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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凱終于接觸到烏鴉這部電影的劇本了。
    之前的他在烏鴉劇組里像一個打雜的，什么臟活累活都丟給他干，自然不可能接觸到劇本。
    而現在，他是名義上的副導演，各方面的待遇自然是不一樣的。
    為什么是名義上？
    因為王帥將劇本交給他的時候，沉默了許久，終于才說出了這么一句話：“在電影開拍前, 你要讀透劇本，否則的話劇組上下都不會服你。”
    王帥的眼神讓馮凱心如刀絞。
    但同時，他的心中狠狠地憋著一股勁
    副導演的位置雖然是周洋幫他要來的，但是，他會證明自己絕對有資格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會讓任何人失望！
    然而
    當他翻開烏鴉這部電影的劇本以后, 連夜根據自己的想法，寫了一個初步劇本大綱以后，真正的折磨才剛剛開始。
    “不行，不能這樣拍，重寫！”
    “”
    “意思沒到位，不夠，重寫！”
    “”
    “小馮，你沒有讀懂劇本的意思，你寫的拍攝計劃和拍攝方案，到底是什么垃圾東西”
    “”
    “重寫，還是不行，繼續寫！”
    “”
    “靈魂，就算拍攝大綱，他也需要靈魂，他需要重點, 我只看到了華麗的語言，但看不到里面的靈魂, 還是不行，重寫吧！”
    “”
    心中憋著那股勁在一次次退稿中，一遍遍地被消磨，最終變成了絕望。
    那一份自信心，也王帥的質疑眼神中，變成龜裂，然后崩塌，最后他竟懷疑自己到底是否適合拍電影，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那份才華。
    短短的一個星期時間。
    馮凱瞳孔全部都是血絲，拿起筆寫技術書的時候，每一次都充滿著自我懷疑，感覺全身無力，提不起任何勁。
    甚至握著筆的手都在顫抖，走出劇組外面，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所有人都看著他指指點點，就連村里的那些人也用異樣的目光看著他。
    他感覺整個人都要崩潰了。
    曾經意氣風發的新銳導演，此時此刻抓著長長的凌亂頭發，不斷地撓著，恨不得用腦袋撞墻，逼自己寫出一個拍攝大綱。
    不對！
    不對！
    又不對！
    還是不對！
    到底要怎么寫才對，王導到底想要什么東西？到底寫出什么樣的東西, 才是適合王導的？
    8月17日。
    早上。
    熬了一晚上，胡子拉渣的馮凱再次走出辦公室，他精神恍惚地帶著最新寫好的拍攝大綱，低著頭，一步步來到王帥的房間敲著門。
    敲了一會后，他并沒有看到王帥的回應聲，透過窗戶，他看到王帥的辦公室里空蕩蕩的。
    王導去哪了？
    他茫然四顧，最終在土胚房的不遠處，看到王帥正默默地盯著山那邊的風景發呆。
    他下意識地走了過去。
    “王導，我，我寫完了，您，再幫忙看看？”
    馮凱的內心深處在打鼓，當一個人的自信心全面崩塌以后，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量，鼓起了全身的勇氣。
    “嗯。”
    王帥平靜地轉過頭，接過馮凱寫完的拍攝大綱。
    馮凱觀察著王帥的表情
    當他看到王帥皺起眉頭的時候，他的心“咯噔”了一下，無形中，王帥身上仿佛有一股氣勢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一樣。
    他的臉色慘白
    他實在是不知道自己應該怎么寫才能讓王帥滿意！
    甚至，好像自己不管怎么寫，王帥都是不滿意的
    “哎”
    他聽到王帥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馮凱下意識地低下頭。
    “王導，有，有什么可以修改的地方嗎？”馮凱握著拳頭，整個人的精神緊繃，心跳瘋狂加速。
    “小馮，還是不行啊！”王帥看著馮凱的模樣，搖搖頭。
    “”馮凱頭低得更厲害了，他看到王帥將稿子遞給他，眼神充滿著失望。
    馮凱嘴唇動了動，但最終卻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這些日子，你難道沒一點長進？或者說，你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王帥審視著馮凱。
    “王導，我我不知道怎么了，我只知道不管我寫什么，不管我做什么，你們，或者整個劇組都不滿意，我像一個另類一樣，你們一直看不起我”馮凱的眼圈泛紅，但又咬著牙齒，他終于說出了這些天的所有委屈，說完以后，他看著王帥。
    他真的很不懂！
    難道他真的有這么不堪嗎？
    “我燕影畢業，我在各大劇組都實習過，各方面的專業水準我自信比任何人都強，拍攝大綱我寫了不知道多少個，我為什么當不了副導演，是你，你們一開始就不喜歡我的吧？既然一開始就不喜歡我，為什么要留我在這里，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么周洋都說了我在礦底有很大的功勞，礦底我是副導演，我是認真在拍的，雖然我沒有出現在柏林，但是，柏林證明我拍的內容不差的！”
    看到王帥沉默以后，馮凱終于點燃了內心深處的火焰，他憤怒地咆哮了起來。
    什么京圈，什么實力導演，什么電影圈
    他大不了不玩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
    這幫人就是在針對他
    “沒了？”王帥看到他咆哮的模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隨后淡淡地問了這么一句話。
    “沒，沒了”憤怒的咆哮在面對王帥那平靜的目光以后，頓時又熄了下去，他只覺得自己很委屈。
    “能發泄出來是好事，走吧，帶你去看看小周現在在做什么吧，你有沒有發現，伱差不多有五天沒看到小周了？”
    “啊”聽到王帥的聲音以后，馮凱愣住，隨后想到什么一般突然瞪大了眼睛。
    自從那天的歡迎宴以后，他確實發現自己有好幾天沒有見到周洋了
    明明，周洋跟他住在同一個村子里，但似乎
    沒有任何存在感！
    三月份，正是種植玉米的時候。
    馮凱跟著王帥來到一片片新開墾的土地上，看著一個個正在勞作的人
    王帥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在一邊。
    馮凱看著這幫人，看了許久以后，他依舊在茫然。
    周洋呢？
    周洋在哪里？
    他找了半天以后，終于在一塊荒地中，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
    那個身影戴著斗笠，在朝陽下，鋤地，播撒種子，彎腰、埋種，每一個動作，都嫻熟得像一個老農民
    他愣住，下意識地朝著那邊靠了靠，他發現那個身影衣服穿得破爛，整個人非常的邋遢，全身上下散發著一絲汗臭味。
    “周導？”
    “周導？”
    馮凱下意識地叫了幾聲，那個身影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周導？”
    他走下去，來到荒地邊上，拍了拍那個人的肩膀。
    那個人回過頭
    馮凱一愣，他突然發現自己認錯人了。
    他先是一陣臉紅，隨后一陣尷尬。
    “對不起，認錯人了。”
    上頭的王帥看著馮凱，表情非常精彩。
    看到馮凱尷尬地走回來以后，他搖了搖頭。
    “沒找到小周？”
    “沒找到”
    “小周現在走了。”
    “啊？”
    馮凱順著王帥的目光看去，只見不遠處的地里，三五個中年人正扛著柴火，正巴拉巴拉地一邊聊天，一邊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
    王帥瞪大了眼睛，盯了許久，終于發現扛得最多的那個中年人，似乎就是周洋
    “他怎么，變成這樣了？”馮凱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地跟了上去，當追上周洋的時候，他看到周洋茫然地轉過頭，看著馮凱表情看起來訝然。
    周洋竟說著一口馮凱能聽懂，但卻非常別扭的普通話！
    “周導，你”
    “”周洋并沒有說話，而是上下打量著馮凱，眼神充滿著羨慕與向往，同時還帶著那么一絲絲的嫉妒與莫名的憤怒，甚至緊握著柴刀，死死盯著馮凱，充滿著警惕，仿佛在看一個外來者與陌生人。
    馮凱嚇了一跳！
    隨后，他又看到周洋背著柴火，一步步地轉身朝著上方走了過去，跟上了那群中年人
    “是不是覺得小周被鬼附身了？”王帥看著周洋的背影，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是。”馮凱突然想到周洋在拍攝礦底時候的情景，如果說礦底是周洋的本色演出的話，那么這一次，周洋完全是沉浸式的。
    “小周他對電影里的每一個角色都有一套深入人心的分析，你在想著怎么應付我，怎么寫出來讓我滿意，而小周，他想的永遠是怎么將自己變成角色，以角色本色演出的方式，沉浸在里面，你所謂的柏林獎，你甚至能看到的一切榮譽，在小周眼里，根本不不值一提他是我這些年在電影圈里見過最可怕，最敬業的演員，沒有之一！”王帥繼續帶著馮凱一步步跟在周洋的后面。
    “這”
    “你能想象得到嗎？小周的身份只有村長和我們劇組知道，歡迎宴以后，小周被當成是村長遠方表親過來暫住個村子里，但是直到現在，村民們除了覺得他稍微白凈了一點以外，竟然沒有任何察覺，甚至根本都沒有將小周和我們劇組聯系在一起”
    “”
    “你只是體驗他們的生活，而小周，他是徹底將自己變成他們的人了，而且，他有驚人的模仿力，你去看看他種的玉米地，你就知道了”
    “”
    “現在你知道你寫得為什么不行了吧？”王帥看著馮凱，嘆了一口氣。
    馮凱低下頭。
    這一刻，他有些恍然。
    但同時有些擔憂。
    “周導這樣的行為，他不會精神分裂？”
    “不知道”王帥搖了搖頭“走吧，再帶你去看看下周住的地方吧，你看完以后，你可能會更有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