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朝主屋的方向指了指，池魚張張嘴，一時驚愕又茫然，喉嚨里吐不出聲音來。
    鄭嬤嬤溫柔地拍著她的背，低聲道：“別害怕，主子不是壞人。”
    不是壞人，那……池魚咽了咽唾沫，牙齒打顫地問：“師父……是人嗎？”
    她早該覺得不對勁的啊，當(dāng)初在遺珠閣，那么大的火，師父到底是怎么不聲不響把自己救出來的？火光之中，她分明看見了三丈長的白發(fā)和鋪天蓋地的紅袍，一轉(zhuǎn)眼，怎么就都沒了？四大親王和沈棄淮都是疑心很重的人，只不過見了他一面，怎么就紛紛認(rèn)定他便是失散多年的三皇子？
    朝中局勢這么紛亂，沈故淵是從哪里知道那么多人的背景和偏好的？他又怎么能一算一個準(zhǔn)，將沈棄淮一步步逼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
    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啊……
    渾身都忍不住顫栗起來，池魚哆嗦著抓住了鄭嬤嬤的衣裳，嘴唇發(fā)白地看著她。
    嘆息一聲，鄭嬤嬤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嬤嬤也有苦衷，不能告訴你太多，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全部的真相。你師父是個嘴硬心軟的傻子，他現(xiàn)在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所以你得包容他，別離開他。”
    別離開他？池魚哭笑不得：“是他要我走的。”
    嫁給沈知白，她自然就會離開他，這是沈故淵希望的，他壓根沒有想把她一直留在身邊。
    “聽嬤嬤的，別走。”鄭嬤嬤認(rèn)真地道：“走了會后悔的。”
    抓著鄭嬤嬤的衣袖，池魚好半天才回過神，深吸一口氣。長長地吐出去：“嬤嬤，我還能問您個問題嗎？”
    “你說。”
    “師父這般救我?guī)臀业脑颉降资鞘裁矗俊?br/>     鄭嬤嬤苦惱地皺起眉頭，左右看了看，低下身子來湊近她些，小聲道：“世間諸事，有因就有果。你師父種下了欠你的因，就必須來嘗這幫你的果。這是他欠你的，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愣愣地聽著，池魚想了想：“那這樣說，師父應(yīng)該是個好妖怪？”
    “對……啊？”鄭嬤嬤眨眨眼：“怎么就成妖怪啦？”
    “他剛剛用的，不是妖術(shù)嗎？”池魚抿唇：“我看過神仙的戲，他們都說神仙是穿白衣裳的，穿花里胡哨衣裳的，一般都是妖。”
    鄭嬤嬤目瞪口呆地看了她兩眼，背過身去，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怎么？”池魚連忙跟著轉(zhuǎn)過去：“我說的哪里不對嗎？”
    “沒有沒有，是對的。”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鄭嬤嬤拍拍她的肩膀：“那你覺得你家?guī)煾甘鞘裁囱俊?br/>     認(rèn)真地想了想，池魚道：“他身上有梅花的香氣，也許是梅花精，但長得實在太好看了，世人都說，只有狐貍精化為人形才會傾國傾城，所以……可能是個喜歡梅花的狐貍精。”
    “哈哈哈——”鄭嬤嬤捶著地狂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斷斷續(xù)續(xù)地道：“喜歡……喜歡梅花的狐貍精，這個身份很不錯！”
    池魚神色復(fù)雜地看著她：“嬤嬤，我現(xiàn)在很害怕又很慌張，您能不能別笑這么開心？”
    “抱歉抱歉。”鄭嬤嬤坐直身子，拿帕子抹了把臉，戲謔地看著她：“你師父是妖怪的話，你現(xiàn)在不是應(yīng)該逃跑嗎？”
    “就算他是妖怪，也一定是不會害我的妖怪，我怕什么？”池魚皺眉：“我只是一時有點不能接受。”
    “是啊。”鄭嬤嬤笑道：“換成誰都不好接受，所以你今晚就跟嬤嬤睡吧？”
    “好！”池魚感激地看著她：“多謝嬤嬤！”
    主屋里，捆好紅繩的沈故淵松開了四周的結(jié)界，看看時辰，再看看外頭一點聲音都沒有的院子，他瞇了瞇眼，掐指一算。
    竟然在側(cè)堂？
    有點意外，沈故淵起身就去側(cè)堂敲門：“寧池魚。”
    正坐在床上發(fā)呆的池魚一聽這聲音，嚇得扯了被子就裹住自己，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道：“師……師父，我今晚想就在嬤嬤這兒睡。”
    鄭嬤嬤好笑地看她一眼，上前打開了門，朝沈故淵屈膝行禮：“主子，池魚姑娘身子不舒坦。怕傳染給您，所以今晚就跟老身睡了。”
    疑惑地看她一眼，沈故淵又看了看里頭床上的一團(tuán)被子：“當(dāng)真？”
    “當(dāng)真！”一團(tuán)被子大聲地答。
    撇撇嘴，沈故淵拂袖就走。愛睡哪兒睡哪兒，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
    門關(guān)上，鄭嬤嬤上床同池魚擠在一起，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發(fā)：“乖，別怕了。”
    “我不是怕……”池魚伸出個腦袋來，哭喪著臉道：“我只是有點不適應(yīng)，妖怪之類的……我活了十幾年，從未遇見過。”
    廢話，普通人都沒遇見過！鄭嬤嬤笑得瞇眼：“沒什么可怕的，他和人沒太大區(qū)別，只是有些能力非常人能及。”
    “那……他會不會突然顯出原形？”池魚瞪著眼問。
    鄭嬤嬤搖頭：“他原本就長這樣。”
    “早說啊。”大大地松了口氣，池魚放下了被子，身子瞬間不抖了：“不會突然變成一只狐貍就行，那就沒什么好驚慌的了。”
    “你這姑娘……”鄭嬤嬤笑著搖頭：“想法怎么奇奇怪怪的？世人都畏懼妖怪吃人，你倒只畏懼妖怪現(xiàn)原形。”
    “妖怪吃人有什么好怕的。”池魚聳肩：“這世間會吃人的人也不在少數(shù)。現(xiàn)原形肯定比吃人可怕多了。”
    這么一聽，還挺有道理的？鄭嬤嬤噎了一下，吹滅了燈，低聲道：“先睡一覺吧，你也嚇得不輕。”
    池魚點頭，安撫好自己，勉強入睡。
    第二天一早，沈故淵起身，就看見池魚在往外搬東西。
    “你做什么？”身子僵硬，他只能側(cè)頭看著她，問這么一句。
    “師父醒了？”池魚一臉嚴(yán)肅地跑過來，認(rèn)真地道：“先前幼帝賜的一些入冬用的東西，有些東西不太合適，我給搬出去，換新的進(jìn)來。”
    什么佛像啊、雕佛香爐啊、雕觀音的屏風(fēng)啊、統(tǒng)統(tǒng)都被她扔了出去！開玩笑。傷著師父怎么辦？
    沈故淵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正想說她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結(jié)果就見這人走到自己床邊來，伸手覆上了他的額頭。
    “師父缺陽氣吧？所以總這么冷。”池魚一本正經(jīng)地道：“沒關(guān)系，以后徒兒還是給您暖床！”
    動了動手，勉強把她的手揮開，沈故淵黑著臉道：“你大早上的發(fā)什么瘋？”
    池魚眨眨眼，低頭反思了一下。師父還不知道她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她這行為，在他眼里的確是反常了些。
    冷靜下來，池魚笑瞇瞇地道：“您先起身吧，外頭一大群人還等著您。”
    一大群人？沈故淵皺眉，蹭了蹭她手心里的溫度，緩了一會兒，翻身起床。
    今兒的仁善王府一大早就熱鬧得很，外頭擠滿了穿著朝服的官員，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池魚一打開門，那些人便跟上朝似的魚貫而入，沖到沈故淵面前就行禮：“王爺，天下大亂啊王爺！”
    “這是怎么了？”沈故淵皺眉：“這個時辰，各位不是該在上早朝嗎？”
    “幼帝昨晚發(fā)了高熱，今日早朝沒來。”太師朝他拱手：“但朝中出了大事，悲憫王爺坐視不理，臣等只能前來王府叨擾。”
    池魚和蘇銘搬了凳子來給他們坐，整個主院里就跟上朝似的，坐滿了官員。
    “王爺。”趙飲馬嚴(yán)肅地道：“大將軍季亞棟已經(jīng)回朝，然而駐軍京城十里之外，不愿上交兵權(quán)！”
    沈故淵挑了挑眉。
    “這哪里像話？”孝親王臉色鐵青：“自古兵權(quán)歸皇室，將軍出征有功，應(yīng)當(dāng)卸甲交權(quán)，享受功勛才是。季大將軍此舉，已經(jīng)有造反的嫌疑！”
    “悲憫王爺怎么說？”沈故淵問。
    忠親王皺眉道：“棄淮說季大將軍征戰(zhàn)兩年，剛回京就要他上交兵權(quán)，未免令功臣寒心，所以覺得此事應(yīng)該之后再議。可是，自古以來就沒有駐兵離京城十里而不交兵權(quán)的情況，這要是有個反心，咱們可怎么辦？”
    眼下皇室凋零，大權(quán)旁落，本就岌岌可危，就算沈故淵力挽狂瀾，拯救回些許局面，那也經(jīng)不起誰造個反。
    “季亞棟是沈棄淮的故交。”池魚在旁邊低聲道：“那也是個小時候受了不少委屈的人，一遇見沈棄淮就相逢恨晚。兩人性格有些相似，行事都果決狠辣，不講道義。”
    沈棄淮單一個人還不足以讓人畏懼，可加上一個手握重兵的季亞棟，那就不免令人膽顫了。
    眾多重臣臉上都掛著擔(dān)憂的神色，他們是站在皇室這邊的人，可現(xiàn)在的皇室，搖搖欲墜啊！
    “此事，我與幾位皇兄單獨商議吧。”沈故淵道：“各位大人先回家等等，不必太慌張。”
    沈棄淮想要的，無非是無上的權(quán)力，不讓季亞棟交兵權(quán)，也是為了自己手里多些籌碼，完全可以理解。只是，理解歸理解，卻是不能縱容的。
    池魚送走了一大群官員，正準(zhǔn)備回去，就聽得府門口有人喊了一聲：“池魚姑娘。”
    微微一愣，池魚回頭，那人屈膝朝她行禮，恭敬地道：“我家主子在隔壁街的茶樓上。請姑娘一敘。”
    悲憫王府的下人。
    池魚瞇眼，想了想，跟門房說了一聲，提著裙子便跨出了門。
    茶香裊裊，沈棄淮坐在高高的茶樓上，看著遠(yuǎn)處仁善王府大門里進(jìn)進(jìn)出出的人，輕笑不語。
    “王爺。”池魚站在他旁邊，笑了笑：“新婚燕爾，不陪著王妃，怎么找我來說話了？”
    放下茶盞，沈棄淮朝她一笑：“你何必打趣本王，你該知道本王并不好過。”
    “哦？”池魚皮笑肉不笑地坐下來：“娶了丞相家的千金，掌握著朝廷大權(quán)，這樣的悲憫王爺卻說自己不好過，豈不是荒唐？”
    “池魚。”沈棄淮抿唇，像以前無數(shù)次下令一樣。開口道：“我想要這天下最大的權(quán)力。”
    天下最大的權(quán)力？池魚皺眉，冷笑道：“非沈氏皇族，也肖想龍位不成？”
    輕輕敲了敲桌面，沈棄淮笑道：“并不是非龍位不可，但……我想進(jìn)皇陵。”
    皇陵是只有歷代皇帝才能進(jìn)去的地方，想進(jìn)皇陵，還說不是肖想龍位？池魚翻了個白眼。
    “本王舍不得傷害你，所以想提前提醒你一句。”沈棄淮深深地看著她道：“年終祭奠，你就別去了。”
    “你想干什么？”池魚瞇眼：“年終祭奠在宗廟祠堂，有我父王母妃的靈位，我為什么不去？”
    “宗廟祠堂的地底下，有一條暗道直通皇陵。”沈棄淮眼里光芒微閃：“這是本王最近才發(fā)現(xiàn)的事情。”
    暗道？池魚皺眉：“你跟我說這些干什么？”
    “你是我心愛的人，我有什么動作，自然都不會瞞你。”沈棄淮道：“就像以前，我做什么事，都留你在身邊。沒有讓你回避。”
    所以她今日才有本事這般報復(fù)他！
    池魚沉默。
    “本王說這些，不為別的，只想讓你避開一場災(zāi)難。”沈棄淮道：“宗廟到時候會起亂子，你不在是最好。”
    “還有……新婚之夜，本王并未碰余幼微。”
    這句話聽得池魚失笑出聲：“說這個有什么意思啊？王爺，余幼微這個人，不是在遺珠閣走水的時候，就是您的了嗎？”
    微微一愣，沈棄淮被她這一句話說得始料未及：“你……”
    “我當(dāng)時就在院子外頭啊。”池魚笑了笑：“所以您說的話，池魚都記著呢。”
    本王就是喜歡你，你說什么都沒用。寧池魚一死，本王立馬迎你過門。
    臉上有點發(fā)白，沈棄淮皺眉：“你怎么會？”
    “想不到吧？”池魚低笑：“我也想不到呢，在我面前冷漠沉穩(wěn)的男人，抱著別的女人的時候，說的話竟然那般動聽，聽得我都要心動了，更何況是余幼微。”
    很是難堪，沈棄淮站了起來。
    池魚跟著他站起來，戲謔地道：“您這段日子也是辛苦了，又是來找我說苦衷，又是來跟我扯以前的事情打同情牌，為的無非就是通過我迷惑沈故淵，讓他聽到我從您這兒聽來的消息，混淆他的判斷。”
    眨眨眼，她笑得燦爛：“然而不好意思哦，您說的話、給的消息，我以前沒有轉(zhuǎn)達(dá)給我?guī)煾福院笠膊粫Ｄ@虛情假意的面孔我看夠了，沒興趣了，所以到此為止吧！”
    瀟灑轉(zhuǎn)身，池魚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走。
    然而。幾個護(hù)衛(wèi)站在樓梯口，瞬間堵死了她的退路。
    背后的沈棄淮陰測測地道：“我到底還是低估你了，寧池魚。”
    “過獎過獎。”池魚站在原地，回頭看他：“王爺現(xiàn)在是打算殺人滅口？”
    不然呢？留這個禍患在世上，繼續(xù)與他為難嗎？沈棄淮冷笑，伸手就要揮。
    “您不妨先看看樓下。”池魚聳肩：“再決定要不要殺我。”
    手一頓，沈棄淮皺眉就往茶樓下頭掃了一眼。
    仁善王府的人來了，將整個茶樓團(tuán)團(tuán)圍住，只要寧池魚死在上頭，他便跑不掉。
    咬咬牙，沈棄淮惱怒地看向池魚：“本王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把你這豹子當(dāng)貓養(yǎng)了？”
    “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也不晚。”池魚笑著朝他行了個標(biāo)標(biāo)準(zhǔn)準(zhǔn)的福禮：“順便，王爺大婚，我還沒來得及祝賀呢。王妃和您很相配，祝您二位白頭到老，永結(jié)同心。”
    余幼微丟臉的事情沒少干，做事也常常不帶腦子，她卻說她與自己相配？沈棄淮臉色發(fā)青，看著她轉(zhuǎn)身往下走，眼沉如夜。
    京城的暗涌被季亞棟兵權(quán)的問題翻到了明面上來，沈棄淮一黨從各個方面擠兌保皇黨的官員，沈故淵也沒閑著，與沈知白趙飲馬一起，就著秋收之案，將幾個高位的人統(tǒng)統(tǒng)挑下馬。朝野氣氛緊張，宮中漸漸地就不設(shè)早朝了，沈棄淮的人每日早上去悲憫王府議事，其余人則都去仁善王府。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孝親王嘆息：“幼帝年幼，無法親政，本王早就料到了早朝有廢掉的一天。”
    “廢掉也好。”忠親王道：“本來朝中還有不少搖擺不定的人，與其在朝堂上天天聽沈棄淮吹噓，不如在家里呆著觀望。倒戈還慢些。”
    說是這么說，幾個親王的眉頭卻始終沒有松開過。
    “馬上就是年終祭奠了。”沈故淵半點不著急地道：“到時候，各位可得早點來。”
    池魚一聽這話，心里不免有點慌，等他們都散場了，拉著沈故淵小聲道：“師父，您打算做什么？”
    沈故淵道：“我要做的，一直都是把沈棄淮拉下馬的事情，不是嗎？”
    他看不明白這些老頭子一個個的為什么擔(dān)憂不已，擒賊先擒王，只要沈棄淮失了勢，那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可是……”池魚咽了口唾沫：“沈棄淮不好對付，您……打算用別的什么法子嗎？”
    比如妖術(shù)什么的！
    瞥她一眼，沈故淵伸手直戳她的腦門：“你腦子里在想什么亂七八糟的？我要對付他，定然是堂堂正正。”
    池魚捂著腦門，眼里擔(dān)憂不減。
    “我問你啊，沈棄淮最看重的是什么？”沈故淵抱著胳膊睨著她。
    池魚想也不想就答：“權(quán)力。”
    “那要報復(fù)他的話，把他最看重的東西拿走，他是不是會特別難受？”
    “會！”池魚點頭：“他會生不如死！”
    “那咱們的目的是不是就達(dá)到了？”
    好像是這個道理，池魚眨眨眼，突然很感動地道：“師父，您做這些，原來只是想幫我報仇？”
    “不。”沈故淵面無表情地道：“我只是想看他難受。”
    臉一垮，池魚撇撇嘴，小聲嘀咕兩句：“妖怪就是沒人性。”
    “你說什么？”沈故淵挑眉。
    “沒什么沒什么。”連忙擺手，池魚道：“那我就去準(zhǔn)備東西了，我也有好多東西要燒給父王母妃。”
    說完，提著裙子就跑了個沒影。
    沈故淵覺得有點奇怪，想了想，轉(zhuǎn)身就去踹開了鄭嬤嬤的房門。
    “主子。”鄭嬤嬤嘆息：“老身說過多少遍了，您可以敲門的。”
    “你跟她說了什么？”沒理會她的話，他徑直問。
    鄭嬤嬤低頭認(rèn)真地縫著裙子，不咸不淡地道：“老身能說什么？池魚姑娘這不是好好的嗎？”
    好好的歸好好的，但最近看他的眼神怎么就那么奇怪呢？而且每晚非得來給他暖床，趕都趕不走，完全沒了之前的芥蒂。
    一定有人在背后搗鬼！
    “主子您多想了。”鄭嬤嬤笑道：“您啊，還是好好操心那些麻煩事吧，老身只管縫衣裳，別的都不管。”
    “但愿你說到做到。”沈故淵抿唇，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年終祭祀的日子來了，池魚愁眉苦臉地看著自己準(zhǔn)備的東西，道：“這么多，怎么搬得過去？”
    沈故淵站在她身后，不經(jīng)意地抬頭看了一眼，嚇了一跳。
    紙疊的金銀元寶，堆成了兩座大山。把整個主院都占滿了。
    “你帶這么多去干什么？”他皺眉：“宮中又不是沒有紙錢。”
    “那不一樣。”池魚撇嘴：“我小時候說過，長大了要賺銀子孝敬我父王母妃的，現(xiàn)在有銀子他們也花不了。自然要多疊些元寶。”
    說完，又可憐兮兮地拉著他的衣袖：“師父，替我想想辦法帶過去吧？”
    沈故淵翻了個白眼：“這有什么辦法？讓蘇銘去找?guī)纵v牛車。”
    “可以嗎？”池魚眼睛亮了亮：“師父沒有要運的東西嗎？”
    “沒有。”沈故淵抬步便走。
    沈氏畢竟與他沒有真正的血緣，他對祭祀不上心，池魚覺得很正常，高高興興地讓鄭嬤嬤幫忙，先把這些自己疊的元寶運進(jìn)宮再說。
    今日整個京城里的氣氛都有些詭異，天亮了街上也沒什么人。沈故淵看著，就見各家的馬車都在往皇室宗廟的方向走，一路上護(hù)衛(wèi)極多。
    “真是謹(jǐn)慎啊。”池魚小聲感嘆：“守衛(wèi)比往年都森嚴(yán)。”
    沈故淵一語不發(fā)，眼神深邃，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池魚猶豫了一下，道：“師父當(dāng)心些，今日沈棄淮必定有動作。”
    “我知道。”沈故淵道：“你保護(hù)好你自個兒就行。”
    池魚點頭，她就算幫不上忙，也絕對不會拖后腿，這一點還是能做到的。
    祠堂在皇宮背后的羅藏山腳下，祭祀開始，沈氏皇族嫡親會進(jìn)主祠堂，其余皇室子弟會在幾個分堂旁邊先焚燒祭品，等待儀式吉時。
    然而，吉時還沒到，一聲怒喝就從主祠堂里傳了出來。
    “這不是荒謬嗎？年終祭典他都不來？”孝親王怒不可遏：“季亞棟是要造反了是嗎？”
    沈棄淮站在他旁邊，平靜地道：“王爺息怒，何必當(dāng)著列祖列宗的面兒這么大火氣？季大將軍今日臥病在床，來不了也怪不得他。”
    “好個臥病在床！”孝親王冷笑：“你別以為本王不知道你們打的什么算盤！”
    今日他們是想借著祭典收回季大將軍手里兵權(quán)的，趙飲馬也已經(jīng)帶了人在各處守著，一切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季亞棟竟然不來。
    這不是擺明了不會交兵權(quán)嗎？剛回京的時候不交，還可以搪塞說是剛剛回京，來不及。那現(xiàn)在呢？七八天過去了，手握兵權(quán)駐扎京城之外。安的是什么心？！
    “皇叔此言差矣。”沈棄淮淡淡地道：“本王和季大將軍為國效力，打的只會是對陛下好的算盤，倒是王爺您，一直把我們當(dāng)外人往外推，怎能不讓我們寒心？”
    這話里有退讓也有威脅，孝親王聽得臉色鐵青，捏了拳頭看著他。
    沈棄淮揮手讓人關(guān)上了主祠堂的門，看了一眼面前的四大親王以及旁邊的幼帝和沈故淵，道：“時至今日，明人也不必說暗話。本王自認(rèn)為國效力不少，雖不至死而后已，但也算鞠躬盡瘁。各位何以這樣對本王？”
    三司使入獄、宣曉磊定罪，他手里的大權(quán)被他們一點點給扯了回去。不就是沈故淵回來了嗎？至于這般落井下石？
    “我們怎么對你了？”孝親王面沉如水：“你當(dāng)著沈氏列祖列宗的面說清楚，你一個外姓之人，鎮(zhèn)南王給了你沈氏姓，讓你繼承他的封地和王位，你不知感恩，反還要來怨嗎？”
    “讓我繼承他的封地和王位……”沈棄淮嗤之以鼻：“您當(dāng)真覺得，以鎮(zhèn)南王的性子，會讓我一個外人繼承王位？”
    孝親王頓了頓。
    當(dāng)年發(fā)生的事情，他們只是略有耳聞。只知道鎮(zhèn)南王爺薨逝，王妃殉情，府中世子也下落不明，按照鎮(zhèn)南王遺書，王位給了沈棄淮。本也不該那般草率，但當(dāng)時正好是幼帝登基，手忙腳亂的時候，無暇顧及那么多，就暫時那么定了。
    誰知道后來的沈棄淮實在出眾，幫了他們不少的忙，故而這王位，他們也就默認(rèn)給他，還重新給了封號，希望他慈悲為懷，憐憫蒼生。
    “當(dāng)年的事情沒有再提的必要，咱們來說說眼下吧。”沈棄淮冷笑：“我為朝效力多年，你們憑什么一句話也不說，就要剝奪我的權(quán)力？難道就因為我不是沈氏血脈？”
    的確是因為這個，皇族的血脈比什么都重要，奪回他手里的權(quán)力無可厚非。
    孝親王緩和了神色：“棄淮，我們也沒有要置你于死地的意思，只是讓你休息一下，不必再那么累。”
    “那與要我死有什么區(qū)別呢？”沈棄淮失笑，指著上頭的牌位道：“讓你們沈家列祖列宗看看，你們這般過河拆橋，嘴臉有多無恥！”
    “無恥的是你吧。”沈故淵抱著幼帝，慢悠悠地開口：“權(quán)力本就是沈氏皇族的，你想來拿。心甘情愿地付出精力和辛苦，又不是沈家各位求你的。如今你狼子野心，危害社稷，沈家要收回權(quán)力，有什么不對？”
    沈棄淮一愣，回頭看向他，冷笑：“我危害社稷、狼子野心？你問問在座的各位，誰沒有野心？”
    “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靜親王皺眉：“我等有何野心？”
    嘲諷一笑，沈棄淮道：“你們沒人想進(jìn)皇陵看看嗎？”
    在場的人，除了沈故淵，都是一愣。
    沈故淵微微皺眉：“什么意思？”
    “啊，你這個流落在外的皇子還不知道吧？”沈棄淮笑了笑：“沈家皇室有個天大的秘密。”
    “沈棄淮！”孝親王怒了：“你休要胡言！”
    看著他們這慌張的表情，沈棄淮眼里流出些快意：“他當(dāng)真不知道？你們這些當(dāng)人皇兄的人可不厚道啊，一邊利用人家來跟我爭，一邊瞞著人家，怪不得咱們?nèi)鯛斠桓睙o欲無求的模樣。原來壓根不知道。”
    “知道什么？”沈故淵挑眉。
    “沈氏太祖，曾為其愛妃求九轉(zhuǎn)還魂丹，然求而不得，反倒是得了不死藥。可惜他一心求死，于是那不死藥也隨他一起下葬。”沈棄淮舔了舔嘴唇：“也就是說，現(xiàn)在的皇陵里，有不死之藥，常人吃下，可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一直是凡人追求的東西，尤其是位高權(quán)重的人，想延續(xù)自己享受的時日，就會求不死藥。
    這可比皇位還誘人。
    沈故淵微微皺眉，看了旁邊的四大親王一眼，他們眼里的欲望沒有沈棄淮這么濃，可要說不想要，那是不可能的。
    “然后呢？”回頭看著沈棄淮，他問：“有這么一種藥又怎么了？”
    “你不想要？”沈棄淮挑眉。
    “不需要。”沈故淵聳肩：“再說，既然是太祖陪葬之物，你們難不成還去撬開太祖的棺材？”
    “萬萬不可！”孝親王皺眉：“只要本王還活著，就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的發(fā)生！”
    輕哼一聲，沈棄淮道：“怕是只是不想那藥落在旁人手里吧？王爺也并不是沒派人探查過皇陵。”
    孝親王眉毛倒豎：“你胡說什么！”
    無畏地攤手，沈棄淮道：“本王反正是看透了，有你在，外人在這朝中都不會有什么好下場，與其等著被你們一點點削權(quán)，王爺不如來做個選擇。”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了，四大親王心里都有氣，孝親王權(quán)衡片刻，問他：“什么選擇？”
    “第一條路，季亞棟不交兵權(quán)，你們?nèi)粢獮殡y，他大軍可以進(jìn)京。”沈棄淮眼皮一翻。看向臺子中央的先祖靈位：“第二條路，讓我進(jìn)皇陵，一天的時間就夠。”
    “你做夢！”孝親王氣得發(fā)抖：“你這是造反！造反！”
    “來人啊！”靜親王大喊一聲：“捉拿叛賊！”
    趙飲馬就帶人在外頭守著，一聽見聲音就沖了進(jìn)來，將沈棄淮團(tuán)團(tuán)圍住。
    沈棄淮身邊一個親兵也沒有，卻半點不緊張，笑道：“趙統(tǒng)領(lǐng)也是好本事，這么快就讓禁軍都聽您的了。只可惜，禁軍雖然精銳多，但畢竟人數(shù)少。”
    這話是什么意思？眾人一頓，還沒來得及問，就感覺四周一陣地動山搖。
    “喝！”鎧甲齊整的士兵從遠(yuǎn)處而來，將還在巡邏的禁軍團(tuán)團(tuán)圍住。雖沒有刀劍相向，卻逼迫得他們不敢妄動。
    孝親王臉色變了，看向沈棄淮。
    沈棄淮拍了拍衣袖，從容不迫地道：“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吧。”
    陰沉沉的天，突然就開始下小雪了，落在人的衣裳上，是丁點大的晶瑩的六角形。
    沈故淵皺了皺眉，很是不悅地抱緊了幼帝。
    幼帝擔(dān)憂地小聲道：“皇叔，您也緊張嗎？”
    “不。”沈故淵搖頭：“我只是冷。”
    幼帝張大了小嘴，又扭頭看向孝親王那邊。
    劍拔弩張，氣氛緊繃，仿佛隨時有個火星子，這里都能立馬炸開。
    “你這是謀逆！”孝親王抖著身子咬牙切齒地道：“你會被天下人唾罵！”
    “我可沒說我要謀逆。”沈棄淮笑了笑：“只是在問皇叔要皇陵的位置罷了。皇叔要是不給，咱們可以一直在這里耗著。”
    “你休想！”孝親王道：“本王死也不會告訴你！”
    “那就請各位在這里住上幾日好了。”沈棄淮笑了笑：“外頭的文武百官受驚了，本王還得去安撫，趙統(tǒng)領(lǐng)，讓個路吧。”
    趙飲馬橫刀在前，半步不退。
    “非得要本王殺雞儆猴嗎？”沈棄淮挑眉：“靜親王最疼愛的兒子還在外頭呢，要不就從他開始？”
    靜親王白了臉色。捏著手沒吭聲，眼睛卻是忍不住往外看。
    知白和池魚應(yīng)該都在旁邊的祠堂，要是被抓到……
    “靜王爺不必?fù)?dān)心。”沈故淵道：“他們一早就有準(zhǔn)備，不會落在人手里的。”
    微微一愣，靜親王連忙走到他身邊問：“當(dāng)真嗎？”
    “當(dāng)真。”沈故淵白著嘴唇道：“池魚機靈，可不是普通女子，她想帶著小侯爺跑，沒人能抓到她。”
    在聽見動靜的一瞬間，池魚就知道不好了，拉起小侯爺就隱匿在了慌亂的人群里，一路往祠堂后山而去。她答應(yīng)過沈故淵要保護(hù)好自己，那順便也就把小侯爺一起帶走，以免他迷路。
    “出什么事情了？”沈知白一臉茫然：“怎么會那么多士兵？”
    “您先跟我走。”池魚拉著他飛檐走壁，跑到?jīng)]人的樹林里才喘了口氣，小聲嘀咕：“沈棄淮還真沒騙我。”
    沈棄淮？沈知白沉了臉色：“遭了，我父王還在主祠堂里！”
    “你別回去！”池魚連忙拉住他：“有我?guī)煾冈凇Ｄ愀竿醣ＷC不會有事！”
    “可他派這么多人來，必定是有反心！”沈知白皺眉：“祠堂里的人很危險！”
    “咱們先保住自己，別被人抓去當(dāng)了把柄才是要事。”池魚道：“回宮去搬救兵吧。”
    想想也是，沈知白咬了咬牙，抓起她的手就走：“去找護(hù)城軍統(tǒng)領(lǐng)，他們離這里最近！”
    池魚點頭，跟著他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事吧？
    主祠堂里，兩方對峙，沈棄淮不著急，孝親王等人自然更是愿意拖延時間。但，一個時辰之后，一聲巨響從羅藏山某處傳了過來。
    孝親王“刷”地起身就要往外走，然而剛出主祠堂，就被趙飲馬攔住。
    “王爺。”趙飲馬皺眉道：“再往外都是季大將軍的人，您別離開這里為好。”
    “這分明是調(diào)虎離山！咱們中計了！”孝親王焦急不已：“羅藏山……他們拖住了我們。在羅藏山找皇陵！你快讓人傳消息過去，護(hù)城軍立馬趕去羅藏山攔住他們！”
    趙飲馬一驚，立馬傳令下去。
    沈故淵皺眉道：“皇兄別激動，羅藏山這么大，他們亂炸而已，一時半會兒哪里能找到皇陵？”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孝親王走到他身邊，小聲道：“咱們今日命都丟在這里也沒關(guān)系，不能讓他們找到皇陵！”
    就為了個不死藥？沈故淵不悅地道：“長生不死未必是好事，您也這么執(zhí)著？”
    “非也！”孝親王跺腳：“不死藥是太祖陪葬，我死也不能讓他們冒犯太祖在天之靈！”
    心口一動，沈棄淮有點意外。
    還以為孝親王也是想要不死藥，結(jié)果……竟然對太祖崇敬至此？
    “皇叔要派人去攔可就快點兒。”沈棄淮笑了笑：“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孝親王狠狠瞪他一眼，怒道：“本王今日若是死了也就罷了，若是沒死，一定會揭穿你這狼子野心的真面目，讓那些效忠于你的人都看看清楚，你是何等的貪婪無恥！”
    “那皇叔就加把勁。”沈棄淮有恃無恐：“本王的人，您要是能說得動，那就算本王輸了。”
    沈棄淮的人脈，有一大半都是鎮(zhèn)南王留下來的，那些人被鎮(zhèn)南王培養(yǎng)得只認(rèn)主子不認(rèn)皇帝，所以現(xiàn)在對沈棄淮也是忠心不二。
    孝親王氣得直瞪眼。
    “時辰是不是差不多了？”沈故淵絲毫不在意沈棄淮的話，問了旁邊的司命一句。
    司命點頭：“吉時將至，祭祀大典該開始了。”
    “那正好。”沈故淵道：“外頭的人讓開點，還有個人要進(jìn)來，等他來了，咱們就可以開始祭祖了。”
    這聲音平靜得，仿佛現(xiàn)在不是劍拔弩張的氣氛，而是大家一家人其樂融融。
    趙飲馬愣神地?fù)]手讓人退開些，外圍季大將軍的人一頭霧水，正左右看著呢，突然就見人群里有個穿著士兵衣裳的人，朝祠堂的方向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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