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撮即合

新的生活開始了。

每日，太陽從東方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火球一般，大大的，圓圓的。天邊的疙瘩云染上了鮮紅的顏色，成了輝煌的彩霞。

不知不覺，轉眼到了月底。

上午下罷第三節課，拿著教案和課本，我走出教室。精精瘦瘦的校長宋仁，瞅見我，微笑著招了招手。他是資深教育工作者，架副透亮的眼鏡，沉穩溫和。出于敬重和禮貌，我緊走幾步，去到跟前。宋校長說：“剛接到通知：縣里召開教育工作暨優秀教師表彰大會，會期兩天；明天下午報到，會場設在縣委小禮堂，食宿安排在教育局招待所?！?/p>

這幾年，我大膽進行教學改革試驗。三崗鎮高畢業班的學生語文高考分數，全縣前十名當中，有三個是我教的學生，我當選為出席全縣表彰的優秀教師。

三崗鎮到縣城不通公共汽車。宋校長知道我沒有自行車，讓工友小金送我。

說這話時，司務長凌霄在場。凌霄的老爸是縣高中有名的老師，全家農村戶口轉成了商品糧，退休居住在縣城。凌霄只上過小學，接父親的班，在三崗鎮高管學生大伙。頭發環結，打卷兒，像燙過，大伙兒都叫他“卷毛”，唯有我稱呼“凌老師”。就因為這一點，凌霄對我特別親近。他主動請纓，對宋校長說：“正好，想去看老爸，我帶李老師進城，再一塊兒回來?！?/p>

吃過午飯，我把全身衣裳脫下來，泡在水盆里，換上當初姐姐雁兒向未婚夫王河水要的那件軍褂子。姐姐“走”后，這件衣裳，留作紀念，平時舍不得穿，去縣城開會，我找了出來。下身穿什么，有點犯愁。思來想去，我找出一件藍的確良褲子，雖然不合時令，但顏色搭配。我帶了個綠色挎包，坐凌霄的自行車去了縣城。

縣城街道的墻壁、樹木、電線桿，貼上紅紅綠綠的標語，都是慶祝全縣教育工作大會召開和向優秀教師學習的宣傳內容。一般會議不造這么大聲勢，這次是高規格。

我報到登記過，天才半下午。

宋校長到教育局找姜局長說事，走了。我便打算去看望林健和孫強。

這兩個人都是我生命中的貴人。

孫強在萬人莊公社當書記時，把我借調到公社，專職搞通訊報道；推薦上大學時，把我列入預備名額，才有了改變命運的機會。現在，他被提升為縣委分管宣傳工作的副書記。

林健當宣傳部長時，竭力支持我去平原大學中文系讀新聞專業。因我是“預備”，俺公社有兩個政審不合格，這才輪到了我。

公社文教辦胡干事來找我：“三毛，離入學十來天了。你想學新聞，全縣只有平原大學一個指標，估計落實到具體人了，你到縣委宣傳部找找領導，看有沒有可能爭取到？”

我趕了“晚集”，如果真正落實到人，誰肯把國家重點大學唯一一個新聞招生指標讓出來給我？

我的心又“懸”了起來。

騎上自行車，我急急忙忙向縣城趕去。

到了縣委大院，我想先找通訊干事陳明，讓他領我去見縣常委兼宣傳部部長林健。不料，陳明外出采訪去了。

我咋辦？不容猶豫和等待，我只好獨自去找林健。

當年，陳明“一帶一”對我培訓三個月，住在宣傳部這排房的最西頭一間。宣傳部所有人，對我都熟悉。特別是林健，對我很欣賞?？h里五四青年節召開表彰大會之前，他向縣委組織部夏部長推薦，讓我寫其女兒夏秋當知青的先進材料。對這位老領導，我并不陌生。

林健是大領導，我多少有點怯。壯著膽子，我走到他的辦公室門口。瞅見他正在跟人談話，我沒敢進去。

我從林健門口走了過去。心想：先在外面等一會兒，待那人走后，我再進去。不料，林健看見了我，打招呼道：“三毛，啥時來的，是找我的吧？”

我：“嗯，專門來找你的?！?/p>

林健連連招手說：“過來，過來?！?/p>

我畏畏懦懦走進林健屋里。

林：“你坐下，別緊張，有啥事慢慢說。”

我看了看那位領導，沒吭聲。

林：“沒關系，這是文教局姜文龍局長，來匯報高招工作的。有啥事，你只管說?！蔽蚁蛄植块L講了我上學的推薦情況和找他的原因。

林：“正好，姜局長在這兒。”

姜：“平原大學新聞專業那個名額，分給了三崗鎮一個青年人，叫王鐵山，共產黨員，水牛村黨支部書記。”他進一步解釋說：“今年，平原大學分配縣里就兩個名額，要求條件高。所以，我印象深刻。另一個名額是政治系馬列班的，分配給了夏部長的女兒夏秋?！?/p>

夏秋，不用說，就是五四青年節受到表彰的知青，我熟悉。

聽姜局長這么講，我倒吸一口涼氣。

林健沉思了一會兒，說：“三毛，你先回去。過幾天，有啥情況，我讓陳明跟你聯系?！?/p>

我站起身，遲遲緩緩地返回萬人莊公社。一路上，我感到上大學的事情，“水多面少——活（和）得?。ǔ晒Π盐詹淮螅保苁鞘?。

過了三天，公社黨委李委員從縣里開會回來，拐到我的住室。

李委員：“三毛，我給你談談上大學情況?！?/p>

我屏氣靜聽。

李委員：“你找林部長走后，林部長向姜文龍局長講了你是縣委宣傳部重點培養的通訊骨干，用商量的口氣說：看看能不能把平原大學新聞專業的那個名額調給李三毛，讓王鐵山上其他大學？姜文龍局長表示同意，安排陳明干事和招生辦葛主任，一起去三崗鎮找那個王鐵山談話，做思想工作，讓他改上沙流河市農大。王鐵山不肯同意。”

我聽到這話，徹底灰心了，一臉的沮喪。

李委員：“你聽我細說。陳明和葛主任奉林部長之命而去?？磪f商不成，亮出‘底牌’。他們對王鐵山講，你若不愿意上沙流河市農大，只有等到明年，再考慮上更好的大學的問題。王鐵山一聽沒有回旋的余地，這才答應把名額讓給你……”

想起這件事情，我內心里就充滿著深深的感激。我一個鄉下孩子，不是林健關鍵時刻說句話，到平原大學讀書，輪八百遍恐怕也輪不到我。前些年，清查跟“四人幫”有關聯的人和事，林健因在“文革”中曾向江青寫信談過宣傳工作的意見，有向“四人幫”寫效忠信的嫌疑，降了職，在縣衛生局當局長。之后，經過黨組織認真甄別，還了林健清白。十天前結束的縣人代會上，有代表團打抱不平，聯名提議他當選為人大常委副主任，分管科教文衛工作，暫時兼著衛生局局長，還在衛生局辦公。

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勺詮倪M入大學學習以來，除了在校期間，向他們寫過信，我沒有當面致謝，總覺得有些虧欠。

在大街上，我買了二斤炒花生，裝進挎包里，到縣衛生局打探清楚，去了林健辦公室。門開著，他正在全神貫注地看《平原日報》。

我輕輕地敲了敲門。林健抬起頭，見到是我，立即從椅子上站起來。他高個，長臉，尖下巴，待人誠懇，惜才憐才。林健有些出乎意料：“啊，三毛，稀客，稀客！”他高興地又是讓座，又是倒茶，說：“好多年了，不知道你的情況，很牽掛你?！?/p>

我把炒花生倒在辦公桌上，說：“好想你呀，老領導，來看看你?！绷纸∽テ鹨话堰f給我：“你也吃，你也吃。”

寒暄幾句，林健問我看沒看到昨天的《平原日報》。我搖搖頭：“省報一般情況下，第二天到縣城，隔天才能到鄉鎮機關。”

林健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笑著向我報喜：“你的文章見報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整天忙于教書讀書，我沒有向省報投過稿，咋會有文章登報？！

看我一頭“霧水”，林健說：“三毛，你真行呀！畢業后重新考試時，你寫的作文《走進新時代》，被評為當年全省作文狀元，和這幾年全省最高分的作文，同時選登出來，發表在《平原日報》三版上，還是第一篇呢?！闭f罷，他把那張報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果不其然。整版報紙登的全是從一九七七年到一九八二年歷屆高考狀元作文。每篇附有考生姓名、籍貫，畢業于何校，是哪一屆學員等簡要介紹，另有三百字左右的評語。

我很激動，連續讀了兩遍。

林健看我愛不釋手，說：“這份報紙你保存吧，局辦公室還訂有一份?！蓖Ａ藭海纸≌f：“我一定找縣委領導好好推薦推薦，像你這樣的人才不能埋沒，得發揮專業特長。”

我咋著也沒有想到：當年錄用考試的一篇作文，四年后會在省報上登出；不久，平原出版社又出了《歷屆狀元作文》專輯，在新華書店公開發行。此后，過去了許多年，它還在產生影響。“作文狀元”取代了我的名字，成為我的雅號。它如一股東風，助推我在理想的天空里飛翔。

林健若有所思，轉換話題：“三毛，你的婚姻大事解決沒有？”

“還‘單’著哩?！蔽一卮?。

這時，有一位股長走進來，向林健匯報情況。

林?。骸案膫€時間吧。”把那位股長打發走，林健歉意地笑笑：“衛生局攤子大，事情多。咱們這么多年沒見，多聊聊，沒關系?！?/p>

“丁零零零……”林健桌上的電話鈴響了。他拿起聽筒，對方稱是縣人大辦公室主任馬彪：“林主任，你的辦公室準備好了，啥時搬呀？”林健說：“我知道了，衛生局辦公室不動，我兩下辦公。”

該下班的時候，林健給愛人打電話：“今晚有客人，你做幾個菜。”隨后，林健又撥通一個電話：“老李嗎，你晚上來家跟我陪客。”

放下電話，林健稍加思索，撥通第三個電話：“你晚上忙不忙？有時間的話，來我家陪個客人，喝兩杯。誰？見了面不就知道了?！?/p>

看林健晚上要招待客人，我提出要走。

林健：“你別走，都安排好了，請你到家吃飯，我還放瓶好酒哩。”

我這才明白，林健說的客人是我。

下了班，到了林健家，我看到餐廳的飯桌上擺了好幾道菜，另有一瓶汾酒。

有一位陪客提前趕到，正在林健家的客廳等著。

我一看，怔了：陪客不是別人，是李先（先，即先生，當地對有名望醫生的尊稱）。

李先是劉灣村的，在李家寨東邊，兩個村莊相距約有三華里。他是行醫世家，專治喉科，綽號“一把抓”。尤以治“白喉”擅長。這種病，無論多嚴重，得了多少年，他只要抄起韭菜葉似的銀刀，又叫銀烙鐵，在酒精燈上燒紅，往患處烙一烙，敷上白色的藥面，只是紅腫的，一次準好！有膿血的，劃開口子，擠出來，清理干凈，也是烙鐵烙，敷藥面，頂多兩三次，即可痊愈。李先技術絕，祖傳醫德也高。凡病人上門來，不管有錢沒錢，包管治好。方圓幾十華里，李先享有盛名。我初中畢業那年，父親想給我找個“飯碗”，曾托劉灣村支書劉彪——姨奶家的孩子，求李先收徒學醫。醫不外傳，我沒有圓夢。

我借調公社，成了小有名氣的筆桿子。在母親的反對下，我和翠姐被迫分手，整天悶悶不樂，不說不笑?！按睆澰谀睦铮磕赣H心知肚明，對我說：“你就死了跟張翠好的心吧。老大不小了，有合適的，看著中，就抓緊定下，別讓大人操心?！?/p>

硬抗不行，我就來“軟”的。有人提親，父母說中，讓見面就去。我拿定主意：好賴，我都不同意。

一天，父親興沖沖地對我說：“劉灣你表叔劉彪，說的是李先的閨女，叫荷香。家里條件好，人很漂亮。明天，去你表叔家見面。人家要是沒啥，定下來好了?！泵藉?，父母之命，難違，我按時去了。荷香，還有她爸媽，都在表叔家。見了我，打個照面，老兩口走了。表叔一家也借故離開。

屋里，只剩下我和荷香。她像主人似的，招呼我坐下。

荷香：“你可是我崇拜的人物?！?/p>

我愣了半天，不知“崇拜”二字從何說起。

荷香：“上初中二年級的時候，咱倆雖然不是一所學校，可我聽俺老師在班上念過你寫的作文。特別是《麥收》那篇，寫成熟的麥穗，沉甸甸的，像要出嫁的姑娘，羞得低下了頭。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你真有才！”

我想起來了，張老師曾把我的作文，通過同事傳到別的學校。

荷香：“我還在收音機里，聽到過你發表的兩篇文章：一篇是恁村下鄉知青李澤洲喂牲口，一篇是張翠姐弟倆洪水救老漢?！彼痔岬搅舜浣?，我針扎似的疼痛。

荷香確實漂亮，肌膚白嫩如膏，長方形的臉龐，笑起來甜甜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清澈明亮的眸子，潤潤的，似一泓秋水。荷香的兩條長辮子，也使我著迷。荷香浸潤著行醫世家的特質。可以看出來，她善良、單純、癡情、懂事，性情溫順。這是個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是我絕佳的配偶。那時，我心里裝不下別人，即使是荷香這樣的姑娘。

我：“荷香，我是家里逼著相親的。能遇到你，確實是緣?？涩F在，我只能說對不起了。”我向她講了跟翠姐的事情。

荷香愣了愣，頓一下，說：“我能理解。”她說她認識張翠。有一次，去公社衛生院實習，她找翠姐轉過糧條?？浯浣闳丝珊昧耍瑹崆?、活潑、漂亮。從那以后，她和翠姐成了好朋友。對我和翠姐沒走到一起，她“唉”了一聲：“真是太惋惜了?！?/p>

俺倆交談，我才知道荷香也有過一段不平常的感情經歷。

劉灣有戶田姓人家，叫田邊，解放前是教私塾的先生，寫一手好字。他有個兒子叫田野。從兒子六歲開始，他從嚴施教：把兒子關在磨房里，教背古詩詞，習練書法。田野天資聰穎，讀書刻苦，學業優異。進入中學，田邊供養不起。李先資助田野，一直念完高中。兩家結下情緣，讓田野和小他兩歲的荷香定了親。一九七二年，田野靠著門宗一位在溪流縣當領導的伯父，推薦上了平原大學政治系。兩家約定：田野大學畢業，跟荷香結婚。

田野大學三年級時，荷香去看過他。在附近的旅館里，田野激情烈火般燃燒，不能控制自己，猛地抱住荷香。視貞潔如生命的農村姑娘荷香，只掙扎了一下，便羔羊似的順從了……她以為，給了田野身子，就拴住了田野的心。

結果，荷香還是被田野甩了。

上大四的時候，田野隱瞞同荷香訂下終身的事實，移情別戀，同本班平原市革委會韓副主任的女兒韓虹打得火熱。畢業后，田野憑借尖子生和女友的背景優勢，分配到市委辦公室當了秘書。

剛聽說這事兒，荷香感覺“天”塌了。躺在床上，她一直“嚶嚶嚶”地哭泣，死的心都有。荷香媽疼閨女，大罵田野：“你個王八羔子，龜孫子，不算人！”“你個白眼狼，俺家把你從小供到大，剛有了人模狗樣，就做下傷天害理的事情！”“你個陳世美，說不要俺閨女，一句話就甩了！”“你個挨千刀的，早晚不得好死！……”

罵足罵夠了，荷香媽跟閨女說：“咱不能放過田野這小子。我領你到平原市革委會大院鬧去，讓他臭不可聞，身敗名裂！”

李先：“你想沒想過，弄得滿城風雨，讓荷香落個啥名聲？今后還咋活人？”

聽爸這么講，荷香正中下懷，順著話茬說：“媽，咱不去鬧了?！?/p>

媽覺得有道理，沉默了。

荷香清楚同田野沒有了任何希望，痛苦了一段時間，最終選擇放下。

有了這段經歷，荷香明白一個事理：人，誰跟誰結合，靠緣分。得不到的，終歸會失去；是你的，早晚屬于你。

荷香說，她同田野一直像隔了一層什么，早早晚晚得散。她坦承：我身上有一種東西吸引她，是她喜歡的那種人，感覺親近、踏實。

最后，荷香不無遺憾：“也許咱倆緣分不到，那就認命吧……”

前幾年，李先作為民間名醫，被“挖”到縣醫院，成為喉科專家兼科室主任。全家跟隨農轉非，遷入城市。荷香讀了縣衛校，畢業后當上護士。甭看李先是搞醫的，很善交際，同林健是好友。

“你是不是李家寨的？”李先似乎有印象，認出是我。我點點頭，默認。

李先為人和善，說話常常帶著微笑，客氣地請我落座。

不大一會兒，孫強到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哪位貴客，勞駕老領導設家宴招待?！?/p>

我趕忙迎上去：“孫書記，我，你的小兵。”

孫強走到跟前，握住我的手：“三毛，你真沉得住氣，自打上大學走，到現在六年了，才見你一面?！?/p>

我：“孫書記，你和林主任是我的大恩人，心里一直想著恁倆哩?！?/p>

看人到齊，林健說：“咱們到餐廳坐吧，邊聊天邊喝酒?！?/p>

剛落座，孫強就開了腔：“三毛，你為溪流縣爭光了，成了全省的作文狀元?！蔽倚πΓ恢f什么好。

孫強接著說：“今天下午，我和宣傳部李學遷部長向縣委王森書記匯報新聞報道工作，王書記看到今天來的報紙，詳細詢問了你的情況。問你分配到哪里去了，我說不清楚。王書記交代，讓我抓緊找到你，調縣委通訊組去工作?！鳖D了頓，孫強說：“沒料到，在林部長家見到你，真是想誰有誰，說曹操，曹操就到！”

林健說：“三毛評上了全縣優秀教師，是來開會的。”看人到齊，他說：“咱們開始喝酒吧。”

他們三個人，兩位是老領導，一位是老前輩。

我挨個把酒杯倒滿，為每人先敬一杯。三個人欣然接受，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李先喝過，說：“三毛，咱倆是老鄉。老鄉見老鄉，酒杯響叮當，咱倆碰一杯?！?/p>

我：“您是長輩，按理說，我不敢跟您碰。既然您老發令，恭敬不如從命，碰就碰?！?/p>

我剛同李先碰過酒，林健就說：“三毛，你前途遠大，未來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今天得多喝幾杯。”

李先接過話茬：“對對對，必須多喝幾杯?！?/p>

在互勸互讓中，我們推杯換盞，不大工夫，一斤酒下肚，臉上都掛了酒色。

這時，林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先，對著孫強說：“我想為荷香和三毛當月老，你們覺得如何？”“我看，這倆人很般配，挺好，挺好?！睂O強笑道。

林健轉向李先：“老李，你啥意見？”李先爽快地說：“我看中。三毛，有模有樣的，文才又出眾，再合適不過了?！?/p>

點燃一支煙，李先皺一皺眉頭：“荷香的婚事，我和她媽都快愁死了。這些年，那么多媒茬，她一個都沒看上，拖到現在沒有著落?！?/p>

林健瞧瞧我：“李先的千金，溫柔賢惠又漂亮，號稱縣醫院‘一枝花’?！?/p>

我：“俺倆早就互相了解，荷香不錯呀?！?/p>

林：“那太好了?，F在就讓老李把她叫過來，恁倆好好談談？”

我沒有猶豫：“謝謝林主任?！?/p>

李先讓我們繼續喝酒聊天，去到林健家的客廳，跟荷香打電話：“荷香，你抓緊過來一趟?！焙上阏f：“有事嗎？”李先講：“林伯提個媒，讓你見一見。”荷香說：“爸，你又瞎張忙啥哩？煩死了，不去！”隨即，電話“叭”地掛斷。李先嘆口氣，搖搖頭，去請林健。林健打通電話，荷香以為還是李先，聽筒里傳出聲音：“好爸爸，親爸爸，閨女求求您，別打了，饒饒我，好不好？”林健笑了：“荷香，是我?！焙上恪案赂隆毙α耍骸傲植?，給我介紹個啥樣的？”林健講：“是個大才子，帥小伙兒，你認識，李家寨的李三毛?！焙上愕男拟袢灰粍?，驚訝地說：“是他？真的嗎？好，我馬上就去。”

衛生局家屬院與縣醫院一路之隔，相距不遠。過了一陣兒，沒聽見腳步聲，荷香飄然而至，散發出脂粉的香味。她上穿深紅色的條絨棗花小薄襖，下身是天藍色的褲子。她甜甜地笑著，表情親切而和順，盯著我說：“好幾年沒有你的影子，見你一次，真不容易！”

我憨憨地笑笑：“這不是來了嘛?！?/p>

李先接話：“你林伯孫伯想吃你和三毛的大魚哩?！?/p>

荷香雖然有點害羞，還是不假思索地爽快答應：“好呀，那就買條大的，重重地感謝?！?/p>

看我和荷香都很樂意，他們非常高興。

酒不再喝了，吃罷飯，林健提議讓我和荷香單獨談談。

孫強站起來：“萬人莊鄉黨委書記等著哩，我先走啦。”走了兩步，他扭回頭，對著我和荷香幽默地半開玩笑：“我也算個沾邊媒人，恁倆談成了，別忘了請我喝喜酒啊。”

林健家的客廳，電燈明晃晃的，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恐鴸|墻擺放著一對沙發，中間有個茶幾。我和荷香近近地坐著，不時地互相看一看對方。荷香皮膚白得細膩，白得滋潤，白得光亮；兩條辮梢折到辮根卡起來，狀如蝴蝶的翅膀。她雖然大我兩歲，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小三四歲，只是笑的時候，仔細觀察，有了細密的皺紋。

荷香用熱辣辣的目光看了看我：“三毛，你是真人不露相，一出現就有大響動呀！”

我不解。

荷香：“今天，俺單位像鍋滾了一樣，都在爭著讀你在《平原日報》發表的文章，議論你這個作文狀元。我看了好幾遍，每看一遍，熱血直往上涌，勁兒鼓得足足的，就會產生一種沖動：要只爭朝夕，為國家建設拼命學習和工作！”

我：“那是我長時間的所思所想、積蓄壓抑已久情感的集中噴發……”

“林主任忙一天了，咱們到護城河上轉轉去吧?！甭牶上氵@么說，我點頭應諾：“好，好。”

二 兩情相悅

天空是晴朗的，月兒怕羞著談情說愛的男女，知趣地躲藏起來。點點繁星，像調皮的“小鬼（頑童）”，一閃一閃地眨著眼睛，夜色朦朦朧朧的。

護城河堤上，偶爾有人走過，到了近處方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身影，看不清面目和表情。

我和荷香開始一前一后地走著，慢慢地并肩而行。

我：“你條件這么好，我以為早就名花有主了?！?/p>

荷香：“說媒的不少，沒有稱心的?！?/p>

像是對最親近的朋友，荷香敞開心扉，向我講述了有關她個人感情的故事。

縣委張鈔副書記的兒子，在公安局工作，長得帥氣，但傲了吧唧的。一次，張鈔的愛人生病住院，看上了荷香，托縣醫院王院長提親。荷香怕進了這樣的家庭，受窩囊氣，沒同意。一時間，傳言四起：“那閨女心性太高，縣委副書記的兒子都瞧不到眼里，看能找個啥樣家庭的？”

團縣委曹書記的弟弟，師專畢業，在鄉下一所小學教書，寫得一手漂亮的鋼筆字，但個子太矮，又黑又瘦。荷香見一面，就告吹了。曹書記特別看好荷香，三次登門做工作，未遂心愿。

縣醫藥公司有個藥品采購員姓高名山，高個，長臉，半截眉，翻嘴唇，看著不順眼，提媒的說：“這孩子，心里活泛，頭腦靈通。”荷香一打聽，高山只上過初中，嫌文化程度低，咋著都不同意。那孩子一心想找個漂亮姑娘，發誓不把荷香追到手，絕不罷休，一直窮追不舍，至今還在糾纏不休……

荷香不遮不掩，把她的故事告訴了我。

“俺爸俺媽怕我剩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整天惶惶不安。特別是俺媽，一提起我這個老閨女未出嫁，愁眉苦臉的。”荷香長出一口氣，繼續說，“我想早日了卻老人的心愿，也想讓自己嫁出去，曾多次想起你?！笔婢徱幌滦那椋终f：“幾年沒有你的蹤影，半個月前，我在大街上碰到教育局人事股王股長，打聽你的消息，得知你在三崗鎮高教書，我想去找你，又沒有勇氣。這次縣里開教育工作大會，我昨個夜里還做夢夢見你?！?/p>

我：“你做的啥夢？快給我講講?！?/p>

荷香：“那夢羞死人了，說不出口。”轉而，她說：“上帝佑我。現在能遇到你，算我沒有白等白挑。”

我想起了一九七六年夏天，跟荷香相親見面談話時，她說過的一句話：“人，誰跟誰結合，靠緣分。是你的，早晚屬于你。緣分來的時候，擋都擋不住?！蹦菚r，荷香剛從田野帶來的情感傷痛中走出來，我尚未走出同翠姐分手的陰影。如今，冥冥之中，似有一種東西推動著，促使俺倆走到一起。我感到是命運使然，緣分到了。沒有想到，會是林健牽線搭橋。

荷香看我默不做聲，問：“想啥呢？”

我：“沒想到，咱倆能走到一起?！?/p>

荷香：“這就是緣分，上帝安排的?！?/p>

我：“也許是吧。”

走了一段路，我和荷香找個地方坐下來，身子挨得很近。

荷香：“人家都說五十年代工農兵，六十年代紅衛兵，七十年代去當兵，八十年代大學生，是各個年代最吃香走紅的。你名牌大學畢業，咋單身到現在呀？”

聽荷香這么問，我坦誠地講了同翠姐的悲歡離合。沒有，也不能隱瞞，我和翠姐曾經有過一夜歡愛——

那是一九七八年中秋節第二天，翠姐送我到三崗鎮高報到。日落西山，灑下一片余暉。俺倆走到一個叫廟李的地方。河堤半坡平坦的地方有處瓜棚。堤下，一塊罷園的瓜地，只剩下滿地的秧蔓。

在窩棚前，翠姐站住了。我明白她的意思：借此一宿。我說：“不走了，咱們過一次野外生活?！彼试S。

行李放在窩棚麥秸上。我一溜小跑到了瓜地里，扒拉一片秧蔓，摘了五個長得疙疙瘩瘩的甜瓜和酥瓜蛋。我說：“晚餐，還有四個雞蛋，夠吃一頓?！贝浣銜獾匦α诵?。

不大一會兒，夜幕降臨。天黑了一個時辰，空中現出一輪明鏡，像是磨制出來的。盈極而虧，它似乎不再像十五那般圓滿。月宮里，吳剛一邊搗藥，一邊陪伴嫦娥。嫦娥舒展長袖，翩翩起舞。銀河平靜地流淌，波瀾不驚。星星在如洗的藍天上熠熠閃光，神秘地眨著眼。大地如銀如霜，有些空曠。

我拜了拜月亮，低聲說道：“你一定要常圓著，不要殘缺。”

看我高興和激動，翠姐大膽地躺到我懷里。我熱烈吻她的發，吻她的額，吻她的臉，吻她的唇。她像依人的小鳥，乖乖地順從著我，迎合著我。

“老鴰吃桑葚——黑了?！贝浣愫畹卣f。

翠姐的暗示，讓我欲火中燒，急不可待地脫衣，眼看只剩下褲頭。而她平躺著，仍穿著衣服。看翠姐沒有動作，我連聲催促道：“脫，脫，你脫呀？”

翠姐撒嬌：“我要你脫?！蔽液锛焙锛钡?，用笨拙的雙手，解她的衣扣。誰知越急越解不開?！耙归L著哩，你恁急干啥？”翠姐逗我說。

我“嘿嘿”笑起來。欲速則不達。當我沉住些氣，翠姐的衣扣順利地逐個解開了。當翠姐露出白凈的身子時，我的熱血一股股往上沖，撲了上去……

久久壓抑的愛，長期積蓄的情感，終于如火山一樣爆發和噴涌。此刻，天和地，日和月，陰和陽，我和她，緊密地融合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俺倆都把男女之間最神秘、最圣潔、最寶貴的東西，還有處男處女的初夜權，心甘情愿地奉獻給對方。

驚濤駭浪過后，我和翠姐大汗淋漓，陶醉在無比的幸福之中。對著月光，望著夜空，翠姐靜靜地躺在我的懷抱里。

她：“我想唱支歌，是奶奶活著的時候，在河南信陽一帶逃荒學來的民謠?！?/p>

我點點頭：“好，好，你唱，我聽?！?/p>

窩棚里飄出了低吟凄婉的小曲——

一對畫眉初相交，

忽被鷂鷹攆散了。

一個飛到東大海，

一個飛到西山橋，

男害相思女害癆……

歌聲，在夜空中飄蕩，緩緩地散去。

唱罷，翠姐淚流滿面。

我：“翠姐，我來上班，離家只不過五十來華里。你想我，可以來；我想你，可以回。你何以如此悲傷？”

她苦澀地笑笑：“我是怕咱倆分開后，你會把我忘掉?！?/p>

我：“愛，已溶化在血液里，植入到骨髄里，到啥時都不會忘記！”

她：“有你這句話，我就此生無憾了！”

我轉換話題：“你喜歡我啥？”

她：“看似柔靜如水，卻很堅韌，就像清水河里的水，清澈透亮，一直在向前流淌，從不停止。”她言猶未盡：“我對你不光是喜歡，而且是崇拜?！?/p>

我：“只是想活出個人樣，做一塊磚，或一片瓦，對國家對社會有點用處。崇拜，我可不敢承受?！?/p>

她：“咱倆一塊上的小學，讀的初中。我和那么多同學都沒學到多少知識，你裝了一肚子學問，多了不起呀！”

我：“看小說看的，最關鍵的是上了大學。這對我太重要了。在上大學無望時，是你去求沙流河市委副書記谷豐，我被列入預備名額，才有了后來的結果。我應該給你記一功?！?/p>

翠姐：“我就是不想讓你屈才，才突破底線，去求谷豐?！?/p>

我：“那時，上大學靠推薦。要是你報名，讓大隊推薦你，有谷豐這層關系，上大學的說不定是你，送你的人應該是我。”

翠姐：“我即使上了大學，畢業不分配，重新考試擇優錄用，還不知道是個啥結果哩。就是考過了關，也只能端個鐵飯碗，一輩子不挨餓。你不一樣，能為國家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p>

漫漫長夜，我和翠姐一會兒在窩棚門口坐著，互相挨著靠著依偎著；一會兒躺在被窩里，互相擁著抱著吻著。說不盡的恩愛，道不完的纏綿，不間斷的喃喃細語。眼看東方的天邊漸漸發白，五更就要過去了，俺倆無不嫌夜過得太快，無不企求老天有情，再加一更！

東方紅了。正要上路，翠姐喊住了我。我扭轉過身子，她撲在我懷里，讓我再擁抱她一會兒。

翠姐這么堅強的姑娘，竟然如此纏綿柔情！當時，我不知道她已決定要離我而去。面對這最后的愛情“盛宴”，我頗覺意外。

趴在我肩頭，翠姐嚶嚶地說：“我會今生今世記住咱倆今夜的情和愛，永遠永遠地想著你……”

一幕幕場景，一個個細節，一句句的話語，以及所有的感受，永遠保留在我的記憶里，不會因為歲月的流失而淡忘。我含蓄地向荷香透露了俺倆發生過那種事情。

荷香似乎不在意我的過往經歷，只看重當下，問：“現在，你走出陰影沒有？”

我沒有直接回答，講了大大爺一生苦戀大大娘玲兒的故事，講了大大爺那番“不能守著個影子過一輩子”勸解的話。

荷香：“大大爺說得極是。有許多東西，無論對于我們多么重要，如果努力了得不到，必須放棄。否則，只能自食苦果。”

瞧，可愛的白衣天使，儼然成了生活的哲學家。

許多戀愛中的青年人，總是無數次地問對方：你喜歡我啥？我也不免俗套，追問荷香。

荷香想了想，認真地告訴我：“你身上有股書香味，特別吸引我。更重要的是，你不輕浮，不張狂，感情專一，讓我覺得你像一棵樹、一把傘，能遮風避雨。”

我：“無論啥時候，到任何地步，一定不會把你扔到半道上?！?/p>

荷香激動地點頭：“我信！”她猛然想到了什么，說：“對了，今晚電影院放映《第二次握手》，咱倆去看夜場吧？”

一聽看《第二次握手》，我頓時來了興趣，連聲說：“好，好?！?/p>

縣城的大街上，在燈光的照射下，明亮輝煌。走到影院門口，荷香買過票，正要跟我進場，傳來一個女孩甜甜的喊叫聲：“荷香姐——荷香姐——”荷香回頭一看：“美美，咋是你？”那女孩偷偷看看我，附在荷香耳邊：“是不是你的那個他呀？”荷香笑著，沒有否認。美美拍打一下荷香：“我的姐呀，怪不得誰說媒，你都不愿意，原來你心里藏有白馬王子！”荷香瞧了瞧美美的男朋友：“你小年輕，都有如意郎君陪伴，恁姐不能當一輩子老閨女啊?！薄昂呛呛恰眱蓚€人都笑起來。

剛入場坐下，燈光就熄滅了，放映機的光亮投射銀幕上。一個個鏡頭，一幅幅畫面，組成一個個場景，把觀眾帶入故事和情節中。蘇冠蘭和丁潔瓊從小青梅竹馬。為了家族利益，蘇父把蘇冠蘭送到美國讀博士，把他同丁潔瓊分開。從此，兩人天各一方，無緣相見。不惑之年，蘇冠蘭懷著赤子之心回到祖國。對愛情忠貞不渝的丁潔瓊，懷著滿腔熱血尋找到苦苦等待二十八年的心上人時，令人扼腕嘆息的是，蘇冠蘭已跟同樣愛著自己的葉玉函組成家庭，躲進書房里，沒有勇氣面對丁潔瓊。看到這一幕，荷香失去感情控制，在潛意識支配下，觸摸著攥了一下我的手。她被田野傷害過、拋棄過，這是一種本能的表現。

走出影院，已是夜里十一點鐘。臨別，荷香約我第二天中午去家里吃飯。我理解荷香，她是在向家人亮明態度，讓父母吃顆定心丸。沒有猶豫，我立即應許。

荷香走了幾步，我追趕過去——擔心路上不安全，要去送她。荷香很感激，沒有拒絕。出影院沿大街向南行三百米，向東拐進一個長長的胡同，有一個朝北的大門，穿過空曠寂靜的院子，把荷香送到家門口，我轉身而去……

荷香后來講，那晚她剛進臥室，拉開燈，爸媽就過來了。兩位老人根本沒睡，等著寶貝閨女。走到荷香跟前，兩位老人異口同聲：“荷香，咋樣？”荷香“撲哧”笑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看恁著急上火的?！眿屨f：“我聽恁爸說，那孩子長得不賴，名牌大學畢業，還是啥，那個啥狀元，可有出息啦，你對人家可不能冷錘子慢打呀?！焙上愦蚱鹎纹ぃ骸爸胁恢?，是兩個人的事兒，剃頭挑子一頭熱，成不了呀。”媽瞪大眼：“人家不愿意？”荷香：“我沒問，人家沒說?！眿尲绷耍骸八滥葑樱@回你得主動。要是成不了，我跟你不算結局！”“看你緊張的?！彼盒φf，“這媒成不成，那要看明天中午人家來咱家吃飯，恁咋表現了?！?/p>

爸媽聽明白了，笑呵呵地回到他們的房間。是夜，老兩口睡了個好覺。

回到教育局招待所，我躺在床上，難以入眠。不敢相信，來縣城開個會，命運出現大翻轉。四年前寫的一篇作文，此時會在省報上發表。專職搞新聞報道，是我一直的夢想。十年“文革”，造成知識荒漠。撥亂反正，中央提出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從教育抓起，可學校師資嚴重缺乏?？荚嚪峙鋾r，要求所有工農兵學員一律任教。否則，不予錄用。我這個全縣唯一的新聞專業大學生，學非所用，執起教鞭，拿起粉筆頭，成了教書匠。盡管我在學校做出成績，但內心深處的潛意識里，還是希望有朝一日能發揮專業特長。四個春秋過去，個人的喜好慢慢自覺地服從了國家需求，并且準備一輩子好好教書。當我死心塌地吃粉筆末的時候，突然出現轉機，“掂筆桿”很快就要變成現實。這使我十分期待。關于跟荷香言定終身的事兒，我之前沒有絲毫思想準備。經林健一撮合，俺倆見火就著，一晚上搞定，真乃神速。理想的職業，美好的婚姻，是人生最重要的兩件大事，像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頃刻“砸”在眼前，“砸”得我眩暈！

三 新客“禮”到

大會議程安排已提前告知：第一天上午，九點在縣大禮堂聽報告；第二天下午，前半場舉行頒獎活動，后半場大會進行總結和部署落實會議精神；其余時間分組討論。

會議規格之高、規模之大，實屬少有。

大會主席臺上，掛著三尺寬紅布上貼著燙金大字的巨幅會標。橫批：熱烈慶祝溪流縣教育工作暨優秀教師表彰大會隆重召開；左邊是“全黨重視全民動員大力辦好教育事業”；右邊是“夯實基礎培養人才加速實現四個現代化”。

上午八點半，與會人員在歡快悠揚的音樂聲中進入會場。

主席臺上，縣委、縣政府、人大、政協“四大班子”領導成員全部出席，分排列坐。

主席臺下，三十名優秀教師胸掛大紅花，身佩紅飄帶坐在前兩排正中間。

縣直局委主要領導，各社、鎮及大隊黨政“一把手”和分管教育工作的副職，教育助理員、教辦室主任、中小學校校長按劃分的區號入座。

九點整，主持會議的常務副縣長韓光宣布：大會開始。

緊接著，悠揚的音樂響起，會場外燃起“噼噼啪啪”的鞭炮，震耳欲聾的炸響聲長達十幾分鐘，刺鼻的炮藥味伴著濃煙彌漫飄散……

上午，重頭戲是大會報告?？h長白天走上講話席，穩穩落座，然后環視一下會場，掀開瓷杯蓋，喝口水清了清嗓子，對著紅綾布包著的話筒，開始講話。

他體型矮胖，一雙濃眉，目光如炬，不怒而威；對報告內容，他了然于胸，基本不看講稿；一口純正的京腔京調，講得有板有眼，令人折服。

我坐在第二排，主席臺上的領導，除了熟悉的孫強、林健，對我來說，面孔都是陌生的，包括正在作報告的白天。

我知道他是二哥的岳父。在農村，像我們兩家這樣的關系是“頂門親戚”，千刀割不斷。我應該叫他表叔?？扇思沂菑拇蟪鞘邢聛淼?，去年中央強調提拔使用干部“四化”標準，即：革命化、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白天擁有首都名校的學歷，又是搞經濟工作的，恢復了正處長級職務，由副轉正，當上了溪流縣長。其實，他即使當市長，甚至當更大的官兒，同我也沒有半毛錢的關系。我“惡屋及烏”，想起瞧不起俺家是農村的白云——這位縣長的千金小姐。她長相仿父，卻不及其父十分之一的才氣，但那個高傲勁兒，幾倍于父。好像不是她老子，而是她坐在那位置上。

白天講話，聲如洪鐘，鏗鏘有力，回蕩在會場上——

每個社、鎮今年要配備一名專職抓教育的副社長副鎮長；充實和加強教師隊伍，努力提高教學質量；改變村村辦小學的局面，結束“土房子、土臺子、里面坐著土孩子”的現狀；全部解決中小學校舍危房，切實保障師生安全；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下大力氣，營造尊師重教的社會風氣……

白天每講一段話，剛一停頓，會場上就立即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坐在主席臺上的縣委書記王森，高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為人平和，幾次插話，大講教育工作的重要性。根據議程安排，他負責作會議總結。

我想到了昨天在林健家喝酒期間，孫強介紹王森書記的情況：同我是校友，之前是沙流河市委宣傳部副部部長。兩年前，縣委甄書記調任市水利局當局長后，他成為繼任者。

夏秋她爸夏副書記沒有出現在主席臺上，據說他提升半級，調到平原市省屬大型企業華中紗廠當了組織部長。

報告結束，已十一點半。我走到大禮堂門外，剛下臺階，荷香就迎上來。她笑吟吟的，領我往家走。常言：“新客禮到?！钡谝淮蔚情T認親，我不能空手。在國營煙酒門市部，我買了兩瓶林河酒和一條喜梅煙。趁我不備，荷香搶先結了賬。

走到縣醫院她家院內，荷香高聲遞話：“三毛來了。”

聞聽此言，一位五十多歲的半大老太太，腰系白色圍裙，臉上堆著笑，從廚房出來，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著我：“孩兒，你來了。”

我清楚是荷香媽，便恭敬地說：“嬸，正忙呢？”

荷香媽：“孩兒，堂屋坐。”

同時，李先和荷香的弟弟水塘從堂屋迎上來，把我讓進客廳。目光掃視，能看到桌椅茶幾擺放整齊，干凈明亮。不用說，這是個講究的家庭。

水塘面面的脾氣，別看只有二十三四歲，說話辦事不急不躁。從沙流河市衛校畢業一年了，得到祖傳“真經”，他已能撐起“門面”。他有個女朋友，在郵政局當話務員，剛滿二十二周歲，沒到談婚論嫁的程度，住在單位職工宿舍，不經常來家。荷香家三間正房，居中是堂屋兼客廳，爸媽住東間，荷香臥室在西間。院里靠西墻蓋兩間偏房，南邊一間水塘居住，北面隔墻是廚房。平時，一家人在廚房吃飯，有了像樣的客人在堂屋就餐。

李先給我泡上一杯龍井茶——豫東不產茶，在農村喝白開水，也叫茶。城市一般家庭不備茶葉，能有這種名茶的人家極少。剛飲了半杯，荷香媽走過來：“十二點了，孩兒餓了?！抢餂]本，難下清水’，準備上菜吧?！?/p>

荷香和媽往返幾趟，端滿一桌子菜。我一看，有干炸鯽魚、清燉雞、紅燒肉、炒雞蛋、煎粉條，另有兩道素菜。

我：“太客氣了，沒有外人，不必這么麻煩?！?/p>

荷香媽：“荷香一大早就去趕集，親自下廚做的?！?/p>

我驚訝：“荷香會做菜？”

荷香媽：“荷香她奶是廚師世家，烹煮炸燴樣樣都行。從小，她喜歡跟奶奶當幫手，不光菜做得好，搟面條、烙饃、蒸蒸饃，沒有不會的?！?/p>

聽到媽夸贊，荷香美滋滋的。

看菜上齊，李先從內屋柜子里，拿出一瓶茅臺酒。

水塘笑了：“爸，你不是說這瓶酒存著誰都不能喝，咋舍得拿出來啦？”

荷香媽：“這孩子，你沒看誰來了！”

水塘打開瓶蓋，挨個杯子倒滿。我站起身，面對李先，恭敬地端起來：“叔，晚輩敬你?！崩钕葮泛呛堑兀骸叭@杯酒，我干了?！彼銎鸩弊?，一飲而盡。之后，我虛虛地讓荷香媽：“嬸，你喝一杯?！辈涣?，她素日愛喝三杯兩杯的，笑瞇瞇的：“孩兒倒的，我喝。”喝下這杯，荷香媽興猶未盡：“孩兒，給我再倒一杯，喝個好事成雙?！陛喌剿?，俺倆共同舉杯同飲，連碰三次。水塘纏著我：“咱哥倆多喝幾杯。”我說：“下午參加會議討論，怕臉上帶著酒色，改日吧?！崩钕让鎸λ粒骸跋挛?，你坐診，不敢多飲?！彼渍Z：“寧滅一村，不漏一人?！蔽以囂街鴨柡上悖骸澳阋埠纫槐?？”荷香說：“沒喝過酒，我嘗嘗茅臺啥味。”她沾沾嘴唇，辣得直嗆。大家看著她的樣子，都哈哈笑起來。

喝了幾杯，我說：“下午還要開會，咱們吃飯吧?！?/p>

吃飯間，荷香媽“孩兒長孩兒短”地親昵叫著，拽一個雞大腿遞過來。我禮貌接著，她非讓我吃掉。剛騰出嘴，李先又用筷子夾菜過來。荷香一直甜甜地笑著，不時地為我卷烙饃，每張都是一兜兜的炒雞蛋，這張吃過，另一張馬上遞到我手里。爸媽和水塘擠眉弄眼，看著荷香偷笑。我說吃飽了，荷香非讓再吃一張烙饃，吃得我肚子發脹。最后，荷香端上來一大碗香油腌制的蔥花湯面條。我是“面條客”，擋不住誘惑，吃了下去……

這頓飯，是我平生吃的第三頓真正的飽飯：第一頓，是“七五·八”發大水那年，我吃了兩個饃頭，去采訪翠姐。她下了一大海碗湯面，打了六個雞蛋荷包；第二頓，大學畢業前，夏秋買了兩大碗合記燴面。她象征性嘗了嘗，全都讓我吃下。這一頓……巧合的是，每頓飽飯，都是愛我的女人管的。

荷香家人的盛情招待，讓我感到十分溫暖。荷香媽“孩兒呀孩兒”的叫聲，讓我有種久違的感覺——自從娘走后，我第一次聽到這么親切的稱呼。

幾年來，失去了翠姐，我一個人嘗盡了孤苦，好想有個家，好想有個女人疼愛。

晚上，會議在大禮堂安排文藝節目，演出豫劇《香囊記》，又名《抬花轎》。

這出古裝戲《抬花轎》，由著名旦角王清芬擔綱主演。她那清脆圓潤的嗓音，俊美的扮相，優雅的身段，享有盛名。參會者聞之情緒高漲，歡呼雀躍。

我的戲票在十排八號。荷香知道我的座號，找賣票員弄到一張招待票，在領導席上。開場前，她同一個熟人換了座，跟我坐在一起。

大幕在鑼鼓聲中徐徐拉開，大戲正式開始。當演到“出嫁”一折時，轎夫們花樣百出，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觀眾連連喝彩，氣氛熱烈非凡。大家閨秀周鳳蓮，掩飾不住內心激動，有一段悅耳動聽的唱段：“府門外，三聲炮，花轎啟動，周鳳蓮坐轎內喜氣盈盈……武狀元把我娶，文狀元把我送……從今后再不當那老閨女……”荷香控制不住情緒，附在我耳旁，小聲哼起來：“作文狀元把我陪，我也不再當老閨女?！甭犓@樣唱，我抿著嘴笑了。

第二天下午，會議前半場，表彰優秀教師。三十名獲獎者，分三組登臺?！八拇蟀嘧印鳖I導，王森書記走在最前面，白天跟隨其后，其余領導按順序接見優秀教師。我是第二組登臺，當頒發證書時，王森書記喊著我的名字：“我們是校友呀?！蔽液┖┑厣敌πΓ脛盼樟宋瘴业氖?。白天會見時，問：“你就是作文狀元吧？”不知如何回答，我摸了摸后腦勺……

會議結束，吃過晚飯，想到明天就要返程，我準備去縣高看秦奮。他是我大學上屆的中文系校友和學兄，俺倆關系挺好。剛出教育局招待所門口，荷香騎車來了。得知我外出意圖，荷香說：“我陪你去。”

找到秦奮，他正在住室練書法。見到我，秦奮很是興奮。我向他介紹荷香。他瞅了瞅說：“恁倆真是才子配佳人。”我和荷香互相看看對方，笑了。

說罷，秦奮讓俺倆稍坐。他去校門口，買了一包花生米，從床底下拿出大半瓶溪流大曲：“咱弟兄倆喝兩杯?！笨吹阶郎喜Ａ路乓粡埰皆髮W中文系七五、七六級兩屆沙流河市校友畢業合影，我便向秦奮打聽校友的消息。

邊喝酒，秦奮邊介紹：你們新聞專業的侯勇，調到團市委當了副書記。另一個同學王升，分配學校只教了兩年書，調到縣委辦公室，待了半年，被市委政研室主任看中，提拔當上科長。

我問夏秋的情況。碰了碰酒杯，秦奮帶著羨慕的語氣講道：“她分配到沙流河市省直屬華中紗廠中學了。紗廠是大型國有企業，肥得流油，在那所學校教書，這補貼，那福利的，還分了房子。調過去一個月，她就同沙副市長的兒子沙飛結婚了?！?/p>

談罷夏秋，我問同時參加考試錄用的王鐵山的情況。秦奮告訴我，前些時候見過王鐵山，聚在一塊喝了幾杯酒，聊了很長時間。上農大之前，王鐵山談的對象是民師，后來“掰掰”了。一九七八年考試錄用之后，分配到城關鎮高中，跟城關變電所一個叫寒梅的職工結婚，生了個女孩。去年，他調到縣農業局工作，當辦公室主任。王鐵山向秦奮吐露：寒梅過去有心上人，說夢話喊戀人的名字，因此鬧了一場氣。至今，兩人關系疙疙瘩瘩的。我知道王鐵山的妻子，就是跟我二哥好了多年的寒梅，心里既欣慰又擔憂。

我和秦奮就著一包花生米，喝酒，聊天，直到晚上十點，方才散去。

回到教育局招待所。門衛魏師傅問：“你是不是住五號房間？”我說：“不錯?！蔽簬煾嫡f：“有個叫李守軍的，說是你二哥，等了很長時間，才走不到二十分鐘。讓我轉告你。”

這次開會，就兩天時間，加上同荷香的牽扯，抽不出空來去二哥家。還有一個原因，心里煩二嫂白云。二哥咋知道我進城來了？我弄不清楚。心想：明天一早要回學校，只好有機會再說了。

第二天，按約定時間，凌霄來接我。剛出教育局招待所，見荷香騎著一輛嶄新的“飛鴿”名牌自行車，橫梁、斜梁包著墨綠色絨布，著急忙慌趕過來：“孫書記打電話，稱王書記要見你，讓你先找李部長，一塊過去。”

我犯愁了：“凌霄還有急事回學校，他走了，我咋辦？”

荷香：“讓凌老師先走吧，我這幾天休假，專程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