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秦凰依稀想起這段重逢,便給它蓋了個戳。那個她原以為永不再見的“若是”,恰云弄月地來了。一如當年,她在酒樓吃醉,學風流公子模樣惹了一屁股麻煩,也是這么一個聲音恰恰楔入自己的耳中,一場暴動,一陣急雨,一段顛倒黑白,啼笑皆非的相遇,絕非此刻聲震如雷,情勢緊逼。
好一個挾吳王以為質!兩片薄唇上下一翻便是一場地震。
笙簫樓中人臉色各異,精彩紛呈,卻集體噤聲,惟有吳王一人愣在原地,一臉菜色,一面看著景桁,一面看著臺下那人,一面還“你你我我”說不分明。
可肇事者卻渾然不覺。
景桁大怒,一聲冷笑,頓了半刻,猛地伸手擲了玉杯在那人腳底,語氣冰冷,極具壓迫之意,“看來聽琴之前,你想讓孤先砍了你,對否?”
那人這才一收方才煞有介事的嚴肅,有些裝作誠惶誠恐的散漫:“陛下,臣萬死!臣胡亂揣測圣意,還請陛下降罪。”
“憑你那句話,殺你千遍不為過!”景桁雖怒,腦子卻清楚,眼下這人要和自己唱臺戲,他確實好奇,也承認這人好大能耐,不過個秦樓雅妓的臺子,他就能稀松和一場戰爭聯系在一起,“你為何橫加這番揣測?若是危言聳聽壞我景吳百年大好,你便是千古罪人!”
那人的聲音里沒有半寸慌張,聞言只徐徐道:“回稟陛下,罪臣自知景吳睦友通商已久,我景國向來禮親友邦,吳國自古安和平順,從未與我景產生糾紛,如今陛下應吳王之邀,自紫竹入餒水,此乃兩國交界,為表誠意,吳王親點吳國四景來做東,陛下也令入笙簫樓者皆解兵甲,實屬禮遇。我景國與吳交往理當如此,可如今陛下卻強做不美之舉,實在惹人深意。”
“如何不美?”景桁瞇了瞇眼睛,繼而發問。
“陛下有所不知,這雅妓說穿了不過是個好聽的名頭,能伺候在陛下身邊的人,自然是傾國傾城也不足奇,可落鹓姑娘從不露面,只肯賣琴藝,乍一聽似乎神秘,仔細想來卻不過是個噱頭。尊客聽琴聽個風雅,若是彈琴的姑娘美若天仙,自然會分散聽琴者的關注,褻瀆這好琴好藝,若是這姑娘姿貌平平,怕是掃人興致,再好的琴聲也要打個折扣,敗了生意。這些小九九,愚鈍如臣也能猜出幾分,英明如陛下,自然早已心中有數。”
“那么,陛下還要強拆樂臺,難不成不是以為吳王這帳中暗藏玄機,欲行刺王殺駕之舉,故而……故而反其道行之,先下手為強?罪臣自知當眾嘩然甚是魯莽,可臣心下一片赤誠,為邊境黎民,為兩國百年大好……如若吳王當真有其心,臣一舉揭穿,想來也不敢妄動。如是寧折罪臣一人之身,便義無反顧,”那人全然一副大義凜然,故意一頓,話鋒一轉,“看來是罪臣多慮,陛下與吳王皆為英明神武,仁厚天下的君主,自是不會生出此意。罪臣魯莽自大,小人鄙見,還請陛下重責!”
“這,這……這從何說起啊,孤……”吳王一旁撓汗,自不知從何辯起,而景桁此時卻一抬手止住他話頭,默默半晌,突然哈哈大笑。
“吳王與我景國交好之心,孤如何不知。”景桁向吳王一笑,“如今想來,聽琴本是個風雅事,如此勞師動眾,怕也是嚇壞琴師了。”
“自然,孤亦非背信棄義之小人,”吳王勉力重新堆個笑臉出來,“只是不知這位……”
他手指虛虛點著臺下兀自站著的那人,實在叫他駭得不輕,這人當著兩國國君的面仍不懼不畏,信口一捻就是個晴天霹靂,偏巧他就能自圓其說,說得天花亂墜,景王竟有輕放之意,如此膽大包天,這是何人?
“哦,此乃我景國禮部侍郎馮折,年輕人,不摔打總是冒失。馮卿,若是吳王要治你的罪,孤可不護著你。”
“豈會,景王有如此能才,正恰景國人杰地靈……” 秦凰只覺耳邊嗡嗡直響,這才叫自己的名字拉回了思緒,方才那一場巧舌似乎把她墜得太深了,像跌進一場夢里。
“不知姑娘如今,可還能一展琴技否?”
那個聲音溫溫雅雅,宛若一股江南三月的春風,呲溜鉆進帳中。
“阿鹓姐姐?”旁邊掌簫的少年怯生生拽住秦凰的袖子,“阿鹓姐姐,這琴……”
秦凰的手指讓琴弦一撥,猛地醒過神來。 “這琴,自然要彈。”她泄了幾分氣力,跌坐進她雕花木椅上,擦了擦額上冷汗:“得陛下垂青,落鹓三生之幸。” 而后,亂弦群飛,驚游凰九天,長風萬水。
那是一曲《鳳棲梧》。
一別六年,他倒一如往昔,明明長日在薄冰上負重前行,腳步卻仍然恣意,膽大包天,任意妄為,生怕旁人不曉得他嫌命長。
秦凰的手指上下翻飛,思緒卻伴著琴音回溯數年之前,那時她也仍能一曲琵琶鎮蘭陵,可沒人敢討她的琴聽,除了他。
是啊,那時他見自己一面尚需執禮,秦凰只見他莊莊重重拜下去,一點兒錯處都挑不出來,可她就是覺得他與別人不同,同樣的祝詞,從他口中說出來,仿佛就是長出了生氣。
那個時候,枳花一簇攀上驛墻,她的步子沾上三分秋露的明媚,總一溜煙地竄進丞相府邸里去,游廊那頭那個水色天青的人落成一點江南的絲竹弦樂,他執一禮,攢起一笑來說,“公主殿下若是來尋岑之的,他又豈敢不在?”
她便裝模作樣地背起手,虎起臉,“本公主和你說了多少遍啦,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你不用對我行禮的,大膽岑之,難道把本公主的話當做耳旁風嗎,該罰該罰!”
“至于罰什么嘛,就罰你親我一下吧!”
秦凰不記得那場兵荒馬亂是如何結束的,她的琴弦探入意識的深海,囫圇把從前那惶惶而過的青蔥年月串成指尖宮商。
演奏結束,她便逃命似的告假出走,直到把自己關進房間里,狂跳的心才逐漸被熟悉的溫暖安撫下來。
她把琴靠在琴架上,窗外朦朦的月光漏了一室,江心似乎落了點雨,姍姍而來的一小朵云替月亮謀一床暖被。秦凰聽見雨點打在自己她今早支起來的紙窗上,吹了細密的雨絲掉在靠窗的書架上,她也沒心思理會。
“姑娘?”采苓似乎看出端倪,小心躊躇著發問。
秦凰揉了揉眉心,“下去吧。”
她已經遠離這種無所適從和無可奈何很久了,六年了,太久了。她時常自嘲,不知道自己這輩子能有幾個六年,從前的她不會做這種無趣的假設,因為所有人都告訴她,楚國最尊貴的小殿下會有萬福千秋,那么她就有那么多的時間可以蹉跎,就像她從來不會去假設,她將和馮折再無會面之期。
如今是再也不想著見面了,一鼓笙簫倒開始亂點鴛鴦,是什么道理。
秦凰躺回床上,很長時間沒能睡過去。她耳邊明明還是那幽婉纏綿的梨花照,可偏偏一尾玉切寒勁的簫聲,攜脈脈煙云擾她。
只是一場臨夏的暖雨,倒壞不了特地賞花而來的兩國國君的興致。秦凰不肯作陪,那處的蘇媽媽又是膽戰心驚地念了半宿菩薩,早早預備著用抬的用拖的也要把這祖宗弄過來,可景桁不提,吳王不提,席間相安無事,一團和氣,蘇媽媽又吃不準了。
伴君如伴虎哦,琢磨不出個所以然的蘇媽媽扭著步子,安排下一波姑娘跳舞去了。
然景桁與吳王吃著酒,一面欣賞笙簫樓的飛鼓舞,一面還要細賞這臨江落雨的風雅,雖然不提,眼睛卻在琴臺上流連忘返:“久聞吳地多秀麗山水,雅士文人,乃是天下風流匯聚之靈秀,如今這山情水景倒是叫孤流連忘返,可見這后半句,孤雖未親見,也知所言非虛。”
馮折就靠在船舷邊的窗戶旁,一室旖旎在他這兒戳了個窟窿,讓他半分醉意也不沾。
自然也壓根看不見景桁時不時飄到他身上的眼神。
吳王頗為自得道:“我吳國自認非兵雄馬健地大物豐的強國,但偏巧就有連片的好山水,旁的不敢夸口,數數風流,嘿……我吳國實屬當仁不讓!”
“然也!”景桁向樂臺側目數次,惋惜道,“如此多鐘靈毓秀的美人兒皆生根于吳,便如方才那位,我大景空有豪杰雄師,也未嘗不寂寞呀。”
景桁這話說的很小家子氣,像極了和熟友玩鬧撒潑,可吳王這個棒槌絲毫沒有防備之心,反而就愛這種兄友弟恭同氣連枝的氣氛,當即拊掌大笑:“景國物阜人豐,想來我吳地美人去了景國,景王必叫她們賓至如歸。”
“自然,自然!”景桁喝空杯中酒,把目光遞往馮折的方向,這廝仍然倚著窗欄犯癡犯傻,明明眸光一派清明,非要裝個半醉出來,景桁有意又道,“只是不知可有這個機會了。”
“景兄這是什么話!”景桁已然暗示到這個程度,吳王也不是個聽不明白人話的,當即差人把蘇媽媽叫了來,命令道,“傳我旨意,封笙簫樓琴女落鹓為宮廷樂師,自明日起進獻景國,以證景吳兩國永世修盟!”
景國幾位隨行大臣對此嗤之以鼻,嫁一位公主都甭指望能把兩國利益牢牢捆綁,一個樂師就能?可自家陛下就是突然腦子抽筋,話里話外就是看上了人家一個琴女,人家也知情識趣的給送了來,這份清清高高的嗤之以鼻也只能變成官腔里八面玲瓏的一句句恭維,何況得天子垂青,哪怕從前個鄉野村婦也能跺跺腳成插翅鳳凰。
馮折沒動靜,像是什么都沒聽見。
景桁看他一眼,又十分刻意地朗聲道:“既是吳王如此美意,我大景自然珍而重之,便將落鹓姑娘封為司樂,馮卿!”
馮折似乎還在神游,宋子猶趕緊翻了個白眼踹他一腳,馮大爺這才回過味來,忙不迭滾到景桁面前:“臣在。”
景桁笑:“此次吳國特使隨行蘭陵的一切事宜皆交由你來打理,馮卿可聽明白了?”
馮折壓根沒聽,像個木頭一樣點頭:“臣這就去安排。”
景桁瞇著眼睛打量他半天,竟是一點端倪也瞧不出來,只好作罷:“去罷,置辦女子物什得格外仔細,切莫怠慢了落鹓姑娘。”
“……落鹓姑娘?”馮折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