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六月又下雨了,這場雨一下起來就不停,從早上到晚上,從小雨到大雨,從大雨又轉小雨,沒完沒了,淅淅瀝瀝。
許昌坐在酒吧的高腳椅上,聽對面的兩個女生聊天。
兩個女生都很漂亮,一個活潑,一個安靜。那個看起來活潑的女生,一直在勸那個安靜的。
“不是吧,你們還在一起!”楚薇杯里的酒差點撒出來,她把杯子放下,轉過頭繼續道,“我以為你們早就分手了。”
被她說分手的女生看上去有點不知所措,她咬了下嘴唇,垂著眼睫小聲說:“我們沒有分手,一直都挺好的。”
“挺好的?”楚薇說:“你管這叫挺好的?”
許昌抬眼看過去,那個低著頭的女生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么說,纖細漂亮的手指扣在玻璃酒杯上,酒杯里面的橙色啤酒被燈晃的五顏六色的,進來這么久了,這杯酒一直被她拿在手里,一口都沒有喝過。
這女生看起來還挺乖的,這是他第一個想法。
“我們真的挺好的。”莊時宜終于抬起頭,露出素白干凈的一張臉,她今天扎了一個丸子頭,姣好小巧的五官,眼睫濃密,明眸善睞,櫻桃小嘴,唇紅齒白。
自從畢業之后,不管遇見多少人,大家的反應都和楚薇如出一轍,吃驚他們居然還在一起。
莊時宜想不明白,他們怎么就不可以在一起了。
雖然她之前也想過分手,不止一次的想過,可是現在她偏偏不這么想了,他們越覺得不可能,她非要變成可能不可。
她抿著唇有些不虞的時候,倒扣在桌子上的手機開始震動。
“誰啊?”楚薇大咧咧地問:“這個時候還發消息打電話。”
莊時宜抬眼看她。
“……”楚薇:“臥槽,該不會是你家那位吧。”
顧許之只是一個電話就讓她坐直了身子,可見這人威力有多強。
上一秒楚薇還想說你們趕緊分了吧,下一秒已經感覺到了那股強大的威懾力,本能的咽了咽口水。
“我剛才可什么都沒說。”她默念著,“說了他也聽不到,說了他也聽不到。”
這么念了一會兒才慢慢放松下來,湊過去聽莊時宜打電話的聲音。
這么多年了,莊時宜不喜歡在人前講電話的習慣還真是一點都沒有變。
她握著電話站在酒吧的角落里,這里本來就是清吧,今天下雨,人也不多,她對著電話嘟囔:“不用,我自己就能回去。”
對面男人似乎是被她氣笑了,咬著唇角問她,“下雨了,你怎么回?”
“你別管,反正我就是能回去。”莊時宜堅持。
“在哪?”顧許之問,“工作室嗎?”
“你不要再問了。”莊時宜睫毛不自然地抖了抖,“我和朋友一起出來,一會兒就會回去的。”
“所以你現在不在工作室?”
聽聽,這質問的語氣,莊時宜心虛道:“我只是從工作室出來玩一會兒。”
“去哪玩一會兒?”顧斯辰語氣明顯的陰沉下來,“和哪個朋友?楚薇?”
和楚薇天然的害怕他一樣,他對楚薇也有一種明顯的不喜歡。
盡管他沒說過,莊時宜心里清楚的明白。
“我只是想出來放松放松,最近好悶。”莊時宜癟了癟嘴,低聲說,“你現在怎么這么兇。”
“我兇?”顧斯辰抬眸,黑黝黝的眸子穿透風雨,落在街對角的行人身上,薄唇緩緩勾出一抹冷笑,他在唇齒里咀嚼了這句話,問她,“你猜我現在在哪?”
我對你這么兇,你猜我現在在哪?
從顧許之上班的地方,到莊時宜上班的開車要一個小時,坐地鐵要半個小時。
他們租的房子取在他們工作折中的地方。
顧許之說完這句話就沒再說話了,莊時宜愣了一下,眼里馬上就絮了淚,“你在我公司那里嗎?”她有點愛哭。
這句話都不需要問,可她咬著唇角,固執地等一個答案。
顧許之嘆了口氣,“嗯。”
“你怎么不早說?”莊時宜仰起頭,不讓眼淚流出來,“我又不在,你不是白跑一趟。”
“所以說,”顧許之眉眼動了動,“你現在在哪?”
莊時宜又不吭聲了。
要是被顧許之知道她來了酒吧,這件事就不是她哭一哭,撒撒嬌就能過去的了。
“怎么不說話了?”顧許之閉了閉眼睛,“讓我來猜一猜,你現在在哪?”
莊時宜咬住嘴唇,身子不禁微微顫抖。
“看來是在我最不喜歡你去的地方了。”電話那邊男人的聲音驟然陰沉下來,俊美的眉眼染上陰翳,“和楚薇在一起?酒吧?”
ˉ
大概十分鐘以前,楚薇看前臺的那個小哥轉瓶子賊溜,一氣呵成動作麻利,忍不住錄了視頻發在朋友圈里。
“不是吧。”楚薇垮著臉說:“這也能被發現,他這種分分鐘幾千萬上下的人,居然還會看我這種市井小民的朋友圈?”
簡直不科學!
“怎么不會?”莊時宜看她一眼,“他也看我的啊。”
“廢話,我當然知道他也看你的。”楚薇點進她的朋友圈給她看,“你看看你發的朋友圈,哪一天他沒有點贊,再看看我的,別說我的,咱們那一屆的,除了你的,他點贊過誰。
“要不是以前知道他和你發微信,我都以為大神根本不需要手機這種凡俗之物。”
“他……”莊時宜愣了下,一雙眼睛清凌凌的,“只點贊我的朋友圈嗎?”
說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發現了他對待自己和別人的一點不同,這讓她不由自主的開心起來。
可是馬上又開始找理由反駁自己,“他還給老師點贊來著,也不僅僅是我。”
“……老師?”楚薇說:“哪個老師?他大學時候的恩師?現在被評上院士的那些?你還有他們的微信?”
“我的天,你現在微信朋友都是些什么人,感覺都是頂著光環的天神級別。”
“沒有,”莊時宜搖了搖頭,“我當然沒有這些人的微信,是看他的手機看的。”
楚薇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識提高了兩個音調,“你可以看他的手機?!”
“我的天,”她的口頭禪又冒了出來,“姐妹你和我實話實說,你們倆這感情究竟怎么回事?”
“他是不是喜歡過你啊,”不等莊時宜說話,楚薇抬手攔住她,“等一下,你讓我想想,我得仔細想一下,以前他不會真的喜歡過你吧。”
莊時宜,楚薇,顧許之,還有徐澤遠都是高中同學,大學也在一個學校。
楚薇和徐澤遠、莊時宜認識的更早一點,顧許之是高二轉過來的,恰好又是徐澤遠的室友,連帶著熟悉一些。
他們四個大學也是一個學校,顧許之大學學的金融,徐澤遠和莊時宜都是外國語系的,還是一個班,楚薇分數低一些,被調到了環境科學。
楚薇想了半天,猛打了自己的腦袋兩下,“不對啊,我真是一點兒都沒想起來,他高中時候那副樣子,怎么可能喜歡你啊。”
莊時宜眸子里神色變換,張了張口,最后什么都沒說。
其實不是的,其實有那么幾次,她覺得,顧許之可能是還有一點喜歡她的,只是到了現在,連她自己都不敢確定了。
“我和你說,”楚薇拍了拍吧臺,伸出兩根手指,“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他還是喜歡舒顏,不甘心她和徐澤遠在一起,和你開始的想法一樣,你們兩個在一起氣他們。”
莊時宜垂下頭,用剔透的指甲碰了碰杯子,“那另一種呢?”
“另一種啊,”楚薇看著她幾乎無可挑剔的五官道:“另一種是他原來就喜歡你,然后變心了,現在可能又有點喜歡你,但是這種男人,變心太快了,我覺得不太可。”
莊時宜抬頭,輕聲問:“有沒有第三種可能呢?”
楚薇:“第三種?什么第三種?”
莊時宜很輕的嘆了聲氣說算了,扭頭跳下椅子,拿著包走出去,“他來接我了,我先走了。”
“下次再約!”楚薇在她背后喊,“這次我就不送你啦!”
莊時宜背對著她揮了揮手。
ˉ
很多年前,高中里,顧許之就是一個傳說。
他轉過來的那天,幾乎引起了全校的同學的圍觀。
所有人都想知道原本富可敵國的少爺家道中落會是什么樣子,就算老師三令五申不許表現得太過明顯,可是他們好奇的打量依然無處不在。
莊時宜覺得也沒什么特別的,就是比平常人好看了一些,很多東西更挑剔了一些,學習更爛一些,其他也沒什么特別的。
還格外的不愛說話,一個人可以在座位上坐一天,天氣不好的時候坐在臺階上看雨看云也可以看一天,把自己包在一個重重的殼里,一點脆弱都不肯露出來。
頂著雨跑出來,莊時宜剛要把包舉在頭頂,黑色的大傘撐開,把雨幕完全隔絕。
穿著黑色風衣的俊美男人,垂著眸子看她,忽略他眉眼里的暴虐氣息,一切還挺美好的。
電光石火間,莊時宜摟住他的胳膊,露出一個乖巧的笑,“你過來了,有沒有被淋濕?是不是開了很久的車,你有吃晚飯嗎?”
她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的時候臉頰邊有一個很淺的小梨渦,十分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把自己貼在他身上。
雨傘傾斜,大部分偏向她,顧許之低下頭,濕漉漉的雨跡順著他寬大骨感的手背滑落,他唇角動了動,道:“被淋濕了。”
“沒吃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