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性子木訥的長興，也被祖木這番話說得笑了起來：“這個……那多不好意思。”　　祖木把眼睛一瞪：“把我當(dāng)兄弟就別說這種話。咱倆誰跟誰啊？要不是長興大哥平時照應(yīng)，我這商行也做不起來。”　　奉承話就像一壇醇香的美酒，把長興灌得迷迷糊糊。仔細(xì)想想，自己平時似乎沒對“盛興隆”有過什么照應(yīng)，該收的稅一分錢也不會少，該執(zhí)行的規(guī)定絲毫不能變通……不過長興對祖木的態(tài)度很滿意，一口一個“大哥”真正是喊進(jìn)自己心里，還幫著免了排隊的麻煩。　　“多少錢？”滿面笑容的長興掏出錢袋，里面裝著一枚枚金屬貨幣。　　祖木抬手一把將他擋住，神情明顯帶著幾分怒意：“什么錢不錢的，長興大哥你這是看不起我？”　　“這……這……不是，我……”長興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他有些手足無措，但心里的確覺得很舒服，有種地位超然的優(yōu)越感。　　祖木伸手按住錢袋，壓低聲音：“以后長興大哥有什么需要派人過來說一聲，不就是點兒泥炭而已，值不了多少錢。”　　“……這不太好吧？”長興把錢袋收起，臉上笑意比剛才更濃了，推脫的話語也比之前說得更加順溜。有些東西不用學(xué)，天生就會。就算骨子里沒有帶著這種技能，也會被周圍的環(huán)境感染，容易理解，上手極快。　　祖木笑起來的模樣很好看：“咱們是兄弟。”　　這是天浩經(jīng)常掛在嘴邊，專門對特定人群說的一句話。　　……　　磐石寨西北面的礦山輕微改變了形狀。　　豕族人沒有聽過《愚公移山》這個故事，但這并不妨礙他們以巨大的熱情投入同種形式勞動。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很難想象一條長達(dá)五百多米的坡道會在如此短時間內(nèi)出現(xiàn)，一頭連接著泥炭臨時堆放場，一頭連接著入口被全面擴(kuò)大的礦井。　　現(xiàn)在下井比剛開始的時候方便多了，全面挖開的坡道一直延續(xù)到礦井內(nèi)部。井下內(nèi)部落差不算大，充其量不超過五十米。坡道建成后，天浩進(jìn)去看過，腳下全是厚厚的泥炭層。　　這是來自文明時代的饋贈，地球在無數(shù)次演變過程中總會出現(xiàn)一些新的東西。至于在人口爆炸年代備受詬病的碳排放量……走出礦井的時候，天浩對著正在下雪的天空豎起一根中指。　　曲齒帶著族人們興高采烈回到了崮山寨。　　幾十輛滿載糧食的木制滑撬立刻引發(fā)了轟動效應(yīng)，寨子里所有的人紛紛跑到大門兩邊圍觀。　　“天啊，這是魚，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么多的魚。”　　“阿爹，你聞聞，那是面餅的香味兒。我鼻子靈著呢，隔著口袋就聞到了。”　　“那是什么魚？樣子看起來挺怪的。”　　曲齒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　　以前，無論任何部族的雇傭，完成任務(wù)后能帶回來的糧食都很少。派出去的族人會隨身帶著一個干糧袋，用獸皮或者棉布縫制。直徑約有成年豕族人的胳膊粗細(xì)，容量雖大，可每次帶回來的糧食最多只能裝填充三分之一。　　出去打仗的戰(zhàn)士必須吃飽，然后才能顧及寨子里的其他人。　　“不要搶，每個人都有，你們都有份兒。”　　站在裝滿面餅口袋的滑撬頂端，曲齒用盡渾身力氣努力狂吼，音量之大，震落了附近屋頂上的積雪，“撲簌簌”抖落下來。　　分，公平的分，人人都能得到足夠的魚和餅。　　寨子頭領(lǐng)黑齒早早就得到消息，站在遠(yuǎn)處看熱鬧。　　裂齒是個聰明的女人，雖說年齡小了點兒，在事情的復(fù)述方面卻沒有問題。事實證明曲齒提前派她回來是個明智決定，黑齒聽完裂齒的話，坐在原地足足發(fā)了一分多鐘的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表情，接受了這個事實。　　但不管怎么樣，他必須親眼看到才能相信這是真的。　　與族人們擠在一起搶東西只會讓自己掉價。身為頭領(lǐng)的黑齒對此有著深刻認(rèn)識。其實觀望的位置距離曲齒分發(fā)糧食的空地不遠(yuǎn)，就隔著幾十米，黑齒仍然按捺住不斷狂跳的心臟，強(qiáng)行壓制住迫不及待想要把弟弟抓過來仔細(xì)問個究竟的沖動，看著他有條不紊分派人手砍碎凍魚，從口袋里拿出一塊塊冷硬的面餅，按照規(guī)定的數(shù)量，分發(fā)到一個個無比期盼的族人手里。　　今天是崮山寨的節(jié)日，哪怕是過年也沒有這般熱烈的狂歡氣息。　　好不容易等到一切都平息下來，得到當(dāng)天糧食份額的人們興高采烈拿著屬于自己的食物回到各自家中，黑齒才走到近前，用力拽了一下曲齒肩膀上的衣服，又是羨慕又是激動地大聲道：“說說，快跟我好好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從中午到日頭偏西，口干舌燥的曲齒終于講完在磐石寨經(jīng)歷的一切。　　黑齒問得很詳細(xì)，沒有漏掉任何部分。　　女人把剁成大塊的凍魚裝進(jìn)鍋里燉煮，暖烘烘的房間里充斥著食物香氣。如果換在以前，曲齒肯定饞得直流口水，這段時間在磐石寨頓頓都能吃飽，每天都有管夠的魚肉，他現(xiàn)在對魚湯產(chǎn)生了足夠的免疫力。　　“他們從哪兒弄的這么多魚？”提出問題的同時，黑齒自己已經(jīng)找到了答案，他猛然一拍腦袋，恍然大悟：“是了，磐石寨東邊兒就是海，有的是魚。”　　新的問題接踵而來：“磐石寨以前的頭領(lǐng)是孚松，那人我認(rèn)識，也打過幾次交道。可孚松活著的時候磐石寨沒這么好，他們的情況甚至比我們還糟，都到了賣人換糧的地步。”　　曲齒臉上油光泛彩，這段時間伙食不錯，吃得很飽，他的面頰比起過去明顯圓了一圈：“大哥，那都是從前的事兒了。磐石寨現(xiàn)在是頭領(lǐng)是阿浩，我聽說他前段時間還打敗了鹿族人，他們不缺吃的，有的是糧食。”　　正在做飯的女人從不參與男人的話題，她默默笑著，遞給黑齒一大碗魚肉。見狀，曲齒連忙擺了擺手：“大哥你吃就是，大嫂你也別管我，今天早上從磐石寨出來的時候我剛吃過，現(xiàn)在還飽著呢！”　　“狗屁！”黑齒用筷子夾起一塊魚肉送進(jìn)嘴里，邊笑邊說：“太陽馬上就下山了，從早上到現(xiàn)在你肚子都空了。別跟我二話，趕緊的，自己拿筷子。”　　看著妻子盛了一碗魚肉遞給曲齒，黑齒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棉布外套，連忙把嘴里正嚼著的肉咽下去，忙不迭舉著筷子沖曲齒點了點：“老二，你這衣服哪兒來的？”　　“阿浩給的！”曲齒左手端著湯碗，炫耀地高高挺起右邊肩膀：“咱們派出去幫他們干活兒每人都有。一套下礦里挖泥炭的時候穿，一套回來洗完澡再換上。”　　“你說什么？”黑齒頓時瞪直了眼睛，端在手上的大碗差點兒被驚得滑落：“兩套？你……你是說……這樣的棉布衣裳，你們每個人有兩套？”　　他明顯有些失聲，完全是見了鬼的腔調(diào)。　　“是啊！”曲齒已經(jīng)忘了自己曾經(jīng)有過與黑齒同樣的震撼。現(xiàn)在他覺得這種事情很正常。　　“這可是棉布，是真正的棉布啊！”說著，黑齒猛然想起一件事：“對了，你們以前的衣服在哪兒？你……就說你，你的那件舊皮袍子呢？哪兒去了？”　　“燒了。”曲齒對此也是無可奈何：“是阿浩親自下令燒的，說是太臟，穿久了會生病，而且還不舒服。”　　“……燒……燒了？”瞪大雙眼的黑齒語音顫抖，剛聽到這一切徹底顛覆了他的價值觀。　　房間里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女人坐在火塘邊上，惴惴不安看著一言不發(fā)的兩兄弟，默默用筷子在碗里把煮熟的魚塊夾碎，與熱湯混合，再用力掰開一塊硬面餅，蘸著湯，慢慢地吃著。　　良久，黑齒終于發(fā)出沙啞的聲音：“磐石寨……真有這么好？”　　曲齒肯定地點點頭。其實這段時間他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帶著疑問，曲齒暗地里留意著磐石寨的方方面面。他發(fā)現(xiàn)那里的女人都會紡線織布，家家都有織機(jī)，這大概就是牛族人不缺布料的原因。　　糧食來源要復(fù)雜得多。　　豕族人也在田地里耕種莊稼，但因為超大食量的問題，每年的收獲一直不夠吃。　　至于獵物、魚，以及其它方面的肉食來源……曲齒不得不承認(rèn)，天浩的很多經(jīng)營手段無法復(fù)制，至少在崮山寨不行。　　“阿浩讓我給大哥你帶來一個口信。”曲齒慢吞吞地說著，眼睛似有似無總是往坐在火塘對面的女人身上瞟。　　黑齒知道他的顧慮，認(rèn)真地說：“那是你大嫂，不是外人。”　　停頓了一下，他神情驟然變得嚴(yán)肅，惡狠狠地補(bǔ)充了一句：“如果她膽敢把聽到的事情泄露出去，老子有的是辦法收拾她……給大伙加餐！”　　區(qū)區(qū)一個女人，殺了就殺了，就算是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也不例外。　　“大哥，咱們寨子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瞧瞧人家磐石寨過的是什么日子，咱們過的又是什么日子？雖說是口信，可阿浩說了，我們可以相信他。”　　“他給了我們兩種選擇。”　　曲齒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側(cè)著身子，向前傾斜的頭部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顯出大片陰影：“第一種是長期雇傭咱們。不像現(xiàn)在這樣一個月幾個月的算。過了冬天，從春天開始，每三年為一個時間段計算。”　　“只是幫他們挖泥炭？”黑齒粗糙平靜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要做的事情很多，挖泥炭只是其中之一。上山砍樹、下海捕魚、搬石頭蓋房子，還有修路什么的……總之他讓我們干什么，我們就得干什么。”曲齒回答的很詳細(xì)。　　“其中也包括幫他們打仗？”黑齒從不相信天上有餡餅掉下來這種好事。　　“報酬不一樣。”曲齒解釋道：“剛才我說的那些，報酬是雙倍口糧，就跟我們這次去磐石寨挖泥炭一樣。如果是打仗，咱們還能得到更多。”　　“具體點兒！”盡管曲齒是自己的親弟弟，黑齒卻不會輕輕容易被隨便幾句話說動。　　“在剛才的基礎(chǔ)上增加一倍。”曲齒吐字發(fā)音很清晰。　　“你說什么？增加一倍？”黑齒難以置信地叫了起來，臉上肌肉因為震驚而扭曲。坐在火塘對面的妻子也聽得呆住了。她的反應(yīng)更大，顫抖的手一松，土碗掉在地上，魚湯灑得到處都是。　　黑齒偏過頭，用緊張的眼睛狠狠瞪了一下妻子，女人被他兇神惡煞的模樣嚇住了，連忙低下頭，哆嗦著身子，慌慌張張拿起一根木柴在地板上使勁兒刮著，殘湯被刮進(jìn)火塘邊，與堆積在那里的灰燼混合，變成一團(tuán)團(tuán)顏色詭異的潮濕凝固體。　　布料很珍貴，窮困的崮山寨沒人用得起抹布這種奢侈品。平時家里臟了，要么找塊爛獸皮清理一下，或者就是像現(xiàn)在這樣，找根還算光滑平直的木柴，來回地刮。　　“這只是正常情況下的報酬。”曲齒盡可能讓聲音變得緩和，其實他自己剛聽天浩說的時候，反應(yīng)與現(xiàn)在的黑齒差不多：“除了食物，還有衣服，棉布和麻布做的衣服。另外，如果有人戰(zhàn)死，他的家屬還能得到一筆撫恤。”　　“撫恤？”黑齒忽然覺得腦子不夠用，他木愣愣地盯著曲齒，仿佛對方根本不是與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而是一個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冒出來，滿口胡言亂語的傻逼怪物。　　豕族人的綜合體質(zhì)普遍強(qiáng)于其它部族，他們是最優(yōu)秀的重步兵。今年幫著你打他，明年幫著他打你，來來回回，反反復(fù)復(fù)，豕族人死了成千上萬，卻從未聽過，也從未得到過什么“撫恤”。　　曲齒肯定地點點頭：“具體的撫恤標(biāo)準(zhǔn)暫時還沒定，阿浩說，根據(jù)實際情況會有所變化。但他也說了，再怎么變也不會讓咱們吃虧，戰(zhàn)死者的撫恤絕對不會少于平時給我們的正常報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