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坐在上席，胸中那一團(tuán)怒氣如同洶涌的野火一般燒得他無法安坐，可是他又不能不按捺著憤怒坐著，眼睜睜看著高昌王與高麗、波斯的使臣開懷暢飲，談笑風(fēng)生，他卻毫無辦法，不僅不能表達(dá)出憤怒，更是要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才能不讓別人起疑心。
    可是就算粉飾太平，誰又能不知道，一旦娶了一個(gè)藩國公主為妻，他與那個(gè)位置便從此再無半點(diǎn)可能。
    為什么！為什么是他！
    陳留王李念比他更年長些，還有他的三弟李密，也都未曾婚配，為什么要讓他娶了高昌國公主，明明他才是皇子之中最出色的那個(gè)不是嗎！
    可是父皇眼里從來也看不到他！
    還有母后，方才他以為母后一定會(huì)為了他開口，畢竟他就要娶顧明珠了，顧家也會(huì)因此站在母后身邊，這是一個(gè)極大的助力，母后不會(huì)不在意的，更因?yàn)樗攀悄负笞顑?yōu)秀的兒子。
    可是沒有，母后只是臉色難看了些，并沒有開口替他說話，如同默認(rèn)了一般。
    為什么，僅僅因?yàn)樗悄负蟮牡诙€(gè)兒子，不如太子那個(gè)窩囊廢那般幸運(yùn)占了嫡長的名分？
    他端著酒盞的手指慢慢攥緊了，攥著那只琉璃盞，直到關(guān)節(jié)都發(fā)白了，還未松開去，他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功虧一簣！
    只是宴席并沒有因?yàn)檫@件事而被影響，席上依舊是一片喜氣洋洋。
    當(dāng)太子妃丁氏身著明黃鸞紋翟衣，頭上戴著赤金紅寶九尾鳳釵手持玉笏由十二名宮婢隨行之下一步步從殿外進(jìn)來時(shí)，殿中眾人已經(jīng)歡騰起來，一片高聲道賀稱頌之聲。
    席上只有幾人沒有多看那位美麗端莊的太子妃，顧明珠就是其中一個(gè)。
    她與丁氏算得上十分熟悉了，雖然這一世并不曾相見過，可是前一世她們也算是妯娌，對(duì)這位太子妃倒也很是了解。
    丁氏是個(gè)好人，性子好品性也好，盡管嫁給了太子這么個(gè)衣冠禽獸，卻還是個(gè)善良老實(shí)的，對(duì)東宮里的妃嬪宮女都算得上是寬容優(yōu)厚，只是這么個(gè)懦弱的好人在宮廷里便是無用的，所以盡管她苦苦哀勸，在外邊百般顧全太子的顏面卻終究沒能阻攔太子走上絕路。
    不知道這一世，這位可憐又無用的太子妃會(huì)不會(huì)還像前世那樣，最終在太子被廢之后吞金自盡。
    “明珠，你可是在想方才的事？”她身邊坐著的安平公主卻是開了口，今日安平公主特意命人將她與岑六娘子的席位放在了自己身邊，是想借著這個(gè)機(jī)會(huì)三人親近些說說話。
    顧明珠一愣，抬起頭來，有些不明白安平公主的意思。
    “二兄他，他怕是不能娶你了，你是不是要嫁給陳留王了？”安平公主語氣晦澀，“那以后我還能與你寫信，約你一起去賞花放燈么？”
    就連不怎么通世事被圣人與天后嬌寵著的安平公主都知道那股隱隱存在的帝后之爭，知道那位也是她皇兄的陳留王與他們并非同路之人。
    顧明珠笑了起來，伸手握住她的手：“誰說我一定要嫁給陳留王，你可千萬別這樣說，不然他們怕是又要說上三天三夜了。”
    她半開玩笑地指了指岑六娘子：“光是這位嚼舌根子的我都受不住，哪里還能再聽那么多人聒噪。”
    岑六娘子撅起嘴來：“我不過是聽阿娘她們說起，替你高興高興，你倒還說我，看我回去與阿娘說，下一回再做了玉露團(tuán)可不能給你送去了。”
    聽著她們兩個(gè)這樣?xùn)|拉西扯，安平公主原本苦著的小臉也露了笑容，只是望著顧明珠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哪里就那般容易。
    先前若是她是不知道該如何選，那么現(xiàn)在怕是已經(jīng)沒得選了，只能嫁去陳留王府了。
    可若是那樣，天后能饒了顧家和顧明珠嗎？
    待到行完禮，酒酣飯飽席散之時(shí)，太子又吃得醉了，歪歪斜斜喚著美婢過來伺候，扭頭還要與上前來奉迎道賀的官員說幾句，卻是吐出了一大灘來，讓圣人臉色十分難看，厲聲喚了宮婢與嬤嬤上前來收拾了，扶了太子下去，他自己起身拉長了臉，起駕回了宮去。
    天后臉色也是十分不好看，叮囑了東宮管事的嬤嬤幾句，也帶著宮婢與女官起身回了甘露殿，只是在她的腳步踏過拜伏在地上的顧明珠身邊時(shí)，卻是停了停，望著那一身華麗的宮裝，心里隱隱有怒氣，卻隱而不發(fā)，終究邁步走了過去。
    熱鬧到此消散了，眾臣百官與命婦們也都起身告辭，跟隨著宮婢向外而去。
    李裕是最后起身的，他臉色陰沉沉地坐在上席，看著散去的人們和一片狼藉的宴席，許久都未曾動(dòng)過。
    許久，待到人都散盡了，他才起身來沉沉道：“回王府。”
    他的計(jì)劃全都被打亂了，一切只有重頭開始打算。
    可是他才起身走了幾步，就有一位東宮的宮婢快步趕上來，在他身后拜下低聲道：“殿下。”
    “我家貴人想請(qǐng)殿下去瓊?cè)A閣前一見，有話要說與殿下知曉。”
    李裕皺了眉，疑惑地望著那個(gè)陌生的宮婢，貴人是宮中低等妃嬪的稱呼，可是他與東宮里的妃嬪并無來往，又怎么會(huì)有人有話要與他說。
    他問那宮婢：“是哪位貴人？”
    宮婢看了看左右，輕聲道：“郭良媛。”
    郭玉秀？李裕記起來了，是那位在曲江宴上與太子私相授受的郭家娘子，可她為何要見自己？他忽然想起了當(dāng)初去西河莊子上看郭玉秀打馬球之前，郭家大郎與他說過太師府上的幾位娘子都擅長打馬球，其中最出色的就是郭玉秀，而她一心就是想在自己跟前更為出色。
    難道，到現(xiàn)在這位郭良媛還抱著這樣的心思？
    李裕的神色從吃驚轉(zhuǎn)為了然，片刻之后更是眼中閃過一抹精光，臉上微微有了笑意：“如此，那我便去見一見貴人吧。”
    或許這位深情不改的郭良媛能夠助他一臂之力，何況如今是她自己心甘情愿送上門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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