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堡城東的那片山地屬南夏北部的烏蘭山系的末支,位于云胡高原和江中平原之間,大致呈東北—西南走向,北起漢嶺南接宛江,綿延千余里,山勢從北向南逐漸趨于緩和,到了漢堡城外已成為平緩的山林地勢。
阿麥等人鉆入這片廣闊的山林后均是松了口氣,有種死里逃生的感覺,短時間上看,只要是北漠人不興起打獵找消遣的心,他幾人的性命算是暫時保住了。也幸好現在是初秋時節,林中不少野果均已成熟,三人胡亂摘了些果子充饑,徐秀兒更是心細,挑了些甜美多汁的野果細細嚼碎了,一點點喂入那嬰兒口中。
“韃子的大隊人馬裝備無法從密林中穿過,所以他們只得沿官道向南繞過山林后再折向泰興,這樣一來韃子至少要三天多的時間才能到達泰興城,我們只要斜穿過這片山林便可于韃子之前趕到泰興城。”
唐紹義一邊說著,一邊用樹枝在地上簡單地比畫著。受條件所限,身為小城駐軍校尉的他無法對兩國之間的戰局有一個完整的認識,只是從北漠常鈺青大軍的進攻路線上來推斷北漠人的下一個目標應該是泰興城。
阿麥默然坐在旁邊,除了偶爾會抬起頭瞥唐紹義一眼,大多時候都在低著頭認真地啃手中那個青色的野蘋果。對于饑餓,她有過太深刻的印象,所以一旦有可以果腹的東西,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吃得更飽一些。
這個態度顯然激怒了亟待得到回應的唐紹義,唐紹義把手中的樹枝狠狠丟在地上,問她道:“阿麥,你想如何?”
“啊?”阿麥抬頭,臉上立刻堆上了討好的笑容,“唐大爺,您在問小的話?”見唐紹義鐵青著臉點頭,她嘴角的笑意多了絲譏誚,可口氣上卻一如既往地恭敬,“可是唐大爺,小的說話有用嗎?”
按照阿麥的意思,自然是離戰場越遠越好,沒想到唐紹義卻來和她商量怎么往戰場上湊的問題,她心里直想罵娘,可迫于唐紹義的武力,卻也不敢表現出來,只在心里暗自尋思要找個機會逃走。
唐紹義被阿麥不陰不陽的話噎得有點惱羞,其實去哪里他大可不必征求阿麥的意見,可不知是否因為這一日夜的廝殺耗費了他太多的精力,在這一刻,他原本強硬的心神有些疲憊,不自覺地想從身邊的人身上得到一些支持。
他注視阿麥良久,滿臉的怒氣終于化作了失望之情,低嘆一聲,說道:“人各有志,你若想逃便逃吧,徐姑娘若是也想跟你一起走的話,還請多照顧她一些。”
唐紹義走到徐秀兒身邊把孩子抱回,見阿麥仍是一臉吃驚地看著自己,不禁苦笑道:“你原本便不是軍人,我怎么能強迫你與我志同道合,原是我錯了。你們趕緊逃吧,從此地向東北穿過這片山區便到了豫州地界,你們……”
話未說完,林子邊緣突傳來雜亂的人聲,三人心中均是一驚,只道是北漠追兵到了,都不覺有些慌亂。唐紹義看一眼遠處隱約的人影,把孩子又塞到阿麥手中,低聲說道:“你帶著孩子還有徐姑娘先走,我去引開追兵。”
匆忙之中阿麥來不及說話,忙把孩子縛在背上,拉了徐秀兒便走,剛走沒幾步又聽到唐紹義在身后低聲喚她。
他追了上來把佩劍塞到她手中,“林中恐有野獸,此劍給你防身。”說完又深深看了一眼阿麥背上的嬰兒,啞聲道,“此子劉銘,是城守劉競大人的遺孤,劉大人一門忠烈,只余這一點血脈,如有可能還望麥兄能保全此子性命,紹義在此替劉大人先謝過麥兄了!”說完竟然雙膝一屈跪了下去,伏在地上給阿麥重重地磕了個頭。
阿麥一時驚呆了,連忙去扶他,保證道:“唐將軍快請起來,你放心,我發誓,只要我還活著,就絕不會拋棄這孩子。”
唐紹義欣慰一笑,他怕的就是到了危難關頭阿麥會嫌拖累而將孩子丟掉,如今得到了她的誓言,總算略覺安心。他推了阿麥一把,說道:“快走!”
阿麥見唐紹義把佩劍都給了自己,知道他已是抱了必死的決心去引開追兵,心中既覺感動又覺悲壯。眼見林外的人聲越來越近,她也不再啰唆,只沖著唐紹義用力點了點頭,一咬牙拉了徐秀兒便向密林深處鉆去。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后不久,大群的北漠兵便從林地邊緣往內走了進來,看樣子像是并沒有發現阿麥等人,只是在林地邊緣散開了,一邊砍著礙事的雜木一邊往林內分散開來。唐紹義略一思量后爬上了一棵大樹,只等北漠追兵近了殺死幾人之后,再引他們向與阿麥他們相反的方向而去。
不斷地有北漠兵涌入林內,唐紹義粗略算了算,至少有幾百名北漠兵進入林內。他雖剛經歷過戰場上的廝殺,此刻又抱了必死的決心,可看到這么多北漠兵來追殺自己,也不禁有些心驚,又想到自己一個小小的校尉竟然引來這么多的北漠兵圍追自己,也算是風光了,心里剛升起的那點怯意立刻便被萬丈豪情壓了下去。
他用力握了握已出汗的手掌,只等北漠兵近了便跳下去廝殺一番。
誰承想那些北漠兵在距離他幾十丈遠處便不動了,唐紹義有些納悶,從樹木的枝葉間望過去,只見那些北漠兵竟然開始動手砍起樹木來,砍的均是不粗的小樹,連枝帶葉地往林外拖去……
再說阿麥,她拖了徐秀兒只顧著往密林里面鉆,背后的小劉銘也算是給面子,一路上愣是沒哭,更幸而徐秀兒是窮苦人家的孩子,雖長得柔弱,腳下的功夫卻也不容小覷,被阿麥連拉帶拽地愣是沒有被落下。
兩人狠跑了小半個時辰,再也沒有力氣往前跑了,徐秀兒一下子癱坐在地上,阿麥也彎著腰扶了棵樹只顧張大了嘴貪婪地大口喘氣,唯獨阿麥背上的小劉銘似乎被顛得很有樂趣,竟咿咿呀呀地發出笑聲來。
阿麥回頭看小劉銘一眼,見他咧著嘴笑得開心,無奈地搖了搖頭,回過頭接著扶著樹身喘氣。氣還沒有喘勻,就聽見身后的樹林中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阿麥心中駭然,不知是有野獸出沒還是北漠兵又追了上來,她無聲地看向徐秀兒,徐秀兒慘白著臉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實在是跑不動了。
阿麥緊緊地抿了抿唇,雙手用力握緊唐紹義給的那把劍,緩緩地站到了徐秀兒身前。細密的樹枝猛地被撥開,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從樹叢中鉆了出來,阿麥腦中有一剎那的空白,手中的劍一下子落到了地上。
想不到后面追上來的竟然是阿麥和徐秀兒都認為必死無疑的唐紹義!
阿麥緊繃到極點的神經一下子松懈下來,過度緊張過后腿有些發軟,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就跪倒在地上。徐秀兒見到唐紹義居然活著追了上來也是又驚又喜,竟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阿麥的眼眶也有些發熱,沖著唐紹義咧了咧嘴,第一次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
唐紹義上前扶起阿麥,一時間兩人均是沉默,只有雙手仍緊緊相握,勝過了千言萬語。片刻后,唐紹義才松開了手,再看阿麥和徐秀兒均是灰頭土臉一身狼狽,臉上忍不住也帶了些笑意。
沒等阿麥張口問,唐紹義便把北漠兵奇怪的舉動說了出來,阿麥心中也是奇怪,如果北漠兵是造攻城器械,那為什么不砍些粗壯的樹木反而砍這些雜枝小樹呢?再說了,泰興城外也有大片的林木,何不等到泰興城外再造攻城器械呢?在這里造進攻泰興城的器械是否早了點呢?
“這里離林地邊緣太近,我們還得往上走,等到了山頂再觀察北漠韃子的舉動吧。”阿麥說道。
唐紹義點了點頭,走到仍坐在地上的徐秀兒面前蹲了下來,說道:“徐姑娘,我背你上去。”
徐秀兒臉色有些羞紅,偷偷地瞥了阿麥一眼,小姑娘在剛才阿麥執劍擋在自己身前的時候心思就有了微妙的變化,現聽唐紹義這般說,忙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說道:“不用勞累唐將軍,我自己走就行了。”說著強撐著往前走去,不料剛走了沒兩步腳下一軟就又坐到了地上。
徐秀兒淚眼盈盈地看向阿麥,只盼著她能上前相扶。可阿麥哪里懂得小姑娘的心思,還以為徐秀兒是礙于禮法才不肯讓唐紹義背她,忍不住微微皺了皺眉頭,說道:“現在是逃命的時候,哪里還有那么多講究,我倒巴不得有人來背我呢!”
唐紹義上前在徐秀兒身前復又蹲下,“趕緊上來。”
徐秀兒這次聽話地趴在唐紹義的背上,阿麥又把小劉銘在背后縛緊,揮劍在前面砍著擋人的雜枝,大小四人又往山頂爬去。
山雖不高,可由于林密難行,一行人到了山頂也已是一個多時辰之后,山腳下林地邊緣的北漠士兵似已砍伐完畢退出了山林。再往遠處看,北漠的軍營也已拔營,經由漢堡城往南而去,地上的塵土被戰馬的馬蹄帶起,在空中騰起大團的煙霧,使得北漠軍隊竟像一條巨大的黃龍,蜿蜒了不知多遠。
阿麥和唐紹義兩人互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駭然。徐秀兒更是驚得張大了嘴,好半天才喃喃說道:“天哪,北漠韃子這是來了多少人啊!”
這句話讓唐紹義從最初的驚駭之中緩過神來,他立刻開始為自己不經意間表露出來的膽怯感到羞愧,偷看了阿麥一眼,冷哼一聲說道:“就算韃子真有十萬大軍,想要攻下泰興城也是癡心妄想,我泰興城城高池深,遠非漢堡小城可比!區區十萬人就想攻下我泰興城,簡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嗯,底氣十足,語氣也足夠激昂,唯有最后緊緊抿起的嘴角不小心泄漏了他內心的一絲緊張。阿麥掃了他一眼,面上雖沒有什么表示,心里卻有些不以為然,心道既然泰興城那么牢不可破,有沒有你報信都沒關系嘛!你還著哪門子急呢?想到這里,阿麥腦中閃過一絲亮光,趕緊轉回身再細看山下那條蜿蜒的黃龍,看著看著,眉頭就緊皺起來。
南夏不產戰馬,軍馬大多都是從西胡草原購入,組建的有數的幾個騎兵營幾乎都被部署在和北漠對峙的北線一帶,國內城鎮配置的一些騎兵大多是作偵察之用,也就是軍中所說的斥候,罕有成建制的騎兵。
阿麥曾登上過漢堡城墻,見識過北漠騎兵陣帶給人的震撼,當時只顧著害怕了,卻從沒仔細想過北漠此次南侵為何派了這些多的騎兵。要知道騎兵勝在機動性,野戰中才能更好地發揮它的威力,卻并不適合攻城!
如今看到黃土飛揚中北漠大軍隱約的騎兵長隊,又想到早上北漠人在樹林中的那一番動作,一個大膽的猜測漸漸在阿麥腦中成形:北漠人在使詐!他們此行的目標絕對不會是城高池深的泰興城,這攻向泰興城的“十萬大軍”不過是在掩人耳目,真正的騎兵大隊早已不知去向!
唐紹義見阿麥剛才只是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竟然都沒附和一下,心里隱約有些不滿,這會兒看到她眉頭緊鎖,壓不住心頭的好奇,只得忍了脾氣問道:“怎么了?”
阿麥松了眉頭,轉頭看向唐紹義,腦中飛速地轉著各種念頭,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告訴他自己的猜測。唐紹義久在軍中,早已養成了直來直去的性格,平日里最見不慣的就是這種欲言又止的模樣,現如今見阿麥也是這副表情,心中不禁有些厭惡,更沒好氣地問道:“有話就說,好好的一個爺們兒卻拿樣擺怪,像個女人!”
阿麥本來還有些矛盾,聽唐紹義這么一說,便立刻壓下了心頭那點熱血,面上露出十分誠懇的表情,故作擔憂地問道:“唐將軍,韃子行進得這樣快,我們真的能趕在他們之前到達泰興嗎?”
唐紹義見阿麥憂慮的竟是這些,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心中的不滿隨即散去,伸手拍了拍她肩膀,笑道:“自然沒有問題。”頓了頓又想到她原本是不愿意隨他趕去泰興的,不免有些詫異,“阿麥,你要隨我去泰興?”
阿麥一臉的忠義,睜大了眼睛正色道:“這個自然,我阿麥雖為鄉野粗人,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可對唐將軍的這身膽量卻佩服得很,唐將軍懷抱劉大人遺孤殺出重圍,亂軍之中仗劍而行,一身膽色實在讓我汗顏。如今國家有難,身為南夏男兒,怎可只顧自己安危而置國家大義于不顧?”
她這一番豪言壯語說完,且不說徐秀兒已是感動地滿眼含淚,開始提前用看英雄的眼神來看她,就連唐紹義都使勁拍了下她的肩膀,用力抿了抿唇,點了點頭。
阿麥把背后的小劉銘又往上托了托,說道:“唐將軍,我們走吧,一定要趕在韃子之前到達泰興城,好讓泰興城有所防范!我們就站在城墻上等著韃子,看看他們這十萬大軍能把我們怎么樣!”
話說完,阿麥都覺得自己無恥,尤其是看到徐秀兒那隱含著少女羞澀的崇拜眼神,更是隱覺慚愧。她推斷北漠人攻打泰興是虛,那么趕在北漠人之前到達泰興城反而是最為安全的選擇。漢堡城是不能回了,當今之際唯有盡快趕到泰興,在戰亂之前渡過宛江逃往南方才是正道。宛江天險,就算北漠人把整個江北都打了下來,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攻過宛江,江南必是躲避戰亂的不錯選擇。
唐紹義和徐秀兒哪里想到阿麥會有這許多打算,徐秀兒只當她是頂天立地的熱血男兒,唐紹義對她的看法也大為改觀,把她之前的那些畏死行徑只看作是一時的膽怯,現在想明白了,熱血上來了,自然是南夏的好兒郎了!
三人不再多說,沿著崎嶇的山路向東南而下,只想著盡快地趕到泰興城。徐秀兒不肯再讓唐紹義背負,倔犟地要自己行走山路,唐紹義見她從驚嚇中恢復過來之后體力也算不錯,便也沒有堅持,只把阿麥背上的小劉銘接了過去,背到了自己身后。如此一來,三人的行進速度快了不少,待到中午時分,已是翻過了一個山頭。
唐紹義見阿麥和徐秀兒兩人都顯疲憊,自己背上的劉銘也開始哭鬧,便揀了一個靠近溪水的地方歇腳。此時正是初秋時節,溪水清澈,淙淙地從山上流下,在山石上激起點點水汽,讓人看了頓覺清爽。
徐秀兒在水邊仔細地洗了手臉,然后把唐紹義背上的孩子接了過去細心照料。唐紹義騰出手來,直接趴到溪水邊,一腦袋扎下去,好半晌才從水中抬起頭來。旁邊,阿麥本想捧水洗臉解暑,低頭時看到自己水中的倒影,遲疑了一下,卻又作罷。
阿麥懷里還存著幾枚初進林時采摘的野果,此刻拿了出來與唐紹義和徐秀兒分食。徐秀兒先挑出好的來喂小劉銘,阿麥則拿了自己的那份野果,獨自坐在水邊啃食,眼睛不時地追隨著溪水中輕快游過的小魚,直想怎么能去抓兩條來解解饞。她多日不見葷腥,早已饞得眼冒綠光。
唐紹義低頭看手中的兩個青果,腦子里卻仍想著初進山林時北漠人的奇怪舉動,砍了那么多的樹枝,也不知韃子是何用途,想著想著,臉上突然變了顏色。
阿麥那里還肖想著溪魚,猛然聽到唐紹義的一聲“哎呀”也是嚇了一跳,忙向他那里望去,見他緊握著拳頭站了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圈之后恨恨說道:“中了韃子的奸計了!那些樹枝定是韃子拖在馬后掩人耳目用的,他們攻泰興是虛,恐怕別有用心!”
唐紹義說完,阿麥也差點跟著“哎呀”一聲出來,不過她的“哎呀”卻是驚訝唐紹義竟會這么快就想透了此事。她該怎么辦?剛才大話說得那么圓滿,這回可怎么收回來?心中又想姓唐的倒也不只是一個莽夫,還有些頭腦。
阿麥稍一猶豫,故意做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樣,問道:“唐將軍,您說的是什么意思?韃子有什么奸計?”
唐紹義卻不再言語,只是緊皺著眉頭在那里踱步,腦子里想著既然北漠人佯攻泰興,那么他們到底想干什么呢?北漠人穿西胡東境而來,漢堡城往東就是他們現在正處的山林,大隊騎兵不可能翻山越嶺地在這邊通過,往南的路是通往泰興的,難道是又往北走了?可北面又是哪個城鎮呢?沒有什么軍事重鎮啊?北漠人為何舍泰興而往北?不應該啊!
“豫州!只有豫州!”唐紹義突然沉聲說道,“此去東北便是豫州,那里是我江中平原的門戶,只要奪下豫州,韃子鐵騎便扼住了我江北的咽喉之地,南下可攻泰興,北上又可以對我靖陽、粟水一帶的軍隊造成南北夾擊之勢,好一個北漠韃子!心思真個歹毒!”
唐紹義抬眼看向阿麥,目光清亮,有掩飾不住的興奮。他忽地看出北漠人的計謀,心中又是氣憤又是激動,氣憤的是北漠人如此狡詐,激動的卻是自己已經看破了他們的奸計。男子從軍,尤其是做到了他這樣不大不小的官職,無不希望自己能一戰成名,步入名將之列,而現在,機會似乎就擺在了眼前,讓他怎么能不激動!
阿麥看著唐紹義不說話,她雖猜出了北漠人攻泰興是虛,可由于對如今的戰事沒有什么了解,所以并沒有深究過北漠人的目標到底是哪里,現在唐紹義既推斷北漠人要攻打的是豫州,那么豫州就是死活也不能去的了!她能從漢堡城墻上活著下來已純屬萬幸,絕不能再去豫州城墻上撞運氣去了。
不過聽到唐紹義把北漠人說得如此奸詐,阿麥心里卻有些不以為然,豫州也不過是座城池而已,棄泰興而就豫州,她沒看出那么大的好處來。如果是她,她反而會采取圍城打援的戰術,就像父親提過的那樣,只有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才是最重要的,一城一池的得失,從長久來看微不足道!
“阿麥,我們這就趕往豫州!”唐紹義把孩子重新在背上縛好,說著就要動身。
徐秀兒在一旁聽得稀里糊涂,一點主意都沒有,跟著站起來也要走,阿麥忙止住他們說道:“稍等一下,唐將軍,你說韃子要攻占的是豫州城,可從漢堡城往豫州也得翻過這片山林啊,不是說韃子大隊騎兵無法通過這片山林嗎?他們怎么過去?”
唐紹義早已想過了這個問題,聽阿麥問到這里,解釋道:“沿著烏蘭山往北有條峽谷貫穿東西,叫做秦山谷口,如果韃子要攻豫州,必然得經過那里,雖然騎兵速度快,可畢竟要繞一段距離,我們趕得快的話,不但可以及時趕到豫州示警,還可以在山谷口布下伏兵,到時候殺韃子一個措手不及!”
阿麥表面上在聽唐紹義對戰局的判斷,可心里卻在思量怎么才能逃脫往戰場上湊的命運。唐紹義把戰爭說得如此簡單,可阿麥卻知道此去豫州必然是兇險異常,尤其是她這樣的,就算去了,充其量也不過是個小兵,上陣殺敵必然是被趕在前面的那種,真到了戰場上,就算想裝死都不容易,北漠人又都是騎兵,一個不好就被馬蹄子踩成了肉餅。
“唐將軍,我有些想法不知道該不該講。”阿麥突然說道。
唐紹義正著急往豫州那邊趕,沒想到阿麥的問題卻一個接一個地來,他不覺有些急躁,說道:“有話就快說!不要總是這么不痛快,軍人要的就是雷厲風行,那些虛禮是沒用的秀才才愛講究的東西!軍中男兒不論這個!”
阿麥說道:“我不懂軍事,唐將軍剛才說得雖都有道理,可我卻覺得泰興城那邊也不能不去,雖說韃子有兵分去了豫州,但是我們也看到韃子趕去泰興的確實不少,既然韃子向來狡詐,那么泰興那邊也不能不防。報信只需一人即可,唐將軍趕往豫州,而我則去泰興,這樣不論韃子有了什么詭計,我們都可以有了準備,這樣豈不是更加穩妥?”
唐紹義哪里想得到阿麥心中的小算盤,聽她說得的確有些道理,還以為她是全心為國,只略微思量了一下,便說道:“這樣也好,我們分別趕往豫州和泰興,務必要在韃子之前把消息送到。”說著又從身上摘下標志校尉身份的銅牌遞給阿麥,“你去泰興,拿此憑證去見城守萬良大人,如有可能,請萬大人出城攻擊北漠韃子,援救豫州!”
阿麥點頭,將銅牌鄭重地放入懷中。這時徐秀兒過來,見唐紹義和阿麥都沒有說到自己的去處,眼圈有些紅,遲疑著問:“那,那我該怎么辦?”
阿麥和唐紹義這才記起身邊還有一個小姑娘,兩人轉頭看了看徐秀兒,不約而同地皺了皺眉頭。
這徐秀兒早在漢堡城時便對阿麥有了些異樣的情愫,心里自然是愿意和阿麥一路,剛才那話雖然是問向阿麥和唐紹義兩個人,她卻一直偷偷在觀察著阿麥的反應,見阿麥皺眉,只覺得心中一沉,再騰起來便是酸涼了。
她本就有些倔強,見阿麥如此,咬了咬牙,決然說道:“我和唐將軍去豫州!將軍放心,我也是貧苦人家的女兒,走個山路也不算什么,定不會拖累將軍,再說小公子也需要有人照顧,將軍是個大男人,恐怕也不會照看嬰兒。”
徐秀兒這話雖是對著唐紹義說的,視線卻仍沒離開阿麥身上,所以也就沒看到唐紹義的第二次皺眉。其實小姑娘說這話有點賭氣的成分,心底還是有些期盼的,希望阿麥能挽留她一下,可沒想到阿麥只是低著頭尋思了片刻,便抬起頭來說道:“那也好!你隨唐將軍去豫州吧!”
雖然小姑娘曾給過她幾個饅頭,可她也算救過徐秀兒一回,兩相抵消了的。再者,亂世之中,她自保尚且費力,帶著徐秀兒確實不便,與其背上這么大一個包袱,不如就此把人推給唐紹義!
唐紹義見狀也只好跟著點頭,他也知道帶著徐秀兒會是個累贅,可他所接受的那些教育讓他無法對著一個弱女子說出“不”來,于是便說道:“那徐姑娘就跟著我吧!”
徐秀兒又咬著唇偷瞥了阿麥一眼,見阿麥竟然還跟著點頭,一顆少女心頓時徹底涼透!
三人簡單整理了一下便要分手,臨別時唐紹義突然又叫住了阿麥,看了看她單薄的身體,問道:“阿麥,你可懂武功?”
阿麥搖了搖頭,功夫她沒有,力氣倒是還有一把,剩下的就是腿腳利索跑得快了,在這點上她對自己很有信心。
唐紹義抿了抿唇,又把佩劍解了下來遞給阿麥,說道:“這劍給你拿著,林子里怕有野獸,你帶著防身吧!”
這下阿麥還真有些被感動了,看著唐紹義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不用,不用,唐將軍,你帶著秀兒和孩子,更需要這個防身呢。”
“拿著!”唐紹義不容分說便把佩劍替阿麥別在了腰間,完了用手扶住阿麥的雙肩,怔怔地看了她片刻,然后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沉聲說道,“阿麥,保重!”說完不等她有所反應便松了手,轉身大步往西北而去,再未回頭。
徐秀兒看了阿麥一眼,忙小跑著追隨唐紹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