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川舟還沒走進辦公室,里面嘈雜的討論聲已陡然消止。等她從門口一腳踏進來,室內又響起各種低低切切,欲蓋彌彰的動靜。</br> 她從走廊過來的路上,透過玻璃窗提前看見了,邵知新一聽到有人通報,著急忙慌地將手機蓋到桌面上,此時正兩手壓住耳邊翹起的碎發,擺出一副頹然查看資料的架勢。</br> 何川舟斜倚在門邊,往他身上淺淺掃了眼,視線沒有停留,繼續調轉著在室內其余角落游動。</br> 徐鈺等人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臨時找的話題過于尷尬,漸漸憋住了氣不再出聲,只有黃哥這個老油條還能面不改色地一面喝茶,一面挪動鼠標填寫資料,像剛剛察覺到似的,抬手朝她打了招呼。</br> 何川舟徑直走到邵知新的工位,屈指在他桌面叩了叩,并將手在他面前攤平。</br> 邵知新抬起頭,裝傻道:“啊?”</br> 何川舟俯視著他,眸光淺淡,卻分外地具有壓迫力:“同一件事情,我不喜歡提醒第二遍。”</br> 邵知新捏著自己的手扭來扭去,坐不安穩,小聲嘟囔道:“其實沒什么看的必要,都是一些廢話。”見何川舟堅持,還是拿起手機,解鎖屏幕后交到她手里。</br> 是一段視頻,鏡頭的焦點落在中間的木質桌子上,桌子后方坐著個穿黑色短袖的男人,身影模糊,聲音也經過了特殊處理。</br> 何川舟聽他說了兩句,眉梢微微挑起。</br> 陶睿明那小子還是沒聽勸,在記者鼓動下,親自出面指責他們公安分局逾越權責界線,在陶先勇的調查過程中有不干凈、不公正的作為。不僅對證人進行誘導式提問,還以此為借口調查了許多非必要的個人隱私。</br> 此外,某辦案人員違規泄露重要案情,并在部分不實信息廣泛傳播,已經足夠影響陶先勇聲譽的情況下,仍不及時出面澄清,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同時也對光逸造成了巨大的經濟損失。</br> 陶睿明列舉了最近光逸各分公司遇到的哄鬧抗議事件,以及他在學校中受到的無端非議,以證明幾度秋涼的報道已經足以構成網絡暴力,讓他無法正常生活。希望網友不要受其誤導,謹慎發言。</br> 片子拍得挺好的,不知是陶睿明背過稿還是后期剪輯技術高,前三分鐘的敘述邏輯清晰,簡明扼要,沒有多余的廢話,不像是一段來自蠢貨的發言。</br> 不過也沒有讓何川舟覺得特別意外的內容,甚至還有點失望。</br> 陶睿明的那個“某”字用得遮遮掩掩,采訪者有幾次想誘導他說出具體的名字,他有所防備,起初含糊其辭地捎帶過去。</br> 但他確實是個涉世未深的人,聊到何旭那起舊案時,被采訪者三言兩語激怒,難以保持理智,說了幾句比較沖動的話。</br> 何川舟點擊暫停,將進度往回拉了一小段,復盤前面的采訪內容,覺得那個提問的人很有水平。語氣平和,不動聲色,但輕而易舉地掌控了局面的主動權。</br> 每次陶睿明回答的態度出現遲疑,不愿意跟著他的思路進行深聊時,他就會敏銳地后退一步,利用旁敲側擊的方式引導他透露一些瑣碎信息。</br> 陶睿明沒有太詳細地思考,完全被他牽住了鼻子,騎虎難下。</br> 視頻的后半段基本是在聊何某的案子。陶睿明咬牙切齒地控訴對方找了水軍。</br> “最近網上冒出了許多惡語中傷的留言,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攻擊我死去的父親,以及我無辜的姐姐。這些人的活動有很明顯的組織性,我不知道他們抱有什么目的,但是我敬告幕后人早點收手,我爸去世了,可我不是好欺負的。我給你最后留點面子,你再不依不饒的話,我就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做的事情!”</br>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接近15分鐘的視頻里,他已經陸續給出了許多關鍵信息。</br> 譬如:何某受不了良心譴責,自殺身亡。法院沒有審理判決,所以沒有錄入檔案。何某的女兒,在公安分局已經是個小領導,負責調查陶先勇的案子,幾度秋涼跟她關系匪淺。</br> 不認識何川舟的人或許還不知道她是誰,但分局內部的人應該都能猜到。畢竟重案中隊只有她一個姓何的女刑警。</br> 網友如果依照這個特征進行查詢的話,也很快能摸出她的身份。</br> 甚至不需要考證,何川舟相信,很快就會有“路人”給出她的具體信息。</br> 視頻的進度條走到底,又重頭開始播放。何川舟點出評論區,順著熱門往下翻閱。</br> 辦公室里回蕩著變聲器處理后的沙啞嗓音,所有人心不在焉地忙活手上的工作,分出大半的精力觀察何川舟的表情。</br> 這應該是他們考過的最難的一科,他們很少能獲得成果,這次也一樣。</br> 邵知新不由自主地開始想起自己曾經屢次在何川舟面前提及何旭的故事。至今沒被穿小鞋,簡直是職場奇跡。</br> 何川舟面無表情地看完了,除卻第一眼時有些微的驚訝,到后面幾乎沒有任何波動。她將手機還給邵知新,仿佛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不咸不淡地說:“上班時間不要關注這些。”</br> 邵知新散漫的思維迅速聚攏,驚訝中帶著忐忑,問:“何隊,你不生氣嗎?”</br> “我為什么要生氣?”何川舟漫不經心地道,“這蠢貨,被人坑了。”</br> 邵知新折服于她的定力與包容,一臉欽佩地看著她,就見她拿出手機,慢條斯理地撥了個號碼,將手機話筒貼在耳邊,等著信號接通。</br> “您干嘛呢?”</br> 何川舟說:“報警啊。有人造謠。”</br> 邵知新:“……”是這樣沒錯,但總覺得有哪里奇怪。</br> 何川舟神色平靜地道:“工作吧。”</br> 這一天班上得眾人如坐針氈。大家都沒想到何川舟有這樣的身世背景,又無法揣測她當下的具體心情,連一句“你還好吧?”都問不出口,更別提打聽事情的真相。</br> 所有人都憂心忡忡,反倒是何川舟最無所謂的模樣。</br> 下班時間一到,她是第一個走的。</br> 何川舟驅車從門口出去,觀察路況時一眼發現有人鬼鬼祟祟地在分局門口晃蕩。躲在墻后,冒出一個頭小心翼翼地朝里張望。</br> 門衛大哥多半是覺得他可疑,站在不遠處死死盯著他,謹防他從兜里掏出個什么危險物品來,襲擊過路的人。</br> 何川舟降下車窗,偏頭示意:“上車,送你一趟。”</br> 陶睿明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跟視頻里的一樣,布料不平整,背部有明顯的壓褶,應該是昨天沒來得及換。</br> 被何川舟發現,起先反應有些遲鈍,精神不濟的臉上拉滿了戒備,后來以為她是要服軟,腰桿挺直了些,一步躥到副駕上。</br> 何川舟車速放得緩慢,也沒問他要去哪里,等人系好安全帶,開門見山拋了個問題:“采訪你的人是誰?”</br> “你認不出來?”陶睿明驚訝,說實話,“韓松山啊。”</br> 何川舟若有所思地點頭:“嗯。看來他還是不干好事。”</br> 說完瞅了眼陶睿明,意味深長地感慨:“還挺戲劇性的。”</br> 陶睿明不擅長跟她打交道,總覺得她這人有些陰森,讓人捉摸不透,沉默了幾秒,問:“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建議你收手。”</br> “我想做什么?”何川舟好笑道,“這話你應該去問你的好伙伴。”</br> 她笑起來的表情泛冷,可能是眼神冰涼,總讓人覺得像是一種諷刺。</br> “光逸本來就在動蕩,你還迫不及待地給對手遞一把刀。你做這個決定之前,問過任何人嗎?你不會以為韓松山那種老狐貍主動找上你,是因為同情心泛濫,想要幫你伸張正義吧?”</br> 陶睿明陰陽怪氣地道:“你想挑撥我們?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br> “我不是要說服你相信我。”</br> 何川舟頓了頓,想要看他被點醒后的手足無措。也是覺得他太笨了,笨到天真,以致于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讓人覺得可憐。</br> “是韓松山告訴你,我爸是自殺的?”</br> “你想說什么?”陶睿明哂笑,“難道不是嗎?”</br> 何川舟撥了下轉向燈,駛向最右側街道。</br> 這個路口的紅燈特別長,有一分多鐘。上方是一座立交橋,對面的人行橫道成“Z”字形交錯,分截成兩段。m.</br> 卡車發著轟鳴的噪音從后方靠近,同車廂里的人卻在安靜沉默。</br> 她沉默了太長時間,讓陶睿明隱約感到不安。</br> 直到車燈轉綠,她才扯動著唇角,皮笑肉不笑地道:“陶睿明,任何人都可以這樣說,但是你不行。”</br> 她的每個字都很輕,卻跟驚雷似地落下來:“因為我爸是為了救你媽,失足從頂樓摔下去的。我讓你打電話問她,看來你不敢。”</br> 她說這句話時,臉上肌肉的走向很僵硬,不過陶睿明并沒有發現。</br> 他一瞬間怔住了,瞳孔因錯愕而輕微顫動,呼吸也隨之停了兩秒,等回過神,差點從座椅上蹦起來,激動叫道:“不可能!你胡說!”</br> 何川舟扭頭在他臉上飛速掃了眼:“你說謊了,你在采訪里說了一個很離譜的謊。你以為水軍是我找的,但你似乎忘了誰才是專業做媒體的人。就算韓松山現在不做記者了,他的公司,他手上的人脈,依舊有足夠的資源。他略施小計就讓你相信他,逼你代表光逸出來發言。因為你是所有人里最笨的一個。陶睿明,你好蠢。”</br> 陶睿明全身肌肉繃緊,單手握住橫過胸口的安全帶,張了張嘴,想反駁她,所有的腦細胞卻都在慌亂地思考她話里的意思,跟故障了似的,每次運行到關鍵的地方就抽成一片空白。</br> 只有何川舟冷酷的聲音還在不停往他耳朵里鉆:“韓松山比你聰明多了。他很會把握輿論走向。這樣的手段他玩過許多次,根本不需要還原當年那起案件的真相,不需要任何證據。只要證明你是個撒謊成性、忘恩負義的人,就可以讓絕大多數網友相信,當年是你們一家人在說謊。你以為他的主要目標是我,但其實是光逸。”</br> 陶睿明想喝止她,喉嚨又發不出聲音。大腦翻江倒海地攪動著,一會兒思維是連續的,一會兒又莫名飄到另外的細節上去。何川舟說的每一句話都跟巨浪似地拍打著他,使他無法將各種分散的信息完整串聯到一起,得出某個結論。</br> 或許是因為他恐懼,或許他此刻心情太混亂了。但是空洞的內心深處,他很不愿意承認的直覺告訴他,何川舟說得非常有道理。</br> 于是加速跳動的心臟和發涼的手腳,都先一步替理智做出了反饋。只有嘴上還是喃喃地反駁,固執地認為她在說謊。</br> 車輛在此時停了下來。輕微的慣性讓他從怔然的狀態中抽離出來。</br> 他貼著車窗朝外看去,發現是一個陌生的街區,周圍全是陌生的建筑。</br> 陶睿明正處于精神高度緊張的敏感狀態,拉了下車門發現打不開,立即大喊大叫起來:“你帶我來這里干什么?這是什么地方?你放我下去!”</br> 前面過來一個人,彎腰敲著車窗提醒道:“這個門口不能隨便停車。”</br> 何川舟說:“剛剛我報了警,嫌疑人我帶來了,造謠、誹謗、尋釁滋事,麻煩請你們審問一下。”</br> 陶睿明再次朝外查看,才發現對面是家派出所。</br> 門衛有點懵,陶睿明也是。</br> 何川舟:“麻煩你先把人帶下去,我去停個車,待會兒過來錄口供。”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