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紙兒落到我的手，大材小用來包十三香。
花椒好，花椒香，花椒的味道特別長，
熬魚燉肉少不了，煎炒烹炸屬它強，
凡是做菜它調(diào)味，沒有花椒味不香，
要問花椒產(chǎn)何地，江南林州是家鄉(xiāng)。
廣大料、八角尖，產(chǎn)在廣西八角山。
八角山上多樣寶，唯有大料味道鮮。
要問大料有何用，燉魚燉肉它最鮮。
紅肉肘子，做壇肉，沒有大料味不鮮。
干姜老，老干姜，干姜越老越味長。
人要老了經(jīng)驗廣，姜要老了味越長。
拌鮮菜，煮鮮湯，放點干姜味更香，
“十三香，十三香”劉軍浩粗曠的嗓子顯得抑揚頓挫，同時將自己身旁的洋瓷盆敲的叮當(dāng)叮當(dāng)響，好像配音一樣。
“大學(xué)生，你小點聲好不好，你敲的人心晃晃的，半天都沒有一個人來算命了。”一個腦門上凈是油汗的老頭子大聲抱怨道，他一邊說一邊用幾張舊報紙蒲扇著，想給自己帶來一股涼意。
四月的天氣雖然不算太熱，但是這幾天太陽也開始毒辣起來，他們兩個擺攤的位置就在半荒廢的糧庫前，這里連個樹蔭都沒有，非常燥熱。
“梁大炮，你叫個卵子，成天忽悠來忽悠去，誰聽你算，沒聽過人的命天注定嗎，你要真有本事，咋不算算如何發(fā)財，成天坑蒙拐騙，總有一天派出所的人給你抓起來。”
“我x媽，怎么說話呢，這么大一個人，虧你還是高中畢業(yè)呢。”梁大炮也被他說的惱怒起來，“誰說老子忽悠人，我這是科學(xué)算命，你懂不懂，倒是你成天弄些鋸末渣滓，草根樹皮，冒充十三香，我還沒有向政府舉報呢。”
“我媽說不定早就死了，你想也沒用。”劉軍浩頂了一句，然后又大聲敲起自己旁邊的洋瓷盆來，一時之間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粼俅雾懫稹?br/>
“你，算我倒霉，當(dāng)初劉老頭那老雜毛活著的時候真是瞎了眼，怎么會收養(yǎng)你這個小畜生？”梁大炮一時氣結(jié)，口中更是罵罵咧咧。
“梁大炮，罵歸罵，不準提劉老頭，誰提我跟誰急！”劉軍浩面上一沉，沒有了說笑之意。
“還說不得了，咋地不說就不說了”梁大炮剛要繼續(xù)說笑，突然看到他臉上鐵青，知道這孩子真的怒了，也不敢繼續(xù)埋汰劉老頭起來，只是心中大罵不已：“我日你先人，剛才老子罵你老母你都笑嘻嘻的，提到劉老頭你反倒不讓罵了，真是邪門了”
他其實心中明白，劉軍浩可以任由別人罵他祖宗十八代，但是對將他養(yǎng)大的劉老頭確實非常孝敬。幾個月以前，劉家溝村長的老婆放羊的時候?qū)⒀蛩┰趧⒗项^的墳地上，結(jié)果那兩只羊?qū)⒗项^墳地上的兩棵樹啃得不像個樣子。當(dāng)時劉軍浩知道后，二話不說提了一把菜刀就堵住村長家的門口，逼著村長低三下四的給他道歉，承諾來年重新給劉老頭墳上栽兩棵樹。
青山鎮(zhèn)處在大涼山下，因為滿山都是綠意，郁郁蔥蔥，因此取名青山鎮(zhèn)，這鎮(zhèn)子非常小，也就百來戶人家，點一根煙能夠在鎮(zhèn)上走個來回。
說道街道其實就是大路兩邊的居民開設(shè)的，只有一條十字交叉的街，不過也形成了一個小集市，分逢集背集。鎮(zhèn)子雖小，但是古樸自然，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劉軍浩和梁大炮經(jīng)營的位置就在這幾平方米的地盤上，劉軍浩的外號是“大學(xué)生”，很早就有，后來念高中的時候這個稱呼更加響亮了，雖然最后因為打架被學(xué)校開除，但是也落下了一個大學(xué)生的稱呼。這本是鎮(zhèn)里人對他的戲謔，不過他倒是很坦然，任由人叫。
先前梁大炮口中的劉老頭就是收養(yǎng)他的人，是個老光棍，平時就靠鼓搗十三香來維持生計。劉老頭在世時把他當(dāng)作親兒子一樣看待，原本指望著養(yǎng)老呢，一直將他從五歲一直養(yǎng)到十五歲，誰知道最后耐不住閻王爺召喚，早早的駕鶴西去，剩下個爛攤子給劉軍浩。
原本劉軍浩就不是什么乖孩子，現(xiàn)在更是失去了約束，被學(xué)校趕了回來。村里看他可憐給他分了三畝地，可是他和劉老頭一樣，不想中規(guī)中矩的在家種地，于是就重新收拾起家伙，學(xué)劉老頭賣起十三香來。
生活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只要和生活有關(guān)的營生都能賺錢，這十三香也是生活必需品，因此劉軍浩每天三核桃兩棗，也能夠顧住生活。
而梁大炮的經(jīng)歷和劉老頭差不多，也是個光棍，以前他的算命攤子就和劉老頭的十三香攤子擺在一起，兩個人的關(guān)系也不錯，因此他對劉軍浩這個小伙子也算很照應(yīng)，剛才雖然說氣話，但是也并不是真的生氣，心中此刻還有點羨慕劉老頭，這個老家伙死了還養(yǎng)了一個孝子。
農(nóng)村講究清明節(jié)添墳，就是給長輩的墳上燒燒紙錢，然后加兩鐵锨土，把墳?zāi)狗€(wěn)固穩(wěn)固，因為一年的雨打風(fēng)吹，墳?zāi)股虾芏嗤炼急环e水沖掉。其實這都是象征性的，沒有哪家人會真的給墳?zāi)固矶嗌偻痢Ｒ驗檫@年頭墳?zāi)挂舱加酶兀由仙嚼锏牡鼐F，你添多了人家種地的還不高興呢，因此在犁地的時候都是將墳頭犁上幾分，年復(fù)一年，有些墳地就這樣消亡了。
劉老頭的墳地就是梁大炮給看的風(fēng)水，在一個山坡上的，不過那里是別人家的耕地，人家自然不讓他埋，可是劉軍浩有辦法，愣是用三畝好地給人換了二畝半山地，將劉老頭的墳埋下去，每年都添墳，四年時間，那墳?zāi)固淼挠薪鼉烧筛撸h遠看上去好像一個炮臺子一般。
單憑這份孝心就讓梁大炮羨慕，他想到自己百年以后也要個人養(yǎng)老，就試探到：“大學(xué)生，你給我當(dāng)孫子怎么樣？”,
“去你大爺?shù)模阍趺床唤o我當(dāng)孫子？”劉軍浩聽了立刻破口大罵。
“咳咳”梁大炮自然知道他誤會了，剛要張口解釋，突然又咳嗽起來，帶著一臉猥瑣的笑意站了起來大聲喊道，“政府，政府我這就把攤子收了”
“誰呀？！”劉軍浩有些驚訝的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四五米外站著一個美麗的婦人，這婦人不過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高挑的身材，穿著素白色的連衣裙，上身衫衣的領(lǐng)口處顯露出素色的花邊，一截白嫩的胸脯顯示著這個女人身上皮膚的白皙嬌嫩，腰間用粉色的絲帶纏繞，襯托出纖細的腰肢，成熟的臉龐嬌俏有致，一雙眉毛下顯露出迷茫的杏眼，鼻子挺翹，小巧的鼻子下是一對厚薄均勻的小嘴，淺淺一笑露出整齊潔白的貝齒，讓男人一看著就會產(chǎn)生欲望。
這個標準的良家少婦他也認識，就是齊鎮(zhèn)長的老婆李玉，鎮(zhèn)里的宣傳委員，現(xiàn)在鄉(xiāng)鎮(zhèn)級干部對宣傳工作都不是很重視，認為在農(nóng)村好像可有可無，宣傳也就是寫寫信息、上傳下達，所以齊長發(fā)讓他老婆當(dāng)宣傳委員，倒是也沒有人反對，只是不知道這個婦人來這里干什么。
要說不讓隨便擺攤，那是工商所的事兒，好像也輪不到她這個宣傳委員管，不過又想到宣傳委員也管文化站、廣播站這些部門，梁大炮搞封建迷信也是這一個管理范疇。從這個角度來說，李玉出現(xiàn)在這里倒也不突兀。
“今天不管你，你們讓讓，我們要在墻上刷標語。”李玉嫣然一笑，指了指他們背后糧庫的墻壁，上邊被刷了白花花的一片。
“哦，哦，感謝政府，感謝政府，我們馬上就走。”梁大炮不住的點頭，手忙腳亂的收拾起自己的攤子，其實他的攤子上也沒有多少東西，就是一個簽筒，還有幾本算命方面的書，以及幾枚硬幣，用紅布一裹就收拾好了。
倒是劉軍浩的東西有些麻煩，十三香瓶瓶罐罐那么多，不過他倒是也不急于收拾，而是想看看鎮(zhèn)里邊準備刷什么標語。
其實他還有一個心思，那就是近距離看這個尤物，以前沒有這么好的機會打量，現(xiàn)在看到這個成熟的婦人，劉軍浩心中所有對天氣的抱怨都煙消云散了。
正看著呢，突然看到二十多歲的青年急生生的騎著自行車過來，他立馬的從車子上跳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道：“李大姐，郭老師有事去縣城了，說是今天不回來，這標語要不咱們過兩天再刷？”
“怎么不早點告訴郭老師，現(xiàn)在可怎么辦，縣里馬上要下來檢查，聽說還要評比呢，咱們鎮(zhèn)里也催得急”那婦人皺了皺眉頭，風(fēng)情萬種的眼睛微蹙，再加上充滿誘惑的小嘴，少婦發(fā)愁時的韻味卻她有一種讓人心慌的誘惑力。
“要不咱們讓小王老師弄吧，她也是高材生，寫字還算可以”那個提著漆桶的人開口說到。
“小王老師的字不行，太秀氣了”那青年開口否認到。
“那這咋辦？”一時之間三個人都面面相覷。
劉軍浩這會兒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挺清楚了，他原本想看這些人的笑話，只是看到那婦人著急的樣子，他的心中猛然一動，一個想法冒了出來。
“你們好呀！”他主動走上前去打招呼。
“嗯，你好”李玉被他突如其來的搭訕嚇了一跳，看到是個半大的后生后有些疑惑，因為她不認識，于是就回頭望了另外兩人一眼，看他們的樣子似乎也不認識。
“是這樣的，我剛才都聽說了，你們想在墻上刷上標語，我字寫得還可以，能不能讓我試試？”
“干啥，干啥，你以為這是賣十三香呢，隨便怎么試都可以，我們要字寫得工整的人，你就別在這里添亂子了。”那青年不耐煩的揮了揮手，讓他離開。
劉軍浩沒有出言反駁，他利索的從自己的提包中掏出一本書來，然后翻開幾張，指著上邊的字說道：“這是我閑的沒事寫得，你看看合適不？”
上邊寫的是一首小詩：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這是他信手涂鴉時寫下的，此刻卻成了最有力的證據(jù)。
“嗯，確實不錯你大字寫的怎么樣，這可不是用毛筆寫。”
“要不我先寫幾個讓你們看看？”劉軍浩開口建議到。
那個提著油漆的青年扭頭看著李玉，只見她點了點頭說道：“小趙，讓他試試。”
劉軍浩接過調(diào)好的油漆和刷子，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盡情的在磚墻上揮灑，他只寫了四個字：實事求是，但是就是這四個字讓他的生命軌跡從此發(fā)生了改變。
“很好，很好，你叫什么名字？”李玉帶頭鼓起掌來，那兩個青年也愣愣的看著他，心中不由得和經(jīng)常寫標語的郭老師比較起來，郭老師每次寫標語都很麻煩，讓他們先在墻上畫好方格，然后還要用粉筆小心翼翼的寫一遍，最后才涂上油漆，即使如此，字的大小還難以控制。而這個人竟然直接拿起刷子就寫，四個字排列的整整齊齊，好像是機器印出來的一樣。
“我叫劉軍浩，是劉家溝的”劉軍浩見他們同意讓他寫標語，心中一陣歡喜，知道這個機會自己總算抓住了，但是他卻并沒有在臉上顯露出來，而是始終保持著恭敬的笑意。
“劉大學(xué)，你就是劉大學(xué)”李玉失聲叫了起來，然后才發(fā)覺叫別人的外號不太禮貌，臉上帶著一絲歉意說道：“不好意思呀，我聽人說過你數(shù)學(xué)很好的，沒有想到字也寫這么好”
劉軍浩外號叫“劉大學(xué)”也有一番來歷，那是上小學(xué)的時候四年級的時候，數(shù)學(xué)老師嗓子啞了沒有辦法給學(xué)生上課，就讓他們在班里自習(xí)，同時出了一道題，從1加到100，誰算出了正確答案誰就可以早早的回家。,
那個時候青山鎮(zhèn)比現(xiàn)在更窮，哪有孩子看過課外書，因此都不知道有高斯這么一個數(shù)學(xué)神人存在，而那老師也是這么想的，在他看來這些學(xué)生恐怕一上午都忙不完，于是就搬了一個凳子坐在講臺上寫教案。
誰知道沒有過多久，就聽到劉軍浩大聲喊道：“老師，是不是5050？”
聽到他的回答，當(dāng)時數(shù)學(xué)老師嚇了一大跳，慌忙問他怎么算出來的，劉軍浩將自己的演算過程遞給老師，只見上邊寫了一個計算方法，這和高斯的（1+100）505050的運算式完全不同，而是：
1+2+3+4+5+6+7+8+9+1055
11+12+13++20（10+1）+（10+2）+（10+3）++（10+10）1010+55155
21+22+23++302010+55255
31++403010+55355
91++1009010+55955
所以，1+2+3++100（1+2+3++9）100+10555050。
當(dāng)時數(shù)學(xué)老師激動的嗓子也不啞了，急急的拿著他的草稿紙給其他老師傳閱，直呼他是個天才，以后肯定能夠考上大學(xué)。
于是班里的學(xué)生就慢慢的叫他“劉大學(xué)”，這個名字也越叫越響亮，只是沒有想到李玉竟然也知道。
“那個李委員，你以后就叫我小浩，劉大學(xué)這個外號是當(dāng)時同學(xué)們瞎起的，不能當(dāng)真的。”見到她打趣，劉軍浩說話都變得結(jié)巴起來。
“那好，你跟他們一樣，就叫我李大姐吧，呵呵，謝謝你幫忙，早點把這里的標語寫完，我們等下還要到別處刷呢”李玉倒是也爽快，點了點頭隨手遞過來一張紙說道，“你看看刷哪個標語合適，這是我好不容易讓人想的，可是總覺得有些別扭，不實在你這個大學(xué)生也幫助想想”她說完又婉然一笑。
只見白紙上寫著幾條計劃生育的標語，1、樹立科學(xué)、文明、進步的婚育觀念
2、統(tǒng)籌解決人口問題，促進和諧社會發(fā)展
3、破千年封建舊習(xí)，樹一代婚育新風(fēng)
4、穩(wěn)定低生育水平，提高出生人口素質(zhì)
劉軍浩一看也皺了皺眉頭，這些標語內(nèi)容空洞，意義模糊，口氣還有幾分生硬，讓人看起來很不舒服和群眾的生活脫節(jié)，完全就是上綱上線的口號，沒有一點實際意義，這些標語和口號政策性太強，官氣太濃重，仿佛不是說給大眾聽的，而是給當(dāng)官的聽的一樣，離群眾的實際生活看上去很遙遠。
“嗯，有點，我說幾個試試？”劉軍浩賣十三香出身，靠的就是嘴皮子，加上他心思靈活，腦瓜子一轉(zhuǎn)，已經(jīng)想出幾條標語來。
“好呀，你說說我聽聽”三個人都盯著他看。
“恩，少生優(yōu)生，幸福一生，這個怎么樣？山區(qū)人民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種樹！該扎不扎，房倒屋塌；該流不流，扒房牽牛。”他一口氣說了十幾個，然后才舔了舔略顯干澀的嘴唇，停了下來。
“好，好，就按你說的寫。”李玉果然興奮異常，這些標語朗朗上口，而且貼近百姓的生活，比起剛才那些套話好了幾倍，更容易讓人記住。
于是劉軍浩提著油漆桶，用刷子在墻上快速的揮舞，一排帶著油漆味的新鮮文字出爐，在太陽的照射下分外刺眼。
就這樣他一上午轉(zhuǎn)戰(zhàn)了幾個地方，將自己想出來的標語全部寫在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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