整個部落的希望。
若音沉思片刻后,淡淡道:“這樣吧,我們約定一件事情。”
此話一出,回答她的,卻是一片寂靜。
若音看向策凌,他已經(jīng)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確切地說,應(yīng)該是他已經(jīng)醉得不省人事。
男女授受不親,若音不好扶他。
由于門被踹壞了,外面的冷風(fēng)呼呼地吹進(jìn)來。
若音撿起地上的酒瓶,對著瓶口輕輕一聞。
頓時,一股刺鼻的酒味從瓶口竄入她的鼻尖。
嘖嘖嘖,光是聞這味道,就知道是非常烈的烈酒。
喝這么烈的烈酒,但凡吃幾粒花生米,夾幾口下酒菜,也不至于醉成這樣啊。
看來酒這玩意真是沾不得,幸好她沒喝,否則這么烈的酒,指定喝成什么樣呢。
同時她有些沒良心的慶幸,原來不止她喝酒失態(tài),旁人也會。
若音從一旁取了塊羊毛毯子,蓋在他的身上。
她打算騰地方給他,讓他的奴才把他抬回去。
然而,她正準(zhǔn)備轉(zhuǎn)身出去時,衣袖卻被男人給拉住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