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之際，秦瀟冥腦海中的電影膠片迅速地播放起來。
抽屜上密碼鎖的密碼，細心收藏的舊報紙，最后，定格在一張張以他為主角的照片上。
若是只有他一個人，秦瀟冥還能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對于親近之人的思念，可其中卻夾雜了兩張耐人尋味的照片，上面有兩個曾對他有好感的女人。
試問，什么樣的人會對自己身邊出現了哪些異性有所關注呢？
秦瀟冥不敢胡思亂想，他不一定問的是這個，但對于自己這種如同偷窺狂的行為認錯。
“抱歉，小玄，哥哥不應該在沒經過你同意的情況下偷看你的隱私，哥哥向你道歉，以后不會了，但在知道你一直惦念著我們的時候，哥哥很欣慰，也很高興。”
秦瀟冥試圖將手抽出來，少年溫熱的掌心如同巖漿般熨燙著他的手背，臉上搖搖欲墜的鎮定自若即將崩裂。
他現在非常慶幸自己剛才的動作沒有那么快，漆黑的房間里，他那絲不自然的情緒藏匿其中。
若是在明亮的的燈光下，他的破綻將會在少年清澈的眼中無所遁形。
秦瀟冥才稍稍動了一下手腕，就感覺自己的手立刻被對方收緊了一些。
“哥哥，”秦玄的聲音響起，“這些年你辛苦了，秦叔叔和喬阿姨一直都以你為傲，我從小時候就知道。當年的意外誰都無法預料，你痛苦掙扎時我卻不在身邊，甚至避開了你的尋找……哥，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你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
秦玄的聲音透露著深深的歉意，秦瀟冥心中一酸，沒有繼續嘗試抽出手，將另一只手覆蓋在秦玄的手背上。
“最困難的時候都過去了，如今你回來了，我也沒有什么遺憾了。爸媽現在不在D市，等事情處理完了，我就帶你回去見他們，他們一直很掛念你。還有婁姨，你小時候她非常疼愛你，在你出事之后傷心了很久，幾年前她下樓梯時受了傷，我就讓她休息了。她要是知道你回來了，一定非常高興。”
那一年發生了太多猝不及防的事情，一件件一樁樁，隨之而來的打擊讓他幾乎快要堅持不住。
可一想到小玄不知在何處受苦，盼望著自己將他接回家，就算再痛再難，他也要直起腰桿走下去。
要做的事有很多，之前他一直在緊鑼密鼓的節奏下度日，下屬好友一直規勸自己注意身體，他口頭答應，轉眼照常，乃是醫院常客。
現在倒是慢了下來，盡管事情依舊很多。
這得歸功于正坐在他床邊的人，他是他的牽掛。
秦玄依舊在看著他，沒有偏移分毫，聽到他說的話，輕聲笑道：“是啊，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結束了，一切就會回到正軌上了。”
一些話說出來后，秦瀟冥心頭壓著的重量輕了不少，漸漸的，睡意慢慢變濃。
秦瀟冥催促道：“好了，快回去休息，不早了，我還以為你早就睡著了，睡眠不足記憶力會下降的。”
秦玄吹噓道：“怎么會，我的記憶力一直都很好，小學的時候語文老師經常夸我過目不忘呢，雖然離開學堂多年，可我一點都沒有退步哦，比如說……”
秦瀟冥聲音中帶了些睡意，本就對他溫柔的聲音變得更加寵溺，像被泡在溫水里：“哈哈，比如說什么？”
“比如說，我剛才的問題，哥，我記得你還沒有回答我，你還看見了什么？”
秦瀟冥確定了他想問的是什么了，但他有些神游在外，清晰靈活的大腦此時慢了好幾拍，整個人呈現的狀態像一只一不小心從樹上掉落在地的樹懶。
“啊……我看見了……看見了什么來著……”
苦苦支撐的眼皮終于支撐不住，合上了。
秦瀟冥睡意朦朧間感覺有一股熱源靠近了自己的耳朵，蠱惑人心般的聲音響起，鉆入了他的耳道。
“晚安，到底看見了什么，到底想問什么，到底想和我說什么，這些，就讓你在夢里想想吧，我遲早要聽到。”
“瀟冥……”
后面的話秦瀟冥聽不見了，他墜入了沉沉的夢境之中。
一睜眼，秦瀟冥看到了富麗堂皇的大堂，精英、名媛、成功人士匯聚一堂，觥籌交錯間，各自的人際網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密集起來。
鋼琴彈奏著浪漫，裙擺勾勒出優雅。
秦瀟冥西裝革履，舉著一杯香檳，怔愣著，努力地回憶著過去。
啊，是D市的幾個大頭在一起弄的一場交流會，出于拓寬人際的目的，秦瀟冥并不習慣這種場合，但還是得硬著頭皮來。
“秦先生，你的表情不是很好啊，是有什么棘手的事嗎？”
婉轉動聽的女聲拉回了他的思緒，迎面款款而來的，是一位身穿湖藍色長裙的女士。
秦瀟冥通過她的長相，大致確定了她的身份。
“戴小姐，你好，今天你看起來格外耀眼，光彩奪目。”
戴倩掩嘴笑了一下：“聽父親說秦先生博學多才、精明干練，年紀輕輕便脫穎而出，成為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虛傳。”
秦瀟冥說道：“戴總過譽了，作為晚輩，向前輩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聽說戴小姐才智過人，在醫學方面有很大的造就，若不是你的志向不在商場，戴總恐怕是看不上我的。”
“哈哈，秦先生真會說笑。”
交談的最后，二人碰杯，快結束談話的時候，秦瀟冥的余光注意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秦先生，你去哪兒……”
在戴倩的驚呼聲中，秦瀟冥已經跨出了酒店的大門，他焦急地追隨著那個令他心悸的背影，卻發現他突然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他情緒的匣子快要沖破禁錮的重重鎖鏈，倏地，他所處的世界開始扭曲。
天翻地覆間，陌生的環境變成了他熟悉的模樣——他在他的公司大門口。
手中慌忙間忘記放下的香檳變成了公文包，而他剛出旋轉門，就被岑思錦堵住了。
熱情開朗的女孩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百折不撓的精神令人敬畏。
“學長，私下可以這么叫了吧？這可是下班時間。”
秦瀟冥舉著公文包，心里并沒有與她多做交談的想法：“抱歉，我有急事。”
岑思錦沒有退讓的意思，繼續笑臉盈盈地說道：“這次是部門聚餐，慶功宴啊！我們完成了一個大項目，大老板不賞個臉來表揚一下我們嗎？”
秦瀟冥記憶中是答應了她的請求，可他發現那消失的身影又出現在他的視線中，他顧不得想推辭，直接一個側身從縫隙中撤了出來。
“下次吧。”
岑思錦有些驚訝，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唉！？你就這么走了？？？那個……唉~我說學長，你也太難約了吧，到底什么樣的人才能讓你動心啊。”
身后苦笑無奈的吐槽穿過街道，秦瀟冥逐漸放慢腳步，站在原地，思考著她的問題。
誰向他訴說的請求他很難拒絕，甚至是不忍拒絕呢？
被抓過的那只手，那殘留的溫度開始升高，恍惚間，秦瀟冥感覺自己的手腕再次被抓住了。
“你看到了吧，問我吧，哥哥。”
“瀟冥。”
咒語般的低吟將秦瀟冥驚醒，他微微喘氣，在起身的那一刻他發現他為什么會在夢中感覺到有人抓他的手了。
他的手被自己枕麻了。
下意識看向病床那邊，發現床鋪干凈整潔，秦玄不在，桌子上的花沒了，放在旁邊的資料也不見了。
去哪兒了？
秦瀟冥下床拉開窗簾，瞇了一會兒眼睛，逐漸適應光線的入侵。
這間病房朝向離馬路很遠，周圍綠植繁茂，所以在打開窗戶后聞到的不是車輛尾氣，而是帶著晨露的清新。
又是一個晴天，據天氣預報報道，連續幾個星期的晴朗天氣，將在下周發生轉變。
下周一整周都有雨啊。
秦瀟冥靠在窗邊，漫無目的地想著。
就在他準備轉身的時候，臉頰忽然被一個溫熱的物體貼了一下。
“在看什么呢？現在的天氣可不暖和，特別是早上，想吹風先把外套穿上吧。”秦玄舉著一杯豆漿，含笑的眼眸看著他，“給你買的早餐，不加糖的豆漿、白粥、灌湯小籠包，都熱著呢，快過來吃。”
原來在秦瀟冥愣神的時候，秦玄已經悄悄進來了，看他在想事情，就沒打擾他。
東西放好后看他還在神游，少年的捉弄之心突起，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后想要嚇他一下。
秦瀟冥看著他，本能接過他手中的豆漿，說道：“這么早起來是去買早餐了嗎？”
醫院是不會提供衣架的，秦玄住的是普通的病房，秦瀟冥問過秦玄需不需要給他升級病房，秦玄拒絕了。
所以，昨天擔任重要道具的黑色外套只能委屈的蜷縮在小小的四方凳上。
秦玄將秦瀟冥拉到桌前，把筷子拆好放到他手里，然后繞過他，拿起外套抖了一下，披在了秦瀟冥身上，貼心地整理了一下領口。
“是啊，這湯包可搶手了，基本上一開蒸籠就被賣光了，給我檢查的醫生推薦的，所以想買來給你嘗嘗。”
秦瀟冥開心地笑了幾聲，然后有些猶豫地開口說道：“小玄很懂得照顧人啊，真棒。不過……清早起來的第一件事除了解決內急，還有第二件事——刷牙。”
他連臉都沒洗，眼角說不定還有眼屎。
秦玄被這么一說，反應過來自己犯了傻：“啊，我太著急想讓你嘗一嘗了，倒是忘了這一茬，等著，我給你倒水擠牙膏去。”
秦瀟冥連忙抓住他，撲哧一笑：“好了，倒也不比如此服務周到，我又不是動不了了，怎么了這是，這么殷勤。”
秦玄笑著，沒說話。
等秦瀟冥洗漱完，享用了親愛的弟弟特意買來的早餐后，腦海中時不時的閃過昨晚的夢，他轉過身想說些什么的時候，細微地注意到秦玄收拾得很整潔，再想到桌上不見的東西。
“資料給公司的人了嗎？”秦瀟冥問道。
秦玄點頭：“早上起來的時候，正好碰到秘書姐姐，說有些東西早上急用，醫院也順路，就直接過來拿了。哥哥等會兒要去公司嗎？一起走吧，我送你。”
“下午去就行了，有幾個會議……”秦瀟冥說到一半，突然覺出他最后一句話的意思，“等等，一起走？”
秦玄將一次性餐具收拾到塑料袋里，扔到垃圾桶里，站在他面前說道：“除了給你買早點，我還順便辦理了出院手續，想著你要是去公司，我就送你過去，畢竟我也是考了駕照的人，然后……”
秦瀟冥站起來走近一步，有些緊張地問道：“然后什么？”
秦玄忍住了想要后退的想法，抬起頭看向他時，眼中的笑意淡退了一些。
“然后……然后去警局，交代我所知道的，給所有人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