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此時禮部中, 也聽到了鼓聲。
大理寺的鳴冤鼓，響得少，不代表沒有響過。
正巧前面衛(wèi)傅剛說完‘我娶了天下最膽大妄為的女子’, 后腳這鼓聲就響起了，哪怕老辣如顧碩, 都忍不住一激靈。
激靈完, 他又想哪有這么巧，不禁有些急促道：“厚德你又何必敷衍你外祖, 你就算不顧念你外祖，難道還不顧念皇后娘娘？”
這可真是惡人跑來殺人, 沒殺成被人抓了, 說我來殺人是為了你好, 你不該報官抓我。
衛(wèi)傅不想再跟顧碩有任何言語的交談，沒有說話。
這時，一個吏役匆匆跑了進來。
由于顧碩一直就站著門處, 自然看見了, 忙打開門走出去。
“大人, 不好了。”
“什么事如此慌張？”顧碩斥道。
“大理寺門前有一群舉子聚集，上告建京舉子衛(wèi)傅丟在我們禮部中, 同時還上告禮部官員于新科會試中行舞弊之事。”
顧碩沒撐住，腿一軟。
皇宮里, 正武帝見皇后說要去, 很是喜悅。
正讓人備車，打算更衣出宮，卻有太監(jiān)來稟大理寺卿魯成方求見。
“他來是為何事？”
太監(jiān)曹仁微微抬頭看了皇后一眼, 又低頭道：“是因為建京有個叫……叫……”
“叫什么？”
“有個叫衛(wèi)傅的舉子在禮部失蹤了, 他的妻子跑到大理寺?lián)艄镍Q冤, 因此還牽扯出一樁疑似新科會試舞弊之事，現(xiàn)如今大理寺門前聚集了很多士子，魯大人說他實在擔(dān)待不了此事，特來求見陛下。”
曹仁一口氣兒把話說完。
說完，沒忍住抹了抹汗。
黎皇后直接站了起來。
正武帝看了她一眼，又對曹仁道：“既然跟新科會試有關(guān)，朕去見見他。”
“我也去！”黎皇后倉促道。
正武帝也沒說什么，帝后二人一同移駕紫宸殿。
不過在魯成方進來時，平時正武帝處理政務(wù)的龍案一側(cè)卻加了一架屏風(fēng)，屏風(fēng)下露出一角女子裙擺，只見那裙擺上繁復(fù)的花紋，就不難猜出對方身份。
魯成方心緒如何復(fù)雜且不說，他平白直訴地將事情大概說了一遍，包括狀告者的每一句話。
他以為正武帝定會龍顏大怒，誰知他聽完卻是笑了一聲。
“人家都給你指了方向，你就按著查便是，來找朕做甚？”
魯成方冷汗直流。
如此大的事，牽扯上六部之首禮部，又牽扯新科會試，他一個小小的大理寺卿能做主么？
其實他還真能查，只是事情牽扯之多，牽扯之廣，讓他頗感到棘手，才會入宮面圣。
“既然你大理寺一方不敢查，那就三法司一起查，拉上刑部和都察院，該怎么查就怎么查，朕也想知道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魯成方領(lǐng)命下去了。
等魯成方走后，皇后當(dāng)即從屏風(fēng)后走出來。
“你為何不讓他先去找傅兒？”
正武帝挑了挑眉。
“你覺得在這京城里，誰敢害他性命？那不是不把你這個皇后放在眼里。”
皇后本是情緒激動，沒想到他會突然來這么一句。
被噎得也不知是該慚愧，還是該羞窘，更不知該說什么。
“我要出宮一趟！”
正武帝見她只說話，也不愿看自己，道：“朕陪你一同。”
上了車后，皇后沒忍住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此事？”
不然為何說要帶她出宮？
“你是說傅兒考科舉一事？朕確實早就知道，朕也沒想到他竟會跑去考科舉，他既然想試試，那就試試也無妨。”
他明知道她問的不是這個。
可皇后也清楚，有些事他若不想跟她說，是不會跟她說的。
兩人坐了輛普通馬車，隨行侍衛(wèi)也都換了裝，沒從大燕門而出，而是走了側(cè)面的東安門，又繞到了棋盤大街。
等二人到時，棋盤大街上已經(jīng)涌滿了人，大多都是穿著舉人服的士子，還有些聞訊而來看熱鬧的百姓。
侍衛(wèi)連連讓人避讓，才讓車駛了進去。
諸如這種看不出來歷的馬車還有好幾輛，稍微心思靈活點的都知道這應(yīng)該是哪個權(quán)貴人家出來探看情況。
走到里面后，反而寬敞了不少，沒那么擁擠了。
畢竟各府部衙署都在附近，涌滿了人影響其他衙署辦公，所以從大理寺出來了些差役維持現(xiàn)場秩序。
皇后隔著車窗，離得老遠，就看到了福兒。
她的懷里抱著一個嬰孩，嬰孩的月份應(yīng)該不小了，小身子很靈活，膽子似乎也很大，小腦袋一會兒轉(zhuǎn)向東，一會兒轉(zhuǎn)向西，看人群里的人。
黎皇后頓時崩潰了，撲上去捶打正武帝。
“都怨你，都怨你，若不是你，他們何必受這種委屈和苦處！”
正武帝一手環(huán)著她腰，任她在懷里撲騰。
“若是沒有我，你兒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廢了，被廢的太子生不如死，即使沒被廢，你讓他迎娶謝家的女兒進門，指不定這孩子不一定能生下來。”
皇后一愣，又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又覺得他強詞奪理。
“即使沒有你，我兒也不會被廢，我早就送他歸了西，我兒順理成章登上皇位。”
“代價就是賠上你自己？”
“我愿意賠上我自己，與你無關(guān)！”
之前無論皇后怎么撲打自己，正武帝都沒有生氣，偏偏這句話觸怒了他。他緊著后槽牙，冷笑道：“你現(xiàn)在是朕的皇后，你說與朕有關(guān)沒關(guān)？”
“我沒有想做你的皇后，是你逼我的……”
前半句說得斬釘絕鐵，后半句在看到正武帝臉色后，皇后卻遲疑了，同時臉色一變，忙躲了開。
“這是在宮外！我要去看我孫兒！”
說著她便下了車，本來正武帝可以拽住她的，不知為何，沒有伸手。
侍衛(wèi)們一看皇后娘娘下了車，當(dāng)即大驚。
“娘娘！”
想跪下也想阻攔，無奈四周太多的人，他們也不敢做得太過明顯。
皇后也不理他們，直奔大理寺門前而去。
圍堵在大理寺門前的人們，見一華衫美婦人行事匆匆想往前面去，下意識都避了開。
福兒察覺到身后動靜，下意識轉(zhuǎn)頭，誰知卻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娘……”
后面那個‘娘’字，被她強行咽了進去。
“您怎么來了？”福兒低聲道。
皇后也知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時候，用同樣細小的聲音道：“事情已經(jīng)上達圣聽，以…他的性格，此事定能查個水落石出。你別害怕，傅兒不會有事了。”
福兒想說話，不知為何眼淚已快脫出眼眶。
沒人知道她表面似乎很有主張，其實心里很害怕，她害怕有人喪心病狂，害怕有人狗急跳墻害了衛(wèi)傅，也害怕自己來不及救出他。
可現(xiàn)在皇后來了，她莫名的恐懼一下子就消失了。
她嗓子哽咽，說不出話，只能點頭嗯了一聲。
“這里這么多人，風(fēng)也大，你把孩子給我，你在這等著，此事定會給你們個交代。”
福兒下意識遲疑，可看到皇后看著大郎的激動神色，還是把孩子遞了過去。
“我先把孩子抱走，等事罷再把他送回來。這事一時半會結(jié)束不了，別連累孩子吃苦。”
皇后這話也算是解釋了。
“娘，孩子還在吃奶……”
說到這里，福兒這才意識到，宮里什么沒有，別說人奶，各種奶可以變著花樣給你弄來。
“別擔(dān)心。”
福兒看著皇后小心翼翼把大郎抱走了，走到一半，一個身穿便服的高大男人迎了上來，遞給了皇后一件披風(fēng)。
皇后猶豫了下，接了過來，用披風(fēng)把大郎裹了住。
那個男人是——宣王？
不，是正武帝！
開始大郎讓人抱著還挺好的。
可能沒看到娘，也可能沒聞到熟悉的味道，就哭了起來。
皇后已經(jīng)多年沒哄過孩子了，一時不免有些手忙腳亂，忙從耳朵上把南珠的耳墜取了下來，塞進大郎手中。
大郎看著手里的珠子，亮亮的，白白的，十分好看，當(dāng)即不哭了，可看了兩下，又覺得不好玩，扔到了一旁，撇著嘴又想哭。
皇后大急，這時一旁遞來了個彩色的撥浪鼓。
大郎一把奪了過去，拿在手里晃了晃，又搖了搖，撥浪鼓咚咚作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很喜歡這個東西。
搖一搖，咚咚。
再搖一搖，咚咚。
他對皇后露出一個大大的無齒笑容，皇后當(dāng)即心都化開了。
“這東西你從哪兒來的？”
話出口，皇后才意識到不該問他這個問題。
“你下車后，朕讓人去大街上買的。”
為何買？
知道她用得上。
面對這樣的正武帝，皇后有時覺得很無力。
她應(yīng)該怨恨他的，她也確實怨恨著他，可有時這種怨恨似乎又沒有那么堅決。
他總是能恰如其分的想自己所想，似乎自己的一切想法都瞞不過他。他對自己也還不錯，除了奪了位，廢了他兒子，強迫自己做了他的皇后，似乎也沒做過其他害她的事。
可恰恰他做的這些，攪亂了她的一切，又讓她忍不住怨他恨他。
“這事你打算怎么辦？”
皇后偏開臉，假裝去整理大郎身上的披風(fēng)。
“朕不是說了，該怎么查就怎么查，該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
皇后不禁附和道：“竟有人敢在新科會試行舞弊之事，還與禮部的官員勾結(jié)害人，這種人抓到就該狠狠處置！”
“皇后所言甚是有理！”
可能因為正武帝接得太快，皇后不禁臉窘得一紅，似乎他就是故意等著自己這句話。
“不是我說得有理，而是理應(yīng)如此。”她板著臉道。
可是很快皇后就知道什么叫做世事兩難全，因為就在他們回宮后的不久，大理寺卿、刑部侍郎、及都察院左都御史便聯(lián)袂進了宮。
她這才知道，鎮(zhèn)國公府竟然卷了進去，她的兒子出事，竟和黎家有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