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幾里,楚貞拿手撐著眼皮,目光游移到另一輛馬車上,在那車上,李沫的刀依然橫在文熙劍脖子上,兩人相顧無言。
楚貞眨眨眼:“那車上怎會有四人?”
一旁青珊笑:“王爺眼花了,那車上只兩人,加上車夫,也才三人。”
楚貞扒拉著往外爬:“那加上本王,就是四個了。”
青珊也跟著爬:“加我,五個!”
橫:“……”默默跟在后方。
楚貞爬到另一輛車上,人就開始說夢話了:“你們兩個,王八看綠豆看對眼了是吧!”
文熙劍沒好氣:“是相看兩不厭。”
李沫:“……”
橫扶額,王爺不是困了就是醉了,那燒刀子的后勁來得如此猛烈,連他自己都耐不住燥熱起來,不由扯扯衣領,驚覺胸背汗濕一片,原來替楚貞代飲時使了八成內力,將烈酒化為汗氣,逼出體外,弄得渾身濕噠噠,好不難受。
青珊湊過來,紅著臉問:“侍衛哥哥,你不舒服?”
“啊?啊……那個……”橫趕忙合攏衣裳,結結巴巴,面熱口紅,嗓子里快吐出熱火來,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得立刻找個地方把酒全部逼出來,再清洗一番,只好朝車里喊,“王爺,屬下去方便一下,馬上回來。”
車內無人應答,只見李沫摸索著下來,輕道:“王爺睡下了。橫……你叫橫對么,你衣裳想必濕透了,介意與我換換么?在下平素不著女裝。”
“好啊。”橫不假思索,正愁找不著衣物換呢。
這時文熙劍也下車道:“今夜就行到此處吧,讓馬兒歇歇,我爹的人不會追來了,大家都安全了。”
“你們……”橫抓了抓后腦勺,不明白眼前兩人怎么好像又好上了?“難道之前是在演戲?”
“是在演戲,演給我爹和眾官僚看的。”文熙劍道。
他轉頭深深望李沫:“而你,純兒,我沒想到,你是真的想走。”
李沫朝他一揖:“世子見諒,我非籠中雀,亦非池中物,不愿寄人籬下,亦不愿背井離鄉度過余生——我,要走自己的路。”
夜風徐徐吹來,攜著香草氣息,李沫就著風散開發髻,取下珠翠裝點,顯出少年清稚相貌,才十七年紀,不經風吹雨打的雛鳥模樣。
文熙劍沉聲嘆氣:“罷了,你是九天鳳凰,必是要展翅高飛的,我就是如來佛祖,也會被你翻出五指山。只是……”
他上前一步,盈盈目光亮如星子:“我是真心實意喜歡你,敬重你,從未薄你辱你欺你負你,因此斷不會讓別人待你半分不好,若你他日無處可去,只管往我這處來,我就是死了,也在黃泉路上等你。”
旁人聽得這番話,只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而沒這令人面紅心跳的情話,一時都癡了,那李沫卻后退半步,擠出四個字:“李沫惶恐。”
繼而轉身,指指不遠處,對橫道:“若我沒記錯,前方該有一條河,河旁生有蘆葦,我們去那里換。”
橫答應,知他看不見,便上前引著他,文熙劍道:“純兒,你干嘛非跟他換,換我的不好?”
李沫無奈:“你太高。”
文熙劍再不好說什么,眼巴巴瞧著二人去了,忽聽青珊在旁道:“世子安心啦,我瞧那個橫有些古怪,純哥并非心血來潮想跟他換的。”
文康劍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青珊掩嘴笑:“那侍衛是個女的。”
半夜楚貞醒來,嚇了一跳,只見十只大眼盯著他看,其中兩只是瞎的,且算八只眼罷。
他摸了摸自己臉:“本王臉上有花么?”
青珊憋笑:“王爺,你好可愛。”
楚貞:“啊?”
橫干咳了一聲,捋一捋從李沫身上扒下來的紅衣,還挺合身。
李沫著了橫濕噠噠的一身男黑裝,轉過身去了。
只有文熙劍嫌棄地問:“王爺,那燒刀子真那么好喝么?”
楚貞想,莫不是自己發酒瘋了?
事實是,他沒躺多久嘴里就迷迷糊糊念叨起來,李沫以為他醒了摸上前察看,卻被他一把抱住大腿,喊娘喊了半個時辰。
眾人忍俊不禁,此事若發生在帝都,只怕人們飯后又添一段笑料,然而笑歸笑,各自都打定主意不說出去,皇家笑料有時也會鬧出人命來,皆因閑人管不住嘴,禍從口出。
“好笑么?”楚貞懶懶地問,隨即一聲暴吼:“滾出去笑!”
眾人還以為他不過是端個王爺架子嚇唬人,壯起膽子瞟他時,見他鐵著臉,額頭青筋暴起,真真正正是生氣了,卻又不知他為何氣悶,便各自下了馬車,面面相覷,還是忍不住笑。
繞是橫如影隨形的五年,也未見他發這程度的脾氣。
不笑的是李沫,他本不常笑,顯得人無趣呆板。
眼下這個不笑的人重新摸上馬車,在楚貞對面坐下。
馬車內黑黢黢的,楚貞點著火折子發呆,待火星子快燒到指尖,察覺有人進來,抬眼喝道:“滾出去!”
李沫輕道:“我想將密函交還王爺。”伸手遞了皺巴巴的一坨紙過去,手心上又放了把匕首,正是挾持文熙劍那把。
“此密函既是周將軍親筆所書,又是臨終絕筆,王爺萬不可大意,讓不軌之人拿了去。”
楚貞只取了匕首,攏入紫袖,扭頭悶哼:“不軌之人不正是你么?文德崇其實并未讓你來伺候我,而是叫了蕭青珊,你知道后便想在文德崇之前拿到密函,然后伺機威脅我,讓我帶你離開西疆。”
李沫聽他言辭不善,道:“若非密函在我手上,王爺難道還真給那西疆王看?”
楚貞閉眼道:“自是不會,不然也不會弄假的讓你得了去。”
李沫手一抖,那坨紙掉了下來,他道:“看來是多此一舉了,我還以為王爺會為了脫身,將密函拱手讓人——”
“你膽敢再說下去!”楚貞氣極,手指狠狠戳到李沫額頭上,“你跟你姐一樣,都認定本王是無用之人?”
李沫感到額心一陣刺痛,提到過世的王妃,他不由睜大眼,那人的手指亦微不可見地顫了顫,然后從額心滑下來,點在他眼睛上,冷冷問:“怎么瞎的?”
李沫閉上眼,感受那細長手指如蛇的冰冷,回道:“在銀窟做工時遭遇礦難,眼前一黑,醒來時就什么也看不見了。”
許是幻覺,他感覺四周一片死寂,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聲。他盡量用平靜的聲音說:“接下來的事王爺大約能猜到,李沫死于礦難,而西疆王府多了個蕭紅鸞。文熙劍曾在戶部任職,要給我換身份自是十分容易。”
安靜,還是安靜。
他無措地睜開眼,那人手指已半掩在紫袖中,他并不知楚貞就在咫尺外,居高臨下,眼底有異樣的暗光閃爍:李沫竟是西疆礦難案的唯一幸存者!
西疆乃貧瘠之地,民生不算富庶,但盛產銀礦,是朝廷用銀主脈,每年需按時按量上繳官銀,出銀之地極為隱秘,鮮有人知,就連勞工也只用發配流刑的罪犯,他們大多做工到死,終生不得與外界聯系,因此銀窟歷來少出差錯,四年前卻突發礦難,砸死窟內幾百犯人,待官府發現時,大批銀礦不翼而飛,無跡可尋。
因該案沒剩下活的證人,案發時又是大雪天,故而查無線索,日子一長,成了懸案,至今未破。
“你還真是命大……”楚貞神色復雜,不可思議,“文熙劍沒找人給你治過眼睛?”
“治過,但總不見好。”
“能習慣么?”
“什么?”
“永恒之夜。”
“……”李沫隱隱覺得,楚貞好像緩和了語氣,然而“永恒之夜”從他嘴里說出來,仿佛一錘定音的讖語,將黑暗中的靈魂打入了無間地獄。
“王爺可以換個說法,暗室逢燈,柳暗花明之類的。”
楚貞搖頭:“我遇事只往最壞處想,做最壞的打算。”
李沫咬住下唇:“在踐行宴上,王爺最壞的打算便是要我拿世子當人質?”
楚貞笑:“非也,我只想你把那假密函吞下去,誰知你有了別的打算。”
李沫愣住。
“之后文德崇當著我這皇子的面,或許還不至于要對你開腸破肚,他要真敢做,我最壞的打算是讓橫出手。畢竟師出有名嘛,無論我是何身份,站在關乎百姓性命立場上,怎么做都不為過——即便對手是太子。”
“那你給我匕首做什么!”
“防身用的。若文德崇不敢對你下手,我大可以等那假密函在你體內消化完……”楚貞促狹地抿嘴笑,“反正密函沒了,他自以為萬事大吉,只好乖乖放我走,犯不著鋌而走險誅殺皇室——而你,純兒,你可能就不怎么幸運了。”
李沫聽得臉青,失聲道:“所以,即便我吞了假密函,你也未必肯帶我走,是不是?”
楚貞沉沉道:“是。人要活著,就不能總靠著別人,更不能信任別人。你是傻子么,居然會相信我這種人。”
“你!”李沫抬起頭,眉宇間漸露傲骨和不屈,“好,鏡王爺,罪民祝您余生萬福安康!子孫滿堂!告辭!”轉身就走,冷不防撞到硬邦邦的車板上,腦袋里嗡嗡作響,一時氣血上涌,人險些暈倒過去。
“你能去哪,文熙劍身邊?”楚貞撐著車壁起身,踱到李沫身后,“他很快就自身難保了,你這不是又往火坑里跳么?”
李沫強忍著眩暈,無奈道:“王爺想多了,李沫廢人一個,不敢奢望貴人抬愛。”
“難不成除文熙劍外,你還另有溫柔鄉?”
“李沫有故鄉。”
楚貞微怔,問:“你是要徒步摸回去么?”言下之意是要他自己走回去。
李沫苦笑:“雖千萬里吾往矣,可恨我一雙空手無處作為,不如鳥雀生來逍遙,上青云,逐落日,九萬里。”
“重明!”楚貞緊隨其后吐出兩個字,聲音傳入所有人耳中。
李沫一個激靈,捂著紅腫額頭,幾度以為是幻聽,心跳得厲害。
重明,傳說中的重明鳥,將飛出永恒之夜,撥云見日,扭動乾坤。
“這是你的新名字,本王二十死侍之一。”耳畔有人一字一頓,依稀是溫膩的口吻,紫袖為他撩開了車簾,“天上有星星,天亮后必是萬里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