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納烏球場。
    雖然已經將客隊更衣室的大門緊緊關閉，但鬧哄哄的雜音還是透過門板傳了進來,使慕尼黑1860的球員教練們在交流的時候,不得不將音量放大。
    “卡佩羅剛說過讓我們感受伯納烏的主場氣氛，皇馬的球迷們就照做了。”在又一陣聲浪響起時，卡爾揚起右手下壓了一下,示意球員們先暫時停止討論，等聲浪過去后，他輕笑著說：“但是可惜,伯納烏雖然很大很壯觀，但它沒什么好怕的。想想安聯球場，想想西格納爾·伊杜納公園球場，伯納烏也就是座位稍微多了點。”
    球員們順應著卡爾的意思,大聲哄笑起來。
    確實,論球場氛圍和球迷熱情程度，德甲在五大聯賽里首屈一指。雖然今天皇家馬德里的球迷們將氣氛做的也非常好，表現的非常有激情，但或許跟今天做客伯納烏的球隊是慕尼黑1860而不是巴塞羅那有關，皇馬球迷們的敵視和噓聲還遠遠沒到能讓獅隊球員感到懼怕的程度。
    又一陣噪音襲來。
    反正在前面已經將戰術問題講完了，卡爾干脆不再躲避這些聲音，直接看向貝克漢姆問道：“對于伯納烏球場的主客隊更衣室，我一直都很感興趣，它們之間真的有很大差別么？”
    卡爾會這樣問，是因為客隊更衣室糟糕的隔音情況引起了他的好奇：在英超有一個默認的更衣室潛規則，那就是客隊更衣室永遠要比主隊的差。比如說曼城的客隊更衣室更像一個貧民區的公共浴池，冬天暖氣不會開足，而且沒有淋浴只有一個狹小的水池供客隊球員清潔身體。又比如說阿森納新建的主場酋長球場內，主隊更衣室超大超豪華，有專門的按摩室水療間淋浴間，甚至還有個游泳池，但是客隊更衣室就寒酸的多，只有簡陋的木箱子和長凳，淋浴間也是又小又擠。
    俱樂部們這樣做，就是在彰顯主隊優越性，并給客隊制造不痛快，當然，能影響到他們的競技狀態那就更好了。而且不僅英超，幾乎整個英國足球職業聯賽里都普遍對客隊不那么大方，據說意甲也有這樣的情況，那么，西甲聯賽是否也是如此呢？
    其他球員也都饒有興趣的看向貝克漢姆，或波爾蒂略，他們都對皇馬的主隊更衣室很感興趣。更衣室是個神圣的地方，除了教練和球員外，鮮少有人獲得準入資格，而其他球隊的球員，除非轉會到皇馬，否則終其職業生涯都別想見識一下那里面的風貌。
    貝克漢姆環顧了一下四周，說：“呃，主隊更衣室的話，比這里更寬闊、設施也更高檔，隔音似乎也要好一點。”頓了頓，他指向自己屁股底下的木條凳：“哦對了，主隊里每個凳子上面都有皮質坐墊。”
    讓球員們順著話題討論了幾分鐘放松了緊繃情緒后，卡爾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距離出場還有五六分鐘的樣子。
    他準備做最后的動員。
    拍拍手，更衣室沒過幾秒鐘就安靜了下來。當所有球員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時，卡爾微笑說：“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簡單的數據統計——有超過70%的媒體都不看好我們會在這場比賽里取得好成績，因為比賽場地是伯納烏，而我們的對手是強大的皇家馬德里。”
    “皇家馬德里，巨星馬德里，國際足聯評定的20世紀最佳足球俱樂部，媒體球迷公認的‘銀河戰艦’。《阿斯報》說，‘皇馬巨星們的身價加起來可以買十支慕尼黑1860，所以1860必然要被皇馬完爆’——告訴我，這句話對么？”
    大部分球員在搖頭，貝克漢姆非常冷靜的說：“雙方球員實力的簡單相加并不能決定比賽勝負。”
    貝克漢姆比自己預想中表現的要更加沉穩，卡爾想道，只是波爾蒂略……好像走了兩次神。
    “沒錯，如果《阿斯報》這句話對的話，那匯集了世界上最多巨星的球隊，就會捧走所有的冠軍，并且永遠也不會輸了。”
    球員們再次笑了起來，有人問：“《阿斯報》這是在自我安慰，還是自我激勵？”
    “在我看來他們是在心虛，并試圖用一個浮華的假象安定球迷的心。”卡爾口出狂言：“因為我們要對付的這支銀河艦隊，已經搖搖欲墜了。”
    不少人被嚇了一跳，他們不少人眨巴著眼睛看著球隊主帥，心生詫異：老板怎么突然來了句這個勁爆的話？而且皇馬，這支世界足壇巨無霸，哪兒搖搖欲墜了？
    “在皇馬巨星云集的炫目外衣下掩蓋著許多問題，球星過多，更衣室內亂，場上不和，默契度底下，在場上非常拼命踢球的只有少數幾個球員。”卡爾微抬下巴，意有所指：“這些也不用我細談，從你們隊友身上，我想你們已經知道的夠多了。”慕尼黑1860一線隊里，只身上曾帶有皇馬血統的球員就有3個，卡爾并不忌諱將他們點出來，這塊傷疤已經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了。
    “皇馬因為什么得到銀河戰艦這個外號的？因為勞爾、卡洛斯、卡西利亞斯、齊達內、菲戈、羅納爾多、貝克漢姆、歐文他們，而現在，這些球星已經有半數人都不在皇馬了。”頓了頓，卡爾開了個冷笑話：“我們很榮幸的成為了拆遷皇家馬德里的球隊之一。”
    有人爆笑出聲，但更多的人是在強忍著笑意。
    “三年。皇馬已經連續三年沒有獲得哪怕一項重要賽事的冠軍，聯賽、國王杯、歐冠通通沒有。面對這支陣容不齊，已經連續幾個賽季四大皆空的球隊，難道你們沒有與之一戰，并且爭取勝利的信心么？”
    “有！”響應聲先是參差不齊，后來變得又整齊又響亮。球員們細細想過后，發現主教練說的的確沒錯，皇馬雖然名氣響亮，但問題幾乎跟他們隊內的球星人數一樣多，反觀慕尼黑1860，他們人心齊、士氣高，很多球員自認實力也并不差，那為什么不能咬咬牙，在場上再拼命一點，爭取今天一鳴驚人呢？
    卡爾親手為他的球員拉開更衣室大門：“去吧，小伙子們，希望今晚過后，你們能擁有另一項值得向全世界夸耀的戰績。”
    獅隊球員依次帶著滿滿的自信走出更衣室。
    貝克漢姆在路過卡爾的時候，停住腳步說了一句：“嘿，頭兒，我可早就不是小伙子啦。”
    卡爾挑眉望了貝克漢姆一眼，一巴掌將他拍了出去：“快點熱身去，男孩。”
    ……
    “正如我賽前所說，慕尼黑1860是由一群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子，和皇馬棄將組成的球隊，只要你們認真起來，對付他們不成問題。”
    跟客隊更衣室的節奏相同，伯納烏的主隊更衣室里，卡佩羅也在竭力貶低他們的對手。
    雖然都是在激勵士氣，但兩者卻有微妙的不同：卡爾是在盡量消除掉球隊那些初哥們首次對陣皇馬這支巨無霸時，潛意識里的忐忑和不安，讓獅隊最終變得無所畏懼——不怕豪門，也不怕巨星。他成功了。
    而卡佩羅，就算他不譏諷獅隊的弱小，皇馬巨星們也沒幾個人真的重視慕尼黑1860——瞧瞧這支球隊的歷史，上一次參加歐洲賽事還是在幾十年前吧？像是誰真的會把它當回事兒似的。
    按照慣例鼓舞玩士氣后，卡佩羅又點出了慕尼黑1860球隊里幾個他認為比較有威脅的球員，一一解釋他們的長處和缺點，要球員們在比賽時做好應對。
    不過，更衣室里雖然表面一片平靜，但卻沒幾個球員真正將卡佩羅的話聽進了心里。球星們各想各的，有的人甚至在思考：晚餐到底是吃意大利面呢，還是吃咖喱呢？
    卡佩羅執教多年，不可能看不出球員們的走神。但他也很無奈，皇馬更衣室問題難倒的不是一個兩個世界名帥，是幾乎所有的主帥都無法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卡佩羅雖然有雄心壯志根治球隊的宿疾，但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他想在球隊里建立絕對權威，還需要一段時日。
    或許整個更衣室里，對慕尼黑1860較有忌憚之心的就是范尼了。
    雖然世人對貝克漢姆有諸多誤解，但范尼卻知道自己這位昔日的老搭檔是怎樣一位被低估的好球員，貝克漢姆的競技生涯是被他的商業名氣給影響了，而他在場上的作用也絕對不是雞肋般的存在，如果有機會的話，貝克漢姆會成為能夠左右比賽的男人。
    至于卡爾。范尼還記得在上個賽季，曼聯連歐冠小組賽都沒出現被淘汰出局的時候，弗格森曾經私下里感慨過：“如果當初卡爾肯留在曼徹斯特再歷練幾年，他加上奎羅斯，或許我們早已度過新老接替，磨合新核的陣痛期了。”那時候慕尼黑1860正聲名鵲起，在全德國掛起一陣青春風暴。
    現在西班牙的主流輿論就是‘慕尼黑1860不足為懼，這支德甲小球隊在自己的聯賽玩玩還好，一來到歐冠，肯定要被大場面給嚇的重新縮回去的’——這也間接影響了皇馬很多球員們的想法。
    可是范尼清楚，就算慕尼黑1860那些球員不擅長大型賽事，卡爾·奧斯頓也肯定有招數應對——許多人對1860念著小球隊小球隊，恐怕早已忘了在卡爾還年輕稚嫩、毫無名氣的時候，就已經做過曼聯好幾個月的臨時主帥了，并且將紅魔如此大的一支球隊，雖說不是管的服服帖帖吧，好歹也是井井有條的。
    不論隊友怎么想，范尼自己肯定會認真對待這場比賽。
    ……
    熱身區內每出現一名慕尼黑1860球員，看臺上的皇馬球迷都發出一陣猛烈的噓聲。
    就連貝克漢姆也沒例外，他甚至被噓的更響。
    在效力皇馬的幾個賽季里，貝克漢姆和這些球迷有過蜜月期，也有過互相敵對的時候，總體來說是苦澀大于甜蜜。
    對于貝克漢姆被賣這件事，只有一小部分球迷感到了惋惜，大部分球迷是歡欣鼓舞的。
    現在萬人迷重新回到了伯納烏，還是以對手的身份，皇馬球迷怎么可能不噓他呢？
    對于這些噓聲，貝克漢姆表現的很平靜。他一向是個有自制力的人，無論是在心理上，還是球場上。
    看著漫天向下倒的大拇指，貝克漢姆甚至樂觀的想：如果邁克爾和我一起出現在這里，是不是會有加倍的效果？
    或許在所有的獅隊球員里，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波爾蒂略。
    皇馬球迷對他的態度很奇怪。
    沒有噓聲。因為波爾蒂略出身于卡斯蒂利亞青訓營，他的身上有著最純粹的皇馬血統，這里的絕大多數球迷都還記得他。
    但也沒有喝彩。波爾蒂略雖然今非昔比，但他畢竟代表著慕尼黑1860，皇馬的對手。
    寂靜。
    距離波爾蒂略最近的那片主場球迷看臺，安靜的詭異。
    這些身穿白衣的主場球迷，只是用復雜的目光，看著上賽季的德甲最佳射手在草皮上重復簡單枯燥的熱身動作。
    那個身影，那個動作，那個面孔，全部都很熟悉。
    只是球衣變了。
    ……
    卡爾已經很少在波爾蒂略臉上看到彷徨的表情了。
    這個曾經脆弱溫吞，細膩善良的西班牙球員早已在德國足球的洗禮下，變得堅定起來。
    或許重回故地，引發了他心中一些愛恨交加的情緒。
    如果換成別的球員，或許早已摩拳擦掌的準備開始一場復仇之戰了，但那不是波爾蒂略，波爾蒂略對拋棄過他的皇馬只會愛恨交加，而不會純粹的恨。因為簡單的恨意味著背叛了他的青春和夢想。
    帶著這樣的情緒上場，波爾蒂略是不會很快進入比賽狀態的。
    卡爾等對方熱身完畢后，揮揮手將他招了過來：“哈維爾，你覺得你現在成功么？”
    波爾蒂略沒思考多久就搖了搖頭。
    “為什么？”
    波爾蒂略猶豫了一下，實話實說：“因為我拿到的榮譽還很少，而且還沒在州級賽事里證明過自己。”
    “現在就是你的機會。”卡爾直視著對方說：“但我從你身上看不到想要成功的勇氣。”
    “我……”波爾蒂略挺了挺胸膛：“我會努力去成功的。我會很拼命的去打比賽。”
    卡爾卻覺得對方的動作有些底氣不足：“皇家馬德里在你心中留下過陰影。”他干脆挑開來說：“它曾經塑造了你，又一手摧毀了你。你心里裝的事情太多，我懷疑你無法在比賽時表現出好的一面，為了球隊考慮，我寧愿消耗掉一個換人名額也要——”
    “不要！”波爾蒂略著急了：“老板，請別換我下場！”
    雖然是抓狂了，但也比之前死氣沉沉的表情要好得多。卡爾稍微滿意了一點：“你的家人今天都來了么？”
    波爾蒂略點了點頭，下意識的看向中立看臺：“來了，我所有的家人都來了。”
    “他們是皇家馬德里的球迷？”
    “是的，我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有皇馬的套票，不過為了支持我，他們今天還是特意買了中立看臺的門票。”
    “他們希望你今天進球么？”
    “是的。”
    “既然你父母是皇馬的球迷，為什么又想要你在伯納烏進球？”
    “因為……”波爾蒂略臉上出現了一絲溫暖的情緒：“因為他們想要看到我變得更成功。”
    “這也是你的愿望么？”
    波爾蒂略舔了舔嘴唇，語氣變得肯定多了：“是的，這也是我的愿望。”
    “要想成功，你就要徹底走出過去的陰影。”卡爾退后一步，讓對方看著整座球場：“而想要走出過去的陰影，哈維爾，你得從你曾經失敗的地方站起來。然后，讓全世界看看你已經蛻變成了怎樣一個了不起的人。”
    過了半晌后，波爾蒂略才回了極輕的幾個字：“好的，老板。”
    當卡爾看到對方表情后，他微微點頭，默不作聲的轉身回到了教練席。
    波爾蒂略一個人站在球場邊，呼吸著伯納烏的空氣，將所有沒用的思緒都打包清空出腦子。
    當踏上伯納烏草皮的時候，他想：到了該擺脫夢魘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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