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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多話了。”
原來她們旁邊一直坐著一位穿西裝、戴眼鏡的先生,他沒有點菜,剛才一直在看報紙,似乎正在等人,誰知突然插|入了雪蘭三人的對話。現(xiàn)在他顯然意識到自己突兀地跟三個女人搭話有所不妥,于是立即道歉了。
“不過小妹妹你說的也很有道理,老師教得不錯。”他溫和地跟雪蘭說。
雪蘭對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不久她們要的西餐來了。
其實桌上有提示牌,教人哪只手用刀,哪只手用叉,即使沒吃過西餐,吃起來也像模像樣。就是李氏喝了一口紅酒后,馬上皺起了臉。
“這是什么葡萄酒啊,真難喝。”她說道。
華夏也有本土的葡萄酒,不過是果酒,用冰糖釀的,喝起來酸酸甜甜和果汁一樣,很難想象外國人做出又酸又澀又沖的葡萄酒,一般華夏人都會覺得太難喝了。
“不過這玻璃杯子倒是挺好看的,還是這個形狀。”三姐道,她拿的是一只高腳杯。
雪蘭正吃得挺開心,卻見隔壁的客人等到了朋友,他們一就座就焦急地討論起來:“確定馮大帥要打過來嗎?”
“他們要段總理下臺,聽說東瀛人在后面撐腰。”
“無恥!”
“郝兄,冷靜些……”
雪蘭皺起了眉頭,報紙上說國民軍和奉軍要打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歷史沒學好,哪一年發(fā)生過什么事都一抹黑。不過東瀛人撐腰?東瀛人攻打華夏是哪一年雖然不記得,可是好像是從東北那塊開始打的,不干北平的事啊。
“中華薄弱,只能任人宰割,唉!堂堂華夏,難道就這樣一鍋粥的內戰(zhàn),叫外國人看我們的笑話,讓他們趁機欺負我們!北伐軍雖然勢如破竹,卻也經(jīng)不起內耗!”那個姓郝的男人嘆息連連,他的朋友一直在安撫他。
雪蘭還好奇地看了他的長相一眼。
這時候李氏她們已經(jīng)吃完了,都說蛋糕特別好吃……
“好了,咱們回家吧。”李氏挺滿意地說。
“不,咱們不回家,咱們在這里住一晚。”雪蘭帶頭走出了餐廳,來到大廳前臺,要了一間豪華臥室,帶有特大號床的那種。
李氏奇怪,嫌她:“你這是破費什么?咱們家離著又不遠,你在這里住什么住?”
雪蘭說:“別擔心,咱們天天在這里住也住得起,我就是帶你們見識見識,就住一晚上。”
結果李氏她們一進房間就呆住了,因為從沒見過這樣富麗堂皇的地方。
光亮的窗戶,落地的窗簾,精致的地毯,雪白柔軟的大床,明亮的大鏡子,水晶吊燈,還有許多西洋風格的家具,比如化妝臺和窗幔。
對比她們家那個修葺著土炕的四合院,簡直是完全不沾邊的風格啊。
雪蘭一進門就打開了洗手間,果然有個大大的白瓷浴缸,今晚上就泡在里面不出來了。
“哎呦,這地方……真好……”李氏在那張床上坐下來,恍恍惚惚地說。
“不錯吧。”雪蘭笑著說,“咱們過日子吧,節(jié)省當然是很重要的,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節(jié)省是件好傳統(tǒng),窮人富人都一樣。不過偶爾一兩次花錢出來玩玩也是好事,能開闊眼界。咱們現(xiàn)在也是住過洋房,吃過洋飯,喝過洋酒的人了,咱們以后出門也能在十里八鄉(xiāng)炫耀炫耀了。那姓劉的老爺太太雖然有錢,恐怕也沒你現(xiàn)在見識多呢,所以不用看不起咱們三個女人,三個女人怎么樣,照樣過得有滋有味。”
“什么姓劉的老爺太太。”李氏嘆了口氣。
怎么讓李氏這樣一個女人樹立起自信呢?
雪蘭也沒有太強大的方法,女人要豎立起自信,關鍵就是要自立,讓她知道沒有男人養(yǎng)著,自己養(yǎng)自己也一樣。給她吃好的、住好的、玩好的,多見識新事物,眼界開闊了,自信自然而然就有了。哪怕有一天她又見到了劉老爺,在外面自由慣了,見識多了的李氏,恐怕也看不起那個封建糟老頭子了。
這天晚上,三個女人奢侈地享受了一把。
這年頭可沒有什么太陽能,電熱水器的,不過浴室的管道里卻有熱水,是廚房燒熱后,順著管道流進來的,很方便洗澡,還有香胰子呢。
第二天用過早飯后,三個人坐上黃包車回家了,都是一臉開心樣。
雪蘭覺得經(jīng)過昨晚,李氏應該會有些不同了吧,所以她決定,今后還要經(jīng)常去新鮮的地方玩玩逛逛。
然而還沒過多久,天津衛(wèi)就發(fā)生了一件大事。
馮大帥的國民軍與奉系軍閥作戰(zhàn)時,東瀛軍艦掩護奉軍軍艦駛進天津衛(wèi)大沽口,炮擊國民軍。國民軍堅決還擊,將東瀛艦驅逐出大沽口。東瀛竟聯(lián)合英美等八國向段總統(tǒng)政府發(fā)出最后通牒,提出撤除大沽口國防設施的無理要求。
“真是太氣人了!”三姐一回家就說,“我們同學都說,要上街游|行,反對東瀛干涉我們的內政。”
“你可別去,女孩子家家的,聽風就是雨,犯病嗎?”李氏斥責道。
“你不懂,外國人又打到咱們家門口了,以前就打咱們,八國聯(lián)軍不是打進來一回嗎?燒了咱們的圓明園,搶了咱們的金銀財寶,咱們要讓政府強硬起來,這不是都民國了嗎?還這么軟弱哪兒行!”
“干你什么事,政府都不管,你管得了嗎?我告訴你啊,別出去惹事。”李氏說。
“是啊三姐,千萬別瞎摻和。”雪蘭也說。
“五姐,你是小孩子,你不懂。我們老師說了,東瀛人為著他們自己的利益,故意干涉咱們華夏的內戰(zhàn),還威脅要用武力打咱們,他們算哪根蔥,憑什么威脅華夏!那些軍閥也是無恥,為了自己的利益就出賣國家。咱們當然要反對,否則國家沒了骨氣,咱們華夏人的骨氣也要沒了。”三姐義憤填膺地說。
雪蘭想了想,都是學生而已,出門吆喝兩聲,應該也沒有太大關系吧,而且是事關國家尊嚴的呼聲,段政府應該能體諒的。
這個時候的學校都是新文化和革|命意識的集中地,會有這樣強烈的反應也很正常。大家都是支持國民政府北伐軍的,支持他們統(tǒng)一華夏,帶領國家走向富強。
后來聽說不少學校都組織游街抗議了,由北平大學的教授組織的,五千余群眾在□□集會抗議,要求拒絕八國通牒。當時臨時搭建的主席臺上懸掛著孫先生的遺像和他撰寫的對聯(lián)“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結果,段政府竟下令開槍,當場打死四十七人,傷二百余人,死的都是學生老師……事后,軍警在清理現(xiàn)場時,竟然將死者財物盡行掠去,甚至連衣服也全部剝光。
雪蘭在報紙上看到了幾個犧牲者的照片,其中赫然有個人非常眼熟,幾天前她們三人在飯店偶遇的那位郝先生,他死了,他是北平大學的一位教授……還有幾個花樣年華的女學生,跟三姐一樣的年紀……
這件事造成了很大的影響,輿論議論紛紛,許多人在報紙雜志上寫文章聲討封建軍閥,支持北伐軍隊。周先生題寫挽聯(lián):“死了倒也罷了,活著又怎么做。”后又就此慘案連續(xù)寫了七篇檄文。由劉先生作詞、趙先生譜曲的哀歌唱遍京城。強大的民意壓力迫使段政府召集非常會議,通過了屠殺首犯“應聽候國民處分”的決議。
三姐對雪蘭說:“五姐,你文章寫的好,又有那么多讀者,影響力一定很大,也應該寫幾篇文章譴責他們。”
李氏卻嚴厲地阻止道:“別胡扯了,都死人了,你們還瞎摻和什么!”
雪蘭沒有寫,因為幾天之后,許多發(fā)起當時□□的領頭人就被通緝了,張大帥進京后,闖入大學和報館里搜索,大肆查禁進步書刊,搜捕進步人士,然后秘密處決。
雪蘭突然意識到手拿筆桿子的人不能胡亂寫東西,就算你心里這樣想的,也不能頭腦一熱寫出來。
發(fā)生的這一切,根本不影響雪蘭的日常生活,她的《燃秦》照樣連載,照樣日進斗金。
她已經(jīng)寫完了結尾,韓海龍幫助嬴政統(tǒng)一了六國,可是當初那個倔強,甚至有些可愛的男孩卻變了,變得不相信任何人,變得十分殘暴。有一天他命令韓海龍去誅殺一些犯了輕微錯誤的百姓,韓海龍不肯,就被嬴政重重責罰了。
事后,韓海龍覺得很苦惱,也很猶豫。他怕嬴政殘暴殺戮百姓,一時想殺掉他,但又優(yōu)柔寡斷,舍不得從小相識的恩情。有一天民間送上來了一顆五彩琉璃珠,韓海龍覺得很眼熟,卻始終不記得在哪里見過了。
宴會上,群臣正在欣賞這枚珠子的時候,忽然有一個奴婢拿出匕首朝嬴政刺去,正站在嬴政身邊的韓海龍被人群簇擁著擋在了嬴政面前,他手無寸鐵,也毫無武藝,就這樣直接被刺中了胸膛,鮮血灑落滿地,也灑在了那顆珠子上,珠子如同可以吸血一樣,漸漸染成了紅色。
被眾人圍繞的韓海龍覺得很痛,他的意識漸漸淡去,等他醒來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醫(yī)院里。
原來過去種種,不過黃粱一夢,醒來一看,萬事成空。
有一天,他在博物館里,卻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記憶里的靈兒穿著一身清爽的女學生制服,正站在一群女學生當中,輕聲笑語,好生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