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層又一層人墻,他隱約看見了韓朗。
韓二式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能看見那里面的譏誚。
幾乎是不自覺的,他已將槍舉起,右手衣袖鼓蕩,所有真氣都積聚在了掌心。
是時候了斷了,這三十余年恨多愛少兄弟之情!
韓焉那桿長槍被他單手甩脫,穿破人墻呼嘯著來到跟前時,韓朗甚至還沒曾看清它是如何出手。
做人兄弟三十余年,這是第一次,他真正見識到了韓大的實力。
十丈之內,他韓焉要取人性命,那是千軍萬馬也阻之不得。
韓朗苦笑,根本無力抵抗,只好眼睜睜看那槍尖直奔面門而來。
銳氣撕破長風,一寸開外還直指他眉心,等真到了眼前,也是擦著頭頂,在他發際劃下深深一道血痕,最終“奪”一聲刺進紅墻。
遠處人潮涌動,他依稀看見韓焉舉起了雙手,聲音穿透人墻,無比清晰:“我束手就擒,但要韓朗親自綁我。”的b05
流云聞言連忙錯身,上前一步擋在韓朗身前。
韓朗冷笑,將額頭一簇鮮血挑了,擱在唇間,這才將手搭上流云肩頭,道:“你讓開。他并不想殺我,我十歲時就百步穿楊的大哥,如果真的有心,就絕不會失了一絲一毫準頭。”
皇宮內外掘地三尺,卻仍然沒有周懷靖和楚陌的蹤跡。
韓朗只好下到天牢,去拜會韓焉。
牢房里光線昏暗,服了軟骨散的韓焉只好斜靠在墻頭。
韓朗走近,命人架起了一座紅泥小爐,在上頭不緊不慢地溫酒。
酒香慢慢四散,韓焉也慢慢直腰,看著韓朗,瞇眼:“不過仲秋你就要溫酒來喝,怎么,腸胃差到如此地步了么?”
韓朗不答,只是低頭,等那酒半開了才倒一杯,送到韓焉手間:“我記得腸胃不好的是你,從小就總害胃疼。”
說完又自斟一杯,舉高:“你是我大哥,小時候待我親善,這點我沒忘記。但你也該知道,這一次,我再不會饒你。”
“我知道。”的31
“如果你告訴我懷靖下落,我便賜你榮光一死,死后進我韓家陵園,還做韓家子孫。”
“如果我不呢?”
“不說你也要死,不過死法不同,死后赤身裸體,鞭尸三日,供全城人取樂。”
韓焉沉默,一口將杯酒飲盡。
“那我能不能知道,你缺糧短草,到底是如何贏的我?”停頓片刻之后他又道。
韓朗前傾,替他將酒滿上:“其實論武功文采,你都在我之上。至于謀略,你我也最多不相上下,可是你知不知道,為什么一次又一次我都能贏你?”
“為什么?”的ef
“因為我風流。”韓朗笑,干脆就地半臥,一雙長腿伸直:“跟你的人敬你怕你,隨時可能背叛。可跟我的人卻是愛我恨我,這一輩子都脫不了我掌心。”毣趣閱
“你指潘克?他……”
“我指莫折。”
“莫折?”
“是,莫折。”韓朗慢慢瞇眼:“你可知道我和他是如何相識?可知道他生性荒唐,和我是如何地臭味相投?”
“那流年呢,你搶他兒子。這也是做給外人瞧的戲?”
“沒有這出戲,你會信他有可能判我?”
“尚香院里,他嚴詞拒絕幫你,也是特特做給我看的一出戲?”
“沒有這出戲,你怎會留他在京城,將林落音送上門來,夾在潘克和他中間?”
“那前日莫折領兵領糧前去援軍,最后全軍覆沒,這也是出戲?”
“沒有這出戲,我糧草何來?又怎能引得那勾搭月氏的奸細蠢蠢欲動?”
韓焉再次沉默,這一次沉默了許久。
韓朗仰頭,也一口將杯酒飲盡,起來又提那酒壺,超韓焉一舉:“怎么不喝,朝里有奸細,你很訝異么,想不想知道他是誰?”
“不想知道。”隔許久韓焉才回話:“這個已經不重要。以你今日膽略智謀,這一切都不再重要。”
“那就干了這杯。”韓朗將杯高舉:“你既然輸的心服口服,就告訴我懷靖和楚陌下落,咱們兄弟好聚好散。”
韓焉應聲舉杯,然而動作卻是極緩,仿佛這一杯水酒有千斤之重。
“你去找我府里書房,房里有個秘閣,里面有我特制的響箭。將這響箭放了,我的人自然就會放人。”最終他還是開口,將酒舉到唇邊,一飲而盡。
黑漆漆不見半點光線的房間,連風也透不進來一絲。
小皇帝和楚陌促膝而坐,晨昏顛倒,已經不知道被關了幾天幾夜。
就在絕望達到頂峰的時候門吱呀一響,秋風裹著斜陽,豁然間就全涌進了房來。
不是送飯時候開的那個小口,這一次是門戶大開全開。
兩人連忙立起。
楚陌歡呼:“國公果然守諾,想必現在局勢已定,來還我自由了!”
小皇帝則是怔怔,還未開口已經滴了淚,只是喃喃:“韓朗韓朗,你終于……終于還是沒有棄我!”
天牢,韓朗親手端來毒酒。
韓焉蹣跚著起身,走到一步開外抬頭,問:“響箭你放了?”
“放了,現在我在等消息,只要一有他們的消息,你立刻可以快活一死。”
“不會有消息了。”
“你說什么?”
“我說不會有消息了。”屋里韓焉突然高聲,長發后揚,一把捉住韓朗手腕,內力浪潮般往他身體涌來。
“永遠不會再有消息,那只響箭,就是滅口的信號。”他道,嗓音邪魅,然而聲線卻是越來越低。
只不過片刻功夫,他已將畢生內力逆流,全部渡給了韓朗。
韓朗雙手失控,那一杯鴆酒落地,立刻在地面開出一朵暗紅色的花。
※※※※※※※※※※※※
有那么一瞬,韓朗不能理解眼下狀況。
按照他對韓焉的理解,死后尸身示眾,不能下葬韓家陵園,這絕對是個有用有力的威脅。
一向以韓家家長自居,并將自己當神的韓焉,當然會在意死后榮光。
而且按照韓焉為人,那句話也絕對不是玩笑。
他說人死了,那就是決計沒有活路。
死了。
懷靖死了,那這天下怎么辦。
楚陌死了,那華容怎么辦!
一瞬不解之后就是狂浪一般的怒意,他將右臂抬起,五指張開,不費吹灰之力就將韓焉頂上了后墻,將他頸骨卡得咯咯作響,一邊咬牙切齒字字著力:“你當我不忍還是不敢,不會把你裸身曝尸嗎?!”
剛剛輸完內力的韓焉氣息微弱,但仍睥睨著他,語氣剛硬:“周懷靖本來該死,自始至終,我一點沒錯!”
“叛國弒君,你還敢說你沒錯!”
“韓焉韓朗,韓家哪個兒郎不比他周懷靖強上百倍!你自己想想,早十年如果是你來坐江山,不用分心來扶這攤爛泥,我大玄朝的土地,哪會輪到它月氏蠻夷來犯!”
“篡位就是篡位!我韓家幾代輔佐君上,你難道不怕百年聲名毀在你手!”
韓焉沉默,片刻之后似笑非笑,那眉眼似極了韓朗:“聲名?我浪蕩不羈的二弟,你幾時轉了性,開始在乎別人說些什么?”
韓朗頓了頓,五指松了些。
韓焉又繼續前傾,道:“你不肯做皇帝,是因為不愿被捆綁,要繼續你的浪蕩對不?”
“做皇帝有什么意思,全天下都是你的,不能受賄不能貪污,遠不如你這個散漫的太傅好玩,是不是?”之后他又加一句。
韓朗慢慢垂頭。
在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還是他這愛少恨多的大哥。
身后這時響起細碎急促的腳步聲,是流云,到他身側立刻附耳:“王爺,大事不好。”
韓朗心尖狂顫,極是緩慢地回身,深吸了口氣,這才發問:“是他們……死了么?你親眼看見了尸身?”
流云立刻跪地。
態度已經表明一切,不可能再有奇跡。
韓朗又吸一口氣,沉膩的一口氣,從胸腔到喉口,漸漸升騰起一股甜腥。
而咫尺之外的韓焉靠墻,就這么慢慢看他,唇角勾起一個弧度。
沉默在斗室內流動,象把鈍刀,割著三人神經。
韓朗慢慢搖晃,轉身,等和韓焉面對面了,這才將一口血吐出,長長噴在韓焉身上。
“我知道你想什么。”他笑,到這時這刻,反而恢復一貫輕蔑浪蕩:“你想我做皇帝,做你沒能做完的事。”
韓焉也笑:“還記得小時候我和你爭一塊大餅么?現在也是一樣,這江山就好比一塊大餅,如果能夠爭到,我當然最好自己落肚。可如果沒希望自己落肚了,第二選擇,我就是給你。”
“可是我沒有興趣。”韓朗將手攤開,步步退后:“再者說,你也看見,我又吐血了,就算你將內力給了我,我也活不過明年,你的算盤,最終還是落空。”
韓焉繼續冷笑,將凌亂的衣角仔細撣平,這才和聲:“只可惜這世上的事未必都如人意,有的時候你也沒得選擇。”
韓朗頓步:“我說我不會做你這個皇帝,你該知道,若我不愿意,上天入地,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勉強我。”
“那我們來賭最后一個東道。”韓焉直身。
“第一,我賭你會做這個皇帝。”
“第二,我賭你心心念念的情愛不過是場幻影。”
這個局沒人應,那廂韓朗踏步,早已跨到門口,揚起一只食指,只得一句。
“他的命是你的了,流云。”
流云腰間配著一把刀,吹毛短發的彎刀。
韓焉如今就正看著這把刀,淡淡:“我告訴你,你姐姐隨云是怎么死的。她是甘愿引頸,被我一刀割斷血脈而死。”
流云拔出了刀:“我和你公平比試,我沒內力你服了軟骨散,咱們只比招式。”
韓焉側頭:“那如果我說,我其實對你姐姐并非假意,你可會心軟,饒了我?”
流云冷笑,“我想大公子到地下,直接和姐姐解釋,更現誠意。”
韓焉睨窗外,嘴角一勾,“說的也是。”
“我現下只想知道華貴下落!我沒見到他的……”
韓焉雙眸一瞇,隨即緩緩抬頭直視流云,目光清明,“我幾時會在意這種小人物的生死?估計是早讓人挑光了筋,做弓弦了,再不就喂了狗。”
流云怒極,低喝一聲,彎刀在半空華光一閃,一個轉瞬就已割到韓焉喉間,在那上面劃下一道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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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
可以說。
鎮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一為鎮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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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魔司的環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