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蔚然冷冷地看著，雙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握起，他漂亮的丹鳳眼里
一片黑暗，黑得連一絲光亮也看不見。他輕輕地走下山坳，望著夏彤說：
“你去找人來，我在這里照顧他。”
夏彤想也沒想就點頭說好，拿起手電筒就爬上山路往山上跑，山上有
很多搜救隊員，只要跑過去叫他們，曲寧遠(yuǎn)就有救了。夏彤忘記了所有的
疼痛，一個勁地往山上跑。她放下了心里的大石，雙腳都變得輕了起來，
她跑著跑著忽然停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么，鬼使神差一般，她悄悄地往回走，她的心慌慌地、撲
通撲通地直跳，她的步子很輕，盡量連一點聲音也不發(fā)出來。她走到剛才
的山路上，探出頭往下看，只見曲蔚然拖著曲寧遠(yuǎn)一步一步地往山坳的邊
緣走，那邊，是深不見底的水潭……
而現(xiàn)在，正是寒冬臘月。
曲蔚然的眼神黝黑，神情淡漠，他一點點、一點點地將曲寧遠(yuǎn)往那邊
拖，像死神一般，緩緩地?fù)]舞死亡的鐮刀，將曲寧遠(yuǎn)送往地獄……
“原來你真的想殺了他？”夏彤的聲音在山間的泉水聲中褪去了往
日里的溫和與柔弱，帶著一絲理智與清冷。她一臉失望地望著曲蔚然，眼
神里充滿悲憫與不敢相信。只是一閃而過的猜測，卻沒想到真的給她猜中
了。她多么希望自己再笨一些，再笨一些就好了。
曲蔚然停住腳步回過身去，寒冷的山風(fēng)將他的頭發(fā)吹亂，他就那樣站
在巨大的巖石上，仰著頭望著夏彤，漆黑的雙眸中沒有被撞破的驚慌與躲
閃，他甚至有些淡然地面對她，不說也不辯解。
兩人就這樣對看著，曲蔚然沒動，夏彤跳下山坳，站在離曲蔚然不遠(yuǎn)
的巖石上，風(fēng)吹起她的長發(fā)，夏彤忽然想通為什么那么堅固的登山保險繩
會突然斷掉，為什么一向討厭曲寧遠(yuǎn)的他會主動提出上山來找他，原來，
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不是報復(fù)，而是殺了他嗎？
“你真的就這么恨他嗎？”“對。”
“如果我求你，你可不可以住手？”
曲蔚然緩緩搖了搖頭：“不行，從我那天在你宿舍割斷你送給他的登
山工具時，就已經(jīng)沒辦法住手了。”
“可是！”夏彤因為他的拒絕，再也鎮(zhèn)定不了了，她激動地叫起來，
“可是，你這樣做了之后，你會安心嗎？自從殺了瘋子后，你明明每天都
在做噩夢，你明明沒有一天是開心的，為什么你不能忘記這些？為什么你
一定要加重自己的罪孽，染紅自己的雙手呢？你明明說過，你想當(dāng)個好孩
子的啊！”
曲蔚然認(rèn)真地聽著，聽她說完，一如既往地笑了，微微扯起的嘴角帶
著淡淡的慘淡和自暴自棄。他點點頭說：“對，我說過我想當(dāng)個好孩子，
可我也說過，我心里，住在一個惡魔！”曲蔚然頓了頓，捂著頭痛苦地
說，“它每天啃噬著我的理智，撕扯著我的心靈，逼得我發(fā)狂、發(fā)瘋！我
要壓制住這個惡魔，只能變得比它更惡，我要想不在夢到瘋子，我就要再
殺一個人，反正我滿身罪孽，一身污垢。你知道嗎，比起殺死他，我更希
望，有人來殺了我。”
夏彤心疼地看著他，她一直知道他很痛苦，卻沒想到，他已經(jīng)被心中
的惡魔折磨得不想再活下去，殺人或者被殺，在他眼里已經(jīng)沒什么區(qū)別，
他想要的只是解脫。
夏彤哽咽地說：“曲蔚然……收手吧，再怎么說他也是你的哥哥，你
別再被仇恨蒙蔽雙眼了，再這樣下去，你只會活得更痛苦。”
“哥哥，他也算是哥哥？”曲蔚然瘋狂地大笑，“他要是我哥，就不
會在享受金錢、地位、權(quán)力、父愛的時候卻想著讓我一無所有！我不想再
認(rèn)命！不想再任人宰割，那些原本屬于我的，我都要得到！而他就是我爭
搶這些的最大阻礙，也是我仇恨的根源，逼瘋我的罪魁禍?zhǔn)祝∷浴?br/>
曲蔚然用力將曲寧遠(yuǎn)拽起來，向下推去……
夏彤看出他真的是要殺他，連忙大聲叫道：“別！別這樣！你要是把他推下去，那我也跳下去！”
曲蔚然停止動作，回頭望著她：“你說什么？你要跟他去死？”滿眼
山雨欲來的憤怒。
夏彤直視他的眼睛，緩緩地點頭。
曲蔚然垂下頭，用低沉陰冷的聲音壓抑住瘋狂的憤怒與嫉妒：“你以
為我會在乎？”
你以為我會在乎？
是啊，自己的生或死，他會在乎嗎？從來，只有她害怕他丟下她、不
要她，只有她一直跟著他說喜歡他、愛他，想要保護(hù)他，可他呢……
他只是接受她的給予，卻從未說過“曲蔚然愛夏彤，像夏彤愛曲蔚然
一樣愛她，像夏彤離不開曲蔚然一樣離不開她”。
他從未說過……
夏彤愣住，她忽然沒有把握，沒有把握他會在乎她，在乎她的生死，
在乎她的感情。可即使這樣，夏彤還是固執(zhí)地望著他，她不相信，不相信
曲蔚然真的一點也不在乎，于是她說：“你在乎，你在乎我。”
“夏彤，我對你說過的，不要當(dāng)傻女人。”曲蔚然說完，不再猶豫，
用力將曲寧遠(yuǎn)拉起來，像是慢動作一般，將他一點一點地推下寒潭，“可
你總是在當(dāng)。”
這一次夏彤沒有叫，也沒有像以往那樣傻愣著，她猛地跳了起來，迎
著風(fēng)，飛撲過去，一把拉住曲寧遠(yuǎn)的手臂，閉上眼睛，跟著他，一起往下
墜落。可剛往下掉落一些，身子就被人猛地抱住，那人力氣很大，像一只
受傷的孤狼一般大吼，用力地想將她拉上去，可卻擋不住墜落之勢，跟著
一起掉了下去。
三個人一起跌進(jìn)寒潭中，濺起一片水花，刺骨的泉水從四面八方涌
來，夏彤冷得張大嘴想尖叫，泉水從口鼻直往肺里灌，可怕的窒息感隨之而來，越是透不過氣來越是想呼吸。她張大嘴，卻只能將冰冷的泉水灌進(jìn)
肺里。夏彤本能地掙扎著往上游，可身上的棉衣浸了水，像是厚重的石頭
綁在身上一樣拉著她加速下沉。慌亂間她能感覺到一股力量，從她的脖頸
處繞過，用力帶著她往上游，可那人力氣終究小了，拉不動兩個人的重
量，游一會兒又停歇了，往下掉一些。
夏彤睜開眼睛，看見曲蔚然痛苦地憋著氣，成串的泡泡從他嘴里冒
出，夏彤的意識漸漸游離。她抬手無力地握住曲蔚然環(huán)在她脖間的手，很
想將他拉開，很想告訴他：算了吧……
算了吧曲蔚然，別救她了。
如果，這是你想做的事，即使是殺人，我也會幫你的……
只是，我沒辦法原諒我自己，所以，請你讓我陪著曲寧遠(yuǎn)一起死吧，
我現(xiàn)在只想陪著他一起死。
可是，曲蔚然不讓她如愿，他總是那么霸道，他的意志力強大到令
人震驚。他硬是咬著牙，用盡力氣，將夏彤和曲寧遠(yuǎn)拖上了岸，夏彤扶著
岸邊使勁咳嗽著，咳得將肺里的水全嘔了出來，她的全身像是快要散架一
般，眼前閃著一片一片的白光，整個人昏天暗地地惡心，她貪婪地呼吸著
冰冷的空氣，還未體會死里逃生的感覺，身子就被人緊緊抓住，拎了起
來！她聽見曲蔚然用暴怒的聲音在她耳邊叫：“你居然真的跳下去！你真
的為他跳下去！你愛上他了！你愛上他了！”
夏彤暈得連眼睛都睜不開，想解釋，可胃里泛出的酸水讓她不停地嘔
吐。曲蔚然忽然將她甩開，整個人壓了上去，緊接著雙手緊緊地掐住她的
脖子：“連你也背叛我！連你也不要我！”
夏彤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著曲蔚然，少年俊美的面頰上只剩下了深深
的憤怒和極度扭曲的瘋狂：“你想死？想和他一起死？你不是說過你只為
我活著嗎？你現(xiàn)在卻要為他死！你這個騙子，騙子！”
曲蔚然掐著夏彤的脖子，用近乎瘋狂的聲音吼：“你居然愛上他了！
你居然愛上他了！不可以！不可以！”夏彤只覺得他真的想掐死她，他的雙手將她的脖子掐得快斷了，她
完全透不過氣來，大腦的缺氧讓她奮力地掙扎起來，可她的力氣卻沒有他
大，掙扎也只是徒然。
就在夏彤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曲蔚然居然放開了雙手。夏彤跌
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睜大眼睛驚恐地看著他，而曲蔚然也正緊緊
地看著她，漂亮的眼睛通紅通紅的，有什么晶瑩的東西在里面打轉(zhuǎn)。他輕
輕對著她伸出手，可她卻第一次害怕地后退。他眼圈里閃亮的淚光終于滑
落，她看見他一臉哀傷地望著她，哭著說：“夏彤，不要拋棄我，不要拋
棄我……你是我唯一擁有的了……”
夏彤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一連串的變故讓她昏了過去。當(dāng)天旋地轉(zhuǎn)的
那一刻，她想，她剛才一定是做夢了，在夢中，她看見曲蔚然哭了，在夢
中她聽見曲蔚然那么害怕那么害怕地說……不要拋棄我。
啊，不，不，即使做夢，也不會夢見曲蔚然說這樣的話的……
從小到大，害怕被拋棄的人，一直是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