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飽暖思香。
    面對滿桌子的豐盛酒菜，三位同僚一如既往，只是草草應付了幾口。
    火急火燎地擁著姑娘，上了閣樓小間。
    只剩下秦川與老周頭，聽著樓下清倌人唱曲，對酌慢飲，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八卦。
    “對了川小子，還記得兩年前，在你那茅草屋中，住了三個多月那道陰魂嗎？”
    老周頭忽的似是想起來些什么，抬頭盯了秦川一眼。
    自顧自舉杯湊到嘴邊，輕嘬一口，有些含糊不清地補充道：
    “就是瘦得跟干蝦似的，眉心有個小紅點那個。”
    一臉漫不經心，混不在意。
    秦川正夾起一粒鹽酥花生米，聞言卻是不由得筷頭一停。
    稍頓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這可太記得了。
    “我記得啊，你那時候還教他讀書識字來著。”
    見秦川點頭確認，老周頭才又繼續說道：
    “好歹也朝夕相處整整三個月，你說人家轉世之后，還能不能記得咱啊？”
    “或許會有些印象吧，畢竟在那之后，又沒重新飲過孟婆湯。”
    秦川故作鎮定，將花生米夾入口中，隨口應答道。
    “知道那是什么人嗎？”
    老周頭又問道。
    秦川搖了搖頭。
    老周頭欲言又止，下意識地朝著左右看了一看，這才俯身湊到近前，壓低音量說道：
    “前幾日里，都里首領小聚，王都頭喝得有些美了，不經意間透露了些口風。”
    “旁人都聽不太懂，我可是聽得真真兒的。”
    “就先前那小子，看著瘦不拉幾，居然投胎去了云翠山，芭蕉洞！”
    老周頭說著挑了挑眉毛，一臉得意，只等著看秦川驚訝的表情。
    “不能吧？”
    秦川卻是眉角微皺，沉吟片刻，故作一臉疑惑，出聲質疑道：
    “人家牛魔王的兒子，不是傳說在火焰山上，已經修行了三百多年？這也對不上號啊。”
    牛魔王這種驚世妖王，威名響徹三界，在冥界也算是膾炙人口的傳奇人物。
    刻意放出來的風聲，隨著茶余飯后的八卦，早已傳入了地府之中。
    “放他娘的狗屁！”
    “人家王都頭親手送進的輪回，還能出得了岔子？”
    老周頭酒勁顯然有些上來了，聞言嗤然一笑，直接輕啐了一聲。
    忽而咧嘴一笑，大喇喇出聲笑道：
    “要不哪天，咱們尋摸個機會，送你小子上去一趟，去尋人家認個舊。”
    “說不準啊，還能撈個妖王先師當當，那可就是一步登天呢！”
    秦川聞言，不由得心頭稍滯。
    不過看老周頭面上表情，三分玩笑，七分酒意。
    顯然只是單身老男人酒后胡侃大山。
    不過話里話外，透露出的信息，卻著實是有些引人玩味。
    雖然不知道牛魔王是作何打算，才會選擇將紅孩兒的身世隱瞞下來。
    不過終究父毒不食子，想來應該也是為了紅孩兒好。
    可偏偏地府之中，有好幾人都知曉內情。
    保不齊日后會是個隱患。
    正胡思亂想著，樓下忽的傳來些許騷動，似是起了些爭執。
    隔著圍欄間隙低頭看去，是一高一矮兩名男子。
    其中高個那個，身形高壯魁梧，不下于王都頭。
    嘴邊三綹髭須，莫約一尺長短，任誰看了，也要夸一聲美髯公。
    個頭稍矮些的，卻是截然相反。
    面目白凈無須，臉若銀盆，眼如水杏，好一個風度翩翩美少年。
    今天是月初，地府統一發俸。
    每到這個日子，城中各大院閣，一老早便人滿為患。
    二人顯然是來得晚了，尋不見空位，也不知如何，便與人爭執起來。
    “矮的那個，是個女扮男裝的小姑娘。”
    老周頭瞥了一眼，冷不丁說了一句。
    ……
    一行五人，一直胡混到第二日，將近晌午時分，才意興闌珊地返回地府。
    只是還沒有走到奈何橋，老周頭忽的臉上一變。
    抬手一招，將一張灰白符箓接到手中。
    這是地府通用的傳訊符。
    雖比不上神識傳訊方便好用，但卻勝在門檻夠低。
    只需要有煉精化氣修為，便可以依托地府陣法，在地府內部使用。
    老周頭在這地府里頭，也不知道當了多少年的差。
    既然能當上個小伍長，自然是有些修為在身。
    煉精化氣，不在話下。
    閉目感應一番，面上頓時嚴肅幾分。
    三言兩語將其余三人支開，領著秦川一路狂奔，直返回到茅草屋外。
    “老周叔這是怎么了，又有新活兒來了？”
    秦川開頭還有些疑惑，不過見老周頭停步在茅草屋旁，腦中頓時反應過來。
    “沒錯，王都頭吩咐了，讓咱們趕緊過來候著，人一會兒就到。”
    聽見老周頭出聲確認，秦川心頭頓時涌出幾分期待。
    這兩三年間，已經反復證明，自己沒有多少修行天賦。
    下半輩子的幸福，可就全倚仗奈何書院這些個來頭神秘、背景驚人的學子了。
    也不知又會是哪個投二代。
    老周頭話音剛落，王都頭那高大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奈何橋旁，緩緩向著這邊走來。
    在王都頭身后，還有一道略顯嬌小的窈窕身形。
    等再走得近些，依稀能夠看清面容。
    卻是有幾分眼熟。
    秦川用力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沒睡醒，還有些眼花。
    反復確認所見無誤，不由得與老周頭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王都頭身旁之人，正是昨日在天香院樓下，女扮男裝那位姑娘。
    若只是如此，還不至于令兩位資深鬼差如此驚異。
    畢竟若是哪位道府仙童、仙君子侄。
    臨到投胎之前，想要一覽鬼城風采，也算不得是什么大事。
    反正到了時辰，只需一碗孟婆湯下肚。
    前塵往事，俱是飛灰。
    出不了什么幺蛾子。
    可偏偏眼前這位姑娘，面上鎮定自若，步伐穩健有力。
    臉上雖故作毫無表情，但那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卻是時不時左右亂轉，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
    秦川與老周頭，皆是見慣了純凈陰魂的奈何橋鬼差。
    見得這般模樣，哪里還看不出來。
    這位姑娘，分明還未曾飲過孟婆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