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勢略有收斂，蒙蒙下著小雨，天空微沉，烏云未散。

　　秦瀟冥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起身，拿床頭柜上的溫度計給秦玄量體溫。

　　幾分鐘過后，秦瀟冥借著晨光分辨上面的度數——36.8℃，松了一口氣：可算是退燒了。

　　放下心來的秦瀟冥將溫度計放回床頭柜時，漆黑的手機屏幕突然變亮，他眼疾手快地按下接聽鍵，捂住揚聲器，身手敏捷地從床上下來瞬移到陽臺。

　　動作之輕盈，幅度之微小，連秦玄鼻梁上的頭發絲都沒有驚動分毫。

　　秦瀟冥合上陽臺門，冷風吹過臉頰，神識被吹得清明許多，將電話放到耳邊，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中帶著磁性。

　　“董警官，現在八點不到，這么著急，不知有何貴干？”

　　董桐通宵加班已成習慣，昨天一整個下午家晚上都在對那個地下室搜查取證。

　　他們發現，這個地下室在被封鎖前，很多痕跡都被抹去破壞了，每一寸土地都不放過的強度下，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結果，其中一個便是董桐打電話的理由。

　　“很抱歉在這個時間段打擾你，不過你放心，我只是告訴你一些事情，沒有別的意思。”董桐的語氣聽起來輕松了許多，想必查到了不少東西，“我們昨天打開地下室的大門，發現了手術臺上的尸骸，據調查結果來看，他就是熊志東，你弟弟逃跑那天刺傷的人。”

　　“啊……居然死了嗎？”秦瀟冥捏了下冰涼的耳垂，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可以想到，既然當初程漠是瞞著他的組織將小玄藏起來，被熊志東發現后，除了威逼利誘，直接了解他是最干脆利落的辦法。我猜，他就沒走出那棟樓。”

　　對面嘆了一口氣，“唉，你說得沒錯，尸檢報告顯示，熊志東是窒息死亡，死亡時間剛好對上秦玄逃跑那年的時間，領口袖口上的血跡可以推斷，當時熊志東眼睛被刺傷沒多久后，程漠就回來了，在發現秦玄不見后，立馬反應過來事情經過。這段時間我近距離地觀察了他，他對秦玄有種病態的執著，程漠選擇當場勒死的可能完全成立。”

　　秦瀟冥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欄桿，仰頭看著烏云，問道：“他承認了？”

　　“承認了，非常干脆，畢竟那里是他的據點，承不承認都與他撇不清干系，我們把證據放到他面前的時候就承認了。”董桐有些無奈，“這人絲毫不在意自己的罪名有多重，沒有找到證據的時候只字不提，死不承認，找到證據后干脆利落，絕不拖沓，像是在愚弄我們，高高在上地看著我們暈頭轉向，真是憋屈。”

　　“對他而言，精神上的滿足遠遠高于身體上的，哪怕下一刻就要被送上斷頭臺，只要這一刻他的心理滿足了，什么都無所謂。”秦瀟冥余光注意到秦玄在床上蠕動了幾下，語速變快了一些，“好了，你說的事我已經知道了，結尾我就不參與了，不過若是貴局想通了，能開個方便之門讓我揍他一頓我還是樂意接受的，就先這樣了，掛了。”

　　“等等！先別掛。”董桐急忙叫住他，“還有件事，關于你弟弟的。”

　　秦瀟冥見秦玄只是翻了個身，沒有醒來，收回按在門框上的手，聽到他的話，問道：“什么事？”

　　董桐：“你弟弟在那一年的遭遇，我和老周從他口中了解了一些，我們的能力不足是導致悲劇的原因之一，所以，若是有需要，我們可以請權威的心理專家對他進行疏導，這些專家不是普通渠道能請來的，周隊特地向上級申請的。”

　　秦瀟冥眼睛逐漸睜大，聽的過程中心里直打鼓，越聽越驚駭，想到秦玄對于心理醫生的抗拒，心覺情況糟糕，立馬說道：“你們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要這么好心？為什么覺得小玄的狀態糟糕到需要你們周隊親自向上級申請？”

　　董桐沉默了片刻，澀然道：“熊志東死后，胸口上插著一把匕首，在對上面的血跡進行化驗分析后，發現上面除了熊志東本人的血液，還殘留了一些屬于動物的血液，在刀身與刀柄的銜接處，并且……”

　　秦瀟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并且，整個手柄上只有你弟弟一個人的指紋，像是被人精心包裹收藏，然后插到熊志東的胸口上的。”

　　“同化一個人是需要實踐的，程漠想讓秦玄變得和他一樣，第一個要學會的，就是對生命的漠視。”

　　秦瀟冥手指僵硬，麻木地掛斷了電話。

　　突然，緊閉的玻璃門被拉開。

　　秦玄裹著被褥，露出一顆腦袋，伸出手握住秦瀟冥冰冷的手腕，皺眉道：“我這感冒剛好你就想嘗試一下嗎？外套都不披一件，還說我不乖。”說著，將他拉進屋內。

　　秦瀟冥渾身冰冷，愣愣的，任由秦玄將他拉進來，被按著坐在床邊。

　　窗簾被完全拉開，天色也比剛醒來時亮了一些。

　　他聽到秦玄走出房間，隨后，廚房傳來了水聲，微波爐開始轉動。

　　不一會兒，秦玄靸著拖鞋，小步跑到他面前，端著剛熱好的牛奶，遞給他：“喏，拿著。”

　　見他還是沒有反應，秦玄也不矜持，開始大逆不道地動起手來。

　　“怎么了啊，真感冒了？”秦玄雙手捧著秦瀟冥的臉，溫柔地搓了搓，直到臉頰泛起薄薄的紅暈，低頭抵住他的額頭，“咦？感覺還是我的燙一些啊。哥，說話啊，你不會是在夢游吧？”

　　秦瀟冥回過神，抓住眼前亂晃的手，勉強笑道：“沒事，突然感覺有點累，餓了嗎？不餓就再陪我睡一會兒吧。”

　　“好啊，我也有點困，睡夢中感覺身邊空了一塊，醒來發現你站在陽臺打電話，結果打完了還不進來。”秦玄攤開被子蓋在二人身上，掩住縫隙，打了個哈欠，“頭還有點兒疼，中午差不多就好了吧。”

　　“喝藥了嗎？”

　　“喝了，你把藥放在廚房，我看到了。”余光看見秦瀟冥端起杯子，秦玄立馬說道：“牛奶你自己喝，我剛喝了藥，不能喝。”

　　“是不能喝還是不想喝啊。”秦瀟冥將牛奶一飲而盡，瞥了一眼偷偷摸摸看著自己的秦玄，思考了片刻，像是下定決心，長臂一伸，將人攬到懷里。

　　秦玄不知所以然，以為有什么悄悄話要和他說，順從地靠了過來。

　　下一秒，溫熱帶有牛奶香味的柔軟物貼上了他的嘴唇。

　　兩人的眼睛映照著對方的模樣，原本討厭反感的牛奶氣味在這一刻化作喜愛的蜜糖滑進了齒縫間，絲絲縷縷地纏繞住舌尖，一寸一寸的順著跳動的脈搏，流進心室，將心臟層層包裹，覆蓋坑洼不平的傷疤。

　　秦玄的不反抗讓秦瀟冥的動作更進一步。

　　不滿足于表面相貼，他試探性地觸碰著壁壘，對方抵抗意識脆弱，顫抖了一下，潰不成軍，打開了城門。

　　舌尖相觸，剎那間，秦瀟冥被卷進了漩渦之中，暈頭轉向間，眼前炸開一朵朵絢麗的煙花，手掌強硬地貼住秦玄的后腦勺，動作更加深入，也越發放肆。

　　氣溫逐漸攀升，秦瀟冥松開領口的扣子，將秦玄壓在身下，耳鬢廝磨，倏地，四處作亂的舌尖微微刺痛。

　　秦瀟冥睜開眼，望著秦玄濕潤迷離的眼眸，以及紅彤彤的臉頰，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放過他。

　　分開的瞬間，秦玄從溺斃狀態中解放出來，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發絲凌亂，雙唇紅潤，胸口起伏，秦玄缺氧的大腦回歸正常，瞪大了眼睛盯著上方的秦瀟冥，眼神隱忍，抿著嘴說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

　　秦瀟冥雙手撐在兩邊，溫柔而堅定的說道：“我知道，那天在醫院，你說你遲早要聽到我看見了什么，但我想，你其實并不是想聽這個，而是……”

　　說到這里，秦瀟冥向下逼近了一寸，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目光繾綣，坦誠地訴說心中的愛意。

　　“我喜歡你，你的成長讓我意外又驚喜，讓我不得不將你看作一個有能力有魅力的男人，而不是事事需操心、時時需擔憂的毫無自保能力的小孩子了。我不可抵抗地被你吸引，為你動心，在你問我的時候，我沒有第一時間剖析自己的真心，害怕是自己的自以為是，怕自己會錯了意。”

　　秦瀟冥輕笑了一聲，“昨晚，你在睡夢中囈語，喚著我的名字時，我對自己的想法堅定了一些，意識到了自己的渴望，我就想著，管他的錯不錯意，傾慕一人，總會想盡辦法，向他袒露心扉，讓他知曉自己的愛意，所以，我親吻了你，因為我喜歡你。”

　　秦玄的眼眶通紅，秦瀟冥憐惜地撫摸他的眼角，低聲問道：“你的問題我回答完了，現在我來問你，剛才的不抵抗和不拒絕，是為什么？”

　　傾訴愛意后，會希翼著對方同樣的回應，秦瀟冥肉體凡胎，也不例外，心臟如同重鼓敲擊，按捺著沖動，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萬幸，他等到了。

　　秦玄紅著眼，攬住秦瀟冥的脖子，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

　　“因為我也喜歡你，秦瀟冥。”秦玄大膽地叫出他的名字，聲音哽咽委屈，“你總是顧慮太多，我怕走錯一步，我們的關系就會惡化，所以踟躕不前，只敢若有若無地給你細枝末節的提示。我其實很早就感受到了你對我的感情，不然也不會試探，但我害怕你因為沒能看清自己的內心而否定，所以我堅持要讓你先說出口……我才二十歲，我等得起。”

　　秦瀟冥閉著眼，俯下身，耳朵貼近對方的心臟，愧疚的說道：“抱歉，我明白得太晚。”

　　除了表明心跡，兩情相悅外，秦瀟冥這么做還有一個原因，他的小孩吃了太多苦了，想要的，他都會傾其所有。

　　他不敢想像，囚禁、節食、虐待、恐嚇、血腥、絕望……被逼迫看使得自己精神失常的視頻就已經讓他肝膽欲裂，那沾了動物血的匕首，他不敢想秦玄被逼著干了什么，這些苦難說不定還只是冰山一角。

　　對醫院的抗拒，觸及記憶的痛苦，他不知道秦玄嚴重到什么程度，所以不敢輕易過問，能讓周峰重視并申請專業醫生，想必是非常嚴重了。

　　換個環境吧，新鮮事物的注入說不定能減輕秦玄的痛苦。

　　秦瀟冥抬起頭，戳了一下他的臉，“想不想提前領略校園風光？D大南門公園種著十來棵臘梅，正值花期，可去欣賞一二。”

　　“現在？”秦玄側首望著窗外，“風光是領略不到，風雨倒是能領會，這雨雖然不大，但都下了幾天了，花朵脆弱，怕是都掉完了吧？光禿禿的，不好看吧。”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秦瀟冥眨了一下眼，“出去走走也是好的，這段時間除了警局就是醫院，都沒怎么帶你出去玩過。沒有花賞，就去賞雨吧，D大綠化做的不錯，有好幾個公園，中心有一個很大的人工湖養了幾只黑天鵝，聽說挺親人。”

　　秦玄小病初愈，雖有了些精神，但還是有些奄奄的，此時只想把精神養好，“那就這周末去吧，說不定會天晴，現在讓我躺一會兒。”

　　秦瀟冥點頭：“好。”

　　靜默片刻，二人大眼瞪大眼。

　　秦玄表情有些糾結，踟躕片刻，抬手將秦瀟冥的下巴放在手心，墊在肚子上，感嘆道：“瀟冥，你的下巴挺尖的，我不是銅皮鐵骨，還是會感覺到疼的。不過你放心，要是喜歡這個姿勢，我立馬制定健身計劃，用堅實的肌肉接納你。”

　　“噗。”秦瀟冥將臉埋進他的胸口，渾身上下都在艱難地忍住笑意，顫抖的身體不小心蹭過秦玄身上的癢癢肉，使他控制不住地扭來扭去。

　　等笑夠了，秦瀟冥一個翻身，將秦玄放在自己身上，按住他的腦袋，“不用操心，你不怕我還怕把你壓壞了，睡吧。”

　　怎么這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