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蒼蒼,野茫茫。
一輛馬車冒雨疾馳,穿行于荒野之上。
車夫惶惶如喪家之犬,可勁兒揚鞭往馬屁股上打,恨不得那馬能長出翅來,一飛沖天,甩脫了后面陰魂不散的一隊殺手。
楚貞坐在馬車內,回想片刻前那眾殺手的錚亮刀鋒,幾番從項上險險擦過,若非勇士及時相救,只怕此刻人就進了地府。
他面色難看,王府帶出來的二十死侍,一夕之間全部死絕。
到底是尊貴身份,什么大世面沒見過,唯獨遭遇刺殺是頭一遭,他思來想去,平生似未結有仇家,濫濫桃運多是流水落花,圖財害命么……不大可能,圖色么……他摸了摸自個兒臉,嗯,是生得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咳咳咳不對勁,還是圖財害命合理些。
于是他問那不知哪冒出來的救命勇士:“本王看起來很有錢?”
那勇士著古怪面具,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一張臉,聞言畢恭畢敬地瞟了眼王爺一身綾羅綢緞,珠玉佩環,直如行走的錢袋子,誰見了不兩眼放光?
勇士再看看自個兒洗得發白的黑衣,尋思該說得恭維一些,便道:“王爺是國主長子,堂堂皇血正統,在尋常百姓眼里,就好比那青云端上的財神爺,若被那心懷不軌之人看上……”
楚貞嘴角抽搐,擺手打斷他:“說得好,下次別說了。”
說起儀容姿貌,楚貞自詡還算出眾,但若論財力物力,乃是諸多皇子中最寒酸的,以至昶帝壽誕時,從王府荷塘里撿來個圓滾滾的卵石,親手雕琢一番,想制壽龜形狀,哪知倒騰了半宿,琢了個四不像,還是覺得最初圓滾滾的可愛些,索性壽宴上就另挑了個更圓滾的去,混在一盤紅蛋里盛上,引得百官一片唏噓。
宴至晚間,那眾翰林大儒喝到興頭上,請昶帝指物作詩,昶帝鷹眼一掃,就在琳瑯滿目的壽禮中相中了那卵石,先叫九皇子明王來起頭,明王楚羽是出了名的好色紈绔,哪會作詩,與卵石是王八看綠豆,大眼瞪完瞪小眼,最后憋出一句囫圇話:“你看這個球又大又圓,又黑又亮……”
哄堂大笑。
昶帝頓時陰了臉色:兩個丟人現眼的玩意。
好在柳相趕忙救場,一句“愛此一拳石,玲瓏出自然”力挽狂瀾,總算化腐朽為神奇,將那磕磣的石頭夸到了別具特色的地步。
楚貞復又問勇士:“后面窮追不舍的刺客,你可知是何來歷?”
勇士不假思索:“王爺恕罪,屬下不知。”
屬下?楚貞琢磨,他還有連自己都不知的屬下?
“當真不知?”楚貞瞇起眼睛,看向勇士腰佩的彎刀:“他們用的刀,跟你這把是同一款制,服飾嘛,與你別無二致,而本王也是頭一回見你,所以——”
勇士輕輕“啊”了一聲,單膝跪地:“王爺!屬下不是跟他們一伙的!”
楚貞皮笑肉不笑,雨聲襯得他的嗓音清潤而蠱惑:“你主子是誰?”
“王爺!自然是您!”
楚貞挑眉,腰身微微前傾,將他那彎刀取下來,緩緩拔開,率先一個“璇”字映入眼簾,刀面如鏡,森冷鋒芒照在臉上,襯得他五官格外硬挺俊朗,隱隱攜了幾分天家威儀。
“好刀!”楚貞贊道,屈指在刀面彈了一下,逸出陣陣爍石之聲。若非人命不可一試,他還真想看看這刀能不能把自己腦袋砍下來,轉念又想這刀好是好,就是老氣不上檔次,砍不了大人物,屠不了龍。
“報上名來。”楚貞邊說邊拉開車簾一條縫。
雨幕中那幾個暗影當真陰魂不散,恍如地底冒出的黑煙,又像天降的烏云,籠罩在荒野上,揮之不去。
他心里頗后悔,早知此地埋伏了刺客,就該聽死侍的話往官道上走,偏自作聰明繞到荒原上,路途坎坷不說,連個躲處也沒有。
“回王爺,屬下單字,橫。橫刀奪愛的橫,原是璇衛司的暗衛。”暗衛回答,默然了一會,聽見彎刀入鞘,然后是王爺悠哉的聲音:“本王聽說璇衛司栽培出來的暗衛都是天下一流的高手,在朝在野均有人脈,已織成一張天網,甚至漫延到別國領域,其殺人如探囊取物,游離于律法鐵條之外,仿佛活閻王般的存在,普天之下,唯一人能驅譴左右。”
頓了頓,他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看來皇恩浩蕩,浩蕩到本王這個千里之外的皇子身上了……想我王府帶出的死侍也是經年累月的練家子,竟不如璇衛司一人頂用,嘖,該說璇衛司天網恢恢呢,還是陛下疏而不漏呢。”
橫暗暗心驚,眼角余光飛快掠過車板上一角紫衣,王爺此翻言語,分明不似傳聞中鏡王該說的話。
傳聞鏡王在京時成日窩在王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既不拉黨結派,又不好名馬美人,加之身患怪癥,時常犯困,每日十有八九都是睡過來的,屬實皇家一代睡王、閑王。
雖則此人愛看賢書,卻文不成武不就,七才六藝樣樣不精,白長了副好皮囊,白有個好家世,卻似個雞肋,看著是白饅頭香餑餑,吃下去又味同嚼蠟,生生淡出個鳥來,難怪不討昶帝器重,又不能讓他白吃皇糧,只好絞盡腦汁想了個沒人跑的差事,譴他視察西疆軍情,做個中看不中用的總監軍,這趟差一做就是五年。
昶帝生平最恨無用之人,鏡王偏是諸多皇子中最無用的,天子眼皮下,無才無用,便是罪。
橫剛要說什么,又聽楚貞話音一轉,露出些許倦怠神情:“跟了本王五年,辛苦了。”
五年,監軍的五年,也是即將結束的五年,他本屬于錦繡繁華的帝都,而非這邊陲蠻荒之地。
卻不料,有人不想讓他活著回去呢。
橫微微一怔:“王爺原來都知道……”
知他奉御命而來,知他如影隨形的五年。
暗衛暗衛,本就是在暗中過營生的,在護主眼前拋頭露面還是頭一次,如若那二十死侍還在,哪里輪得到他青天白日救場。
楚貞閉上眼,淡淡道:“本王奉旨離京時,除二十死侍,未有半分儀仗,未帶一兵一卒。兩匹瘦馬,一輛馬車,徒行千余里,而今形單影只,舉目四望,剩下之人,當是自己人,本王不管你從何而來,效命于誰,且算你跟了五年吧。”
他話說得九分明白,算是開了天窗,橫聽得真切,稍有遲疑,低語道:“王爺英明——也該知圣命難違的道理。”算是自報來歷了。
說著見楚貞微微點頭,昏昏欲睡之態,懶懶擺了個“退下”的手勢。橫知他是渴睡癥又犯了,便退出馬車,抽出刀來,反向刺客追去。
馬車不遠處,雨幕中一隊人馬若隱若現,似是藩王出游的儀仗。
一聲驚雷,將人從噩夢中震醒,少年睜開空盲的眼睛,嘴里還殘存著夢中的呼喚:“哥哥!”
床旁的華服男子聽得愣住,良久問:“純兒,你又夢見你哥哥了?”
少年朝男子望去,然而,他什么也看不見,他不禁苦笑,突然道:“世子,我該回去了。”
“回哪里?”
“帝都,那是一切權力的中心。”
“也是一切災厄的源頭。”文世子緊接下句,“在這里,跟我在一起,不好么?”
少年從枕頭下摸出一把匕首,出神地摩挲著刀鋒:“在這里我睡不好。而你,偏偏姓文。”
是夜,大雨瓢潑,橫肅立在客房外,紋絲不動。
兩位楚楚可人的女子打著紅燈往這邊走來,其中一名喚青珊,羞答答道:“西疆王差小女兩個來,瞧瞧鏡王爺醒了沒有?宴上可少不得王爺呢。”
橫奇道:“什么宴?”
青珊道:“當然是為鏡王爺準備的餞行宴啦,鏡王爺在西疆監軍五年之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是,如今要回京去,怎的不聲不響就要走了呢,好歹讓地方官們聚一聚,規規矩矩風風光光地送一程才好呢。”
她說完,腆著臉拉另一女子往房門里走,橫立即低喝道:“大膽!爾等是何身份!膽敢擅擾王爺清夢!還不速速退去!”
青珊端出自家主子的門面來擋回去:“你又是什么身份,竟敢駁了西疆王的面子,莫說鏡王,就是皇太子殿下在此處,也要讓出三分薄面的。快快讓開,若誤了時辰,耽誤大人們的宴會,鏡王爺短時內怕是走不了。”
橫皺眉,青珊此話不假,昶帝年輕時弒兄奪位,同盟中的大功臣就有如今的西疆王文德崇,其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早些年還深受昶帝重用,封異姓王,后來權勢漸漸不受節制,頗有功高鎮主的苗頭,昶帝疑心重,唯恐文德崇起異心,故而揪著他嫡子文熙劍一絲莫須有的過錯,生生拔掉幾顆得力爪牙,又封疆文氏一族,文德崇只好舉家就藩西疆,名義上有了封地,實則是為本朝抵御外賊蘇丹。
昶帝此舉一石二鳥,權臣應付外域蘇丹耗心勞力,哪還有空圖謀造反,自然,昶帝打一巴掌再給顆糖,文德崇目前是掀不起什么風浪來,而他在京的庶長子仕途此后一帆風順,竟坐上了左相的位置,與右相柳正青一碗水端平。
橫道:“王爺受陛下召回,如何走不得?”
青珊媚眼如絲,笑道:“走得走得,不過,得留下些東西才能走。”
橫要問留下什么東西,一個慵懶的聲音自后方門縫中傳來:“讓她們進來。”
青珊得逞一笑,蹁躚進了屋。
橫不知所措:“王爺……”沒跟進去,砰的一下吃了閉門羹。
屋內燭光搖曳,橘黃的光勾勒出個俊美頎長的身影,懶散的目光輕飄飄掃過兩位女子,仿佛三月春風穿堂而過,在人心中留下一抹躁動的欲念。
青珊芳心萌動,饒是見慣王公貴人,種種風流,鮮衣怒馬,也不及這皇室血統的鏡王爺,美形貌,有風儀,如瓊枝一樹,貴氣逼人。
她不禁暗嘆:可惜了這般英美的男子,竟被諸位皇子壓了風頭去,又年紀輕輕成了親,年紀輕輕為人父,年紀輕輕為鰥夫。
“王爺,西疆王令小女兩個來為你斂被更衣,稍后請到文輝樓入宴。”兩人異口同聲。
楚貞散著發,在鏡臺前坐下,點頭。
青珊搶上前去,熟稔地為其著衣束發,舉止間不免親昵僭越了些,幾乎把人從頭到腳摸索一遍,見王爺并未呵斥,柔柔道:“早知王爺是此等神仙人物,青珊便早早的過來侍奉。左右三五載,也是天賜的榮幸,如今王爺要走,倒真讓人傷心呢。”
楚貞聽她自報閨名,卻不提姓氏,八成是王府養的家妓,倒生得粉面桃腮我見猶憐,只道:“過了今夜,傷心的可不止你一人呢。”
青珊嬌滴滴問:“王爺也會傷心么?”
楚貞刮了下她鼻子:“傷心不是說出來,也不是看出來,而是叫人無法察覺……你說你叫青珊,可是姓蕭?”
青珊瞬時震了一下,又聽楚貞問:“另一位可是叫紅鸞?”隨后他嘖嘖幾聲,言語刻薄,“兩位也曾是名門閨秀大家千金,如今竟淪落如此,要到以色侍人的地步,蕭知府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他吐一句,青珊就抖一下,言語不能。
叫紅鸞的女子正弄床疊被,聞言扭過頭,透過幽明的銅鏡,正對上鏡王一雙犀利的鳳眼,幽邃,深沉,熾熱。
那雙眼直盯著鏡中女子看了片刻,夢囈般的聲音:“啊……原來你在這里……”
仿佛遍尋不獲的珍寶時隔經年從某個犄角旮旯里滾出來,被他不經意的瞥見,才有這么一句溫存的問候。
紅鸞忙低下頭,紅袖中攏住了什么,雌雄莫辨的聲音:“王爺為何這般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