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龍山吹來的夜風(fēng)，帶著一絲絲山中的涼意，驅(qū)散了暮夏時(shí)節(jié)的酷熱。
    二百府兵以驛站為中心，在方圓十里內(nèi)搜了一個(gè)遍，卻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可疑的人。
    “青之，發(fā)生了什么事？”
    留守在驛站里的楊思勖聞訊趕來，就看到楊守文手里拿著一支箭，站在門廊上。
    楊守文沉聲道：“剛才我睡覺的時(shí)候，有人向我屋中射了一箭。”
    “什么？”
    楊思勖大吃一驚，眼中露出凝重之色。
    “是什么人，如此大膽？”
    楊守文搖搖頭，輕聲道：“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感覺得出來，對方似乎并無惡意。”
    “哦？”
    “楊寺人，請隨我來。”
    楊守文說著話，轉(zhuǎn)身回到了客房里。
    楊思勖緊跟在楊守文身后走進(jìn)房間，不過在他進(jìn)房之后，卻把兩個(gè)小太監(jiān)留在了外面。
    “你看，這支箭射中了床欄。”
    楊守文伸手，指著床頭的木欄桿上，那上面有一個(gè)清晰可見的箭痕。
    “如果對方是沖我來的，大可以把箭射在床上。我相信，一個(gè)敢來行刺的刺客，箭術(shù)就算再差，也不至于……”說著話，楊守文指了指床欄上的箭痕道：“這說明對方并不想射殺我，其真實(shí)的目的，只是想給我一個(gè)警告，或者說想提醒我什么。”
    “提醒什么？”
    楊思勖沒有駁斥楊守文的分析，反而饒有興趣的看著楊守文問道。
    “呂先生。”
    一直跟在楊守文身后的呂程志走上前，遞給了楊思勖一張紙條，“這是對方射來的箭書。”
    所謂箭書，其實(shí)就是把書信纏在箭竿上，射給收信方。
    楊思勖接過了箭書，詫異向楊守文看去。
    卻見楊守文朝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于是把箭書打開來，就著屋中的燭光看去，見那箭書上只寫了兩個(gè)字：泰伯。
    字體非常漂亮。帶著一種飄然若仙的韻味。
    楊思勖看完了之后，不禁也露出了愕然之色，扭頭向楊守文看去。
    “泰伯，是周文王姬昌的伯父。當(dāng)時(shí)周國首領(lǐng)古公亶父欲傳位三子季歷。但是季歷還有兩個(gè)哥哥，一個(gè)叫做泰伯，一個(gè)叫做仲雍。泰伯和仲雍得知消息后，為了不讓古公亶父難做，于是兩人攜手出逃荊蠻。建立了吳國，也是吳國的始祖。”
    呂程志忙向楊思勖解釋這泰伯的含義。
    楊思勖道：“呂先生，咱家知道泰伯是何許人也。”
    “啊？”
    “我是想問，這箭書上的泰伯二字，是什么意思？”
    “這也是我找楊寺人來的原因。”
    楊守文朝呂程志點(diǎn)點(diǎn)頭，呂程志立刻躬身退出了房間。
    屋子里，只剩下楊守文和楊思勖兩人。
    “楊寺人，我姓楊，你也姓楊。雖然說咱們不是同宗，可俗話說得好。一筆寫不出來兩個(gè)‘楊’字。而且，你是姑姑派來的人，我自然會把你視作自己人。”
    這一句話，可說的楊思勖激動起來。
    他連忙道：“蒙征事郎看重，不嫌棄咱家是個(gè)廢人，咱心里感激的很。
    此次出行前，上官姑娘曾對奴婢吩咐過，要我聽從征事郎的差遣。征事郎若有吩咐，只管說就是。咱家只要能做到，絕不會有推辭。”
    這閹人。其實(shí)最重顏面。
    他們本身是五體不全，以至于被許多人嘲笑。
    不少人表面上敬重，可私下里難免會看不起他們。而楊守文對楊思勖，卻一直很客氣。也讓楊思勖非常感動。如今，楊守文更以姓氏拉近兩人的關(guān)系，也讓楊思勖感到惶恐。
    楊守文的‘楊’代表著什么？
    那是弘農(nóng)楊氏的楊，是關(guān)中豪族。
    哪怕楊守文已經(jīng)被楊氏逐出，可是在楊思勖看來，楊守文始終都是四知堂的子弟。世家豪門最終血統(tǒng)。也正是這種血統(tǒng)論，使得貴胄子弟在普通人眼中，有著非同尋常的地位。
    楊守文擺擺手，輕聲道：“楊寺人，這里沒有外人。
    這箭書里的泰伯，我想應(yīng)該是指泰伯祠。當(dāng)年泰伯建立了吳國，乃至于漢代時(shí)期，江南各地開始興建泰伯祠。剛才我和呂先生還在討論，箭書上的泰伯祠是哪里的泰伯祠。呂先生以為，它很可能是指坐落于蘇州的泰伯祠。不過，蘇州共有五座縣城。常熟、華亭、吳縣、長洲和嘉興……據(jù)我所知，這五座縣城里都有泰伯祠，所以我想要請教楊寺人，你以為箭書上的泰伯祠，坐落于哪個(gè)縣城？”
    “這個(gè)……”
    楊思勖沒想到，楊守文找他來居然是詢問這件事情。
    他眉頭顰蹙，沉吟良久之后，輕聲說道：“常熟、嘉興，一南一北，可以不必考慮。華亭坐落于昆山東南，應(yīng)該沒有太大關(guān)系。咱們此次南下的目的地，是蘇州；咱們的任務(wù)，除了要找到元文都的那筆寶藏之外，還有就是要找出殺死王元楷的兇手。
    奴婢以為，這箭書上的‘泰伯’，應(yīng)該是吳縣和長洲兩地之一的泰伯祠才對。”
    楊守文瞇起了眼睛，手指輕輕叩擊床欄。
    “楊寺人所言，與呂先生的推測頗為吻合。
    吳縣，是我們要前往的首站；長洲，更是我們的目的地。我剛才和呂先生商量了一下，以為這箭書上所說的泰伯祠，很可能就是長洲泰伯祠。”
    “何以不是吳縣泰伯祠？”
    楊守文頓時(shí)笑了，“若是吳縣泰伯祠，何必用這種方式提醒？
    咱們進(jìn)入蘇州之后，首站便是吳縣。對方大可以到時(shí)候與我聯(lián)系，而后謀求見面。但對方卻用箭書傳信，必然是有別的用意。我思來想去，覺得他們是想我去長洲見面，同時(shí)又不希望太多人知曉。還有，他用箭書傳訊的另一個(gè)用意，是想要告訴我，咱們這一趟前往蘇州會非常危險(xiǎn)，必須要時(shí)時(shí)刻刻小心提防。”
    楊思勖。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頭，看著楊守文道：“那征事郎打算如何行事？”
    “我想邀楊寺人隨我同往長洲。”
    “啊？”
    “我不準(zhǔn)備帶呂先生和楊茉莉他們過去，包括大玉。我都會留下來。只你我二人……此外再算上裴旻。咱們?nèi)饲娜磺巴L洲，一方面是會一會對方，另一方面我也想打探一下情況。不過，這會很危險(xiǎn)，不知道楊寺人可敢與我前往呢？”
    楊思勖聞聽。頓時(shí)笑了。
    “征事郎休要激我，既然征事郎吩咐，奴婢必舍命相隨。”
    “很好，這里有一封書信，是我寫給高舍人與三郎的。我會讓呂先生轉(zhuǎn)交給他們，咱們馬上動身。”
    “現(xiàn)在就走嗎？”
    楊思勖睜大了眼睛，愕然看著楊守文。
    楊守文微微一笑道：“時(shí)不待我，越快越好。”
    “那奴婢這就去準(zhǔn)備。”
    楊思勖非常爽快，二話不說便轉(zhuǎn)身出去。
    而楊守文則喚來了大玉，好生安撫一陣后。把它交給了楊茉莉。
    大玉誰都不親近，除了楊守文和吉達(dá)之外，也只有楊茉莉與它相對親近一些。不僅是大玉，包括大金，楊守文也留了下來。他提著槍，拎著包從驛站里出來。
    在驛站大門外，裴旻已經(jīng)牽著馬等候多時(shí)。
    不一會兒的功夫，楊思勖也換裝出來。他一身管家打扮，還牽著一匹健壯的騾子。
    那騾子上，背著行囊。
    他把騾子的韁繩拴在馬鞍橋上。然后笑著道：“這樣一來，征事郎更像是出門游歷的富家公子。”
    楊守文笑了笑，翻身上馬。
    裴旻和楊思勖也上了馬，三人二話不說。便催馬離去。
    呂程志等人站在驛站門口，目送楊守文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禁長出一口氣。
    +++++++++++++++++++++++++++++++++
    夜色，已經(jīng)深了。
    高戩等人從縣城里返回驛站，就得到了楊守文遇刺的消息。
    “青之無礙吧。”
    李隆基頓時(shí)緊張起來，連忙開口詢問。
    呂程志則示意李隆基。讓他把屋中的閑雜人等趕出去，這才把楊守文的書信交給高戩。
    高戩看罷了書信，不由得大驚失色。
    “青之這樣做，太莽撞了吧。”
    他說著，把書信轉(zhuǎn)交給了李隆基，而后看著呂程志道：“青之可有什么話交代嗎？”
    呂程志沉聲道：“阿郎說，請高舍人設(shè)法幫他隱藏行跡，切不可被外人知道，他已經(jīng)不在使團(tuán)之中。畢竟，咱們現(xiàn)在身處江南，一舉一動都被人關(guān)注。阿郎說，高舍人只管前往吳縣，他會在長洲恭候諸君大駕。如果他在長洲遇險(xiǎn)，就說明奸細(xì)是在咱們身邊。總之，阿郎說請諸君不必?fù)?dān)心，他此次前往長洲不會有危險(xiǎn)。”
    高戩聽罷，目光在在座眾人身上掃過。
    “三郎，你怎么看？”
    李隆基咳嗽了一聲，輕聲道：“青之孤身冒險(xiǎn)，勇氣可嘉。
    只是，呂先生可知道，他去長洲，到底是干什么？”
    楊守文的書信里，只說他遭遇刺殺，準(zhǔn)備前往長洲打探情況。
    至于箭書的事情，他沒有在信里說明，呂程志也沒有告訴高戩等人。在高戩看來，楊守文是在行‘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計(jì)策。但對于楊守文的目的，他也不是非常清楚。
    呂程志道：“阿郎沒有交代清楚，只說是得了消息，要去長洲打探。”
    “這樣啊！”
    李隆基露出了猶豫之色，他朝高戩看了一眼，半晌后輕聲道：“如此，那咱們可要好生配合。”
    “周司直、連城，你們呢？”
    周利貞這時(shí)候，顯得格外老實(shí)，沒有任何意見。
    裴光庭自然也不會有什么意見。他這次前來，說是幕僚，實(shí)際上是奉了武則天和武三思兩人的命令，行監(jiān)察之責(zé)。楊守文今天的舉動有點(diǎn)突然，但裴光庭并不擔(dān)心。他坐在一旁，默默不作聲，腦海中卻浮現(xiàn)出了離開洛陽前的一個(gè)晚上。
    那天晚上，裴光庭的母親庫狄氏帶著他來到了上陽宮。
    庫狄氏是裴行儉續(xù)弦的妻子，也是裴光庭的生母，更是武則天的心腹，官拜御正，封華陽夫人。
    這御正，原本是北周天官府大冢宰所屬。
    如果按照李林甫編纂的唐六典解釋，御正就相當(dāng)于中書舍人的職務(wù)。
    不過庫狄氏的這個(gè)御正，并非中書省所屬，而是武則天封她的職務(wù)，相當(dāng)于女官，和上官婉兒的身份頗為相似。也正是因?yàn)閹斓沂系拇嬖冢訓(xùn)|裴氏一直沒有遭受太嚴(yán)重的打壓。裴光庭更因?yàn)檫@樣一個(gè)關(guān)系，得到了武則天的寵信……
    “連城，你此次南下，無需關(guān)注楊青之。”
    “陛下，這是為什么？”
    “你不用問，楊青之想要做什么人，你只管保持沉默就是。必要的時(shí)候，你還要幫他掩飾則個(gè)。朕要你關(guān)注的，是高戩、周利貞和三郎，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高戩，背后是太平公主，同時(shí)又有太子李顯的影子。
    李隆基的背后是相王；而周利貞的背后則是武三思……裴光庭當(dāng)然能明白武則天的意思。很明顯，不管是太平公主、太子、相王還是武三思，武則天都不放心。
    聽武則天的意思，這六個(gè)人當(dāng)中，真真正正被武則天信任的人，除了他，只有楊守文。
    但是卻不知道，楊守文和武則天之間，又是什么關(guān)系？
    “連城，連城？”
    “啊？”
    裴光庭被高戩的呼喚聲驚醒，忙抬起頭來。
    “剛才我所說的話，你可聽到了？”
    “哦……六郎包涵，我剛才在想其他的事情，以至于沒有聽清楚六郎所言。你剛才說得什么？”
    “我是說，青之此次擅自行動，雖然有他的原因，可是我等卻必須要呈報(bào)朝廷。”
    “呃……這是自然。”
    裴光庭笑著點(diǎn)頭，沒有反對。
    “那這封奏疏，就拜托連城？”
    “這個(gè)……”裴光庭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不過，他在猶豫片刻后，還是應(yīng)承了此事。因?yàn)樗l(fā)現(xiàn)，李隆基在一旁正看著他，那目光中似乎蘊(yùn)含著一些古怪。
    “只是，這奏疏該如何寫呢？”
    “照實(shí)說明就是。”
    “喏！”
    裴光庭答應(yīng)下來，和高戩三人又討論了一會兒，便各自散去。
    他回到房間，擺好了紙筆，準(zhǔn)備提筆寫下奏疏。卻在這時(shí)，房門被人敲響。
    “連城可睡下了？”
    裴光庭一怔，忙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打開房門。
    月光下，只見李隆基站在門外，笑盈盈看著裴光庭道：“連城，我有話要與你說。”(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