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配上一片黢黑的海域，將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黑色的泥潭。
    方淵一邊用力向那雙手臂游動，一邊努力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尤其是那些曾經在戰場上經歷過生死，見證過什么叫做人間烈獄，他更是不敢繼續想下去。
    此刻的他，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快一些，再快一些。
    雖然還不知曉船隊發生了什么，但現在看到的東西，已經足以說明一切，船隊有危險了。
    也不知自家的總裁大人怎么樣了，千萬不要出事啊。
    他的水性并不是很好，但這一次在極限的狀態下也完成了超常發揮。
    在大海和在游泳館里游泳是兩個概念，游泳館的水平靜，但大海里面的水是有沖擊力，就相當于你向前游一米，就會被海浪再往后推半米。
    因此在這個時候，靠的不僅僅是肺活量，還有耐力。
    看起來不過百里的距離，方淵卻差不多用了半個多小時，才終于游到了目的地的。
    當時在船上看的時候，覺得這塊礁石也就不到半米的樣子?？赡芙嚯x觀察的時候才發現它竟足足有兩米之高。
    方淵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他實在是走不動了。
    尤其是長久泡在海水當中，身體的壓力負荷也讓他無法忍受，所以他用盡最后的力氣，雙手撐著礁石，一躍而上。
    只聽嘩啦一聲，他從水中出去。
    本以為這里空間狹窄，沒想到巨大的礁石，卻別有洞天，足以讓他站穩腳尖，甚至可以自由行動，堪比一個微型小島。
    他當時只想救人，并沒有準備太多裝備，只有腰間別了一把匕首和頭頂戴的探照燈。
    而且看到他的儲電量并不是很高，光線已經明顯暗了很多，可以看見的范圍，也就是一半的距離。
    他翻身爬到后面，看到這里還有一塊延伸出去的地方。
    光線實在是太昏暗了，完全看不清前面的路，最主要那雙手的主人也不見了。
    方淵輕咳一聲，用自己有些嘶啞的聲音大吼一聲：“有沒有喘氣的？”
    沒有人回答，他便抬腳向里邊走了兩步，一邊走一邊繼續大聲喊著又沒有人。
    在喊到第四聲的時候，突然間有一個聲音回應了他。
    “??！你是不是瞎！”
    方淵頓時一愣，立刻向聲音源看去。
    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個人站在那里，可誰知一回頭啥都沒有，還以為鬧鬼了。
    “你是人是鬼？”
    “方淵，你個傻X,我是你大爺，你剛剛從老子的背上踩過去的，你竟然還敢問我是人是鬼！老子快被你踩成鬼了！”
    這聲音！
    “華磊？”
    “不是我，是誰？快把我拉出來，不然你可能就真的要見不到我了。”
    確實是華磊的聲音，只是他的聲音卻十分痛苦，仿若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喉嚨，一種低啞撕裂的感覺。
    他們一起共事多年，什么時候聽到那個歡脫的大男孩有過這樣的聲音？
    一瞬間，一股不好的預感升起，方淵連忙尋著聲音找尋，可奈何探照燈的光線越來越弱，仿若隨時就要沒電了一般。
    他緊張的問道：“你在什么地方？我怎么沒有看到你?！?br/>     “我......嘶，我就在礁石的縫隙中?！?br/>     華磊剛剛還有力氣的喊叫聲，現在卻變得更加虛弱，仿若隨時會沒有力氣昏過去一般。
    方淵更是緊張，連忙蹲下身，尋找腳下石頭的紋路尋找。
    可當他看到衣服的衣角從礁石的縫隙中露出來時，眼里瞬間滾落，那種撕心裂肺的抽痛，讓他雙手顫抖，就連聲音也變了調。
    剛開始，他以為是這塊礁石十分巨大，形成了微型的小島。
    看現在，他才知道，這根本就是三塊巨大的礁石拼湊在一起，而中間相連的縫隙，之所以沒有被看到，正是因為華磊那寬大的身體就卡在中間，鋒利的礁石，將他的衣服割開。
    他的臉朝下，所以剛剛的聲音會有些奇怪，發出詭異的沉悶感。
    最讓他感到難過的就是那雙吸引他過來的手，并不是華磊自己在晃動，而是手臂已經成一百八十度對折，呈現出一幅詭異的畫面。
    而骨頭的斷裂，讓他的手臂沒有了支撐的力量，只能如同一塊破布，隨著海風不時晃動兩下。
    方淵大腦陷入一片空白之中，他想過自己的兄弟會發生意外，甚至是丟掉性命，可不管是那種猜測，他始終都沒有想過，最好的兄弟會變成這樣。、
    他后背凸起的骨頭，更是呈現詭異弧度，毫無意外，他的椎骨已經斷了。
    眼淚無聲的從眼眶中滾落，那種撕心揪痛，讓他聲音嘶啞。
    他用平時兩人開玩笑的樣子，隨意的想要緩解此刻的氣氛，可話一說出，眼淚更是洶涌的滾落。
    “你，你這個家伙在干什么呢？不要和我開這種玩笑，你明知道我不喜歡笑的?！?br/>     “哎，老兄，我也想要和你開玩笑，只是這次是真的?！?br/>     “你還是別說話了，我把你拉上來。”
    方淵蹲在縫隙邊，昏暗的探照燈光，在靠近后，將皮肉翻起，被海水泡的已經沒了血色，更是滲人。
    剛開始他并沒有發現華磊的身上滿是傷口，只以為他是被外力撞擊進入了縫隙中，可現在這么一看，他才知道，根本不是外力撞擊，而是人為造成。
    華磊露出來的傷口，全都是刀傷，有的地方都能看到骨頭，和泛白的皮肉呈現一個顏色。
    這是何其歹毒之人，才能做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情?。?br/>     方淵伸出手，想要將兄弟拉出來，可拽著衣服，向前拉動了兩下，就聽咔嚓一聲，似乎有骨頭被扯斷了。
    他連忙收手，用手肘將眼淚擦掉。
    可是眼淚根本無法控制，若華磊心口插把匕首，哪怕是被人一擊斃命，死的輕松不痛苦，他都會心里舒服一些。
    可看到他現在被人摧殘折磨的樣子，還留有一口氣，實在是無法承受。
    “你，你的到底是怎么了？為什么會在這里?！?br/>     華磊想要抬頭，可朝下的臉，已經充血昏沉，一點力氣都沒有，連說話都十分費力。
    “你不用拉我了，我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不過老天對我也算不薄，能讓我在臨死前，見到你這個冤家。也算值了?！?br/>     “你給我閉嘴，說什么呢，你會好好的，不會有事的?！?br/>     “方淵，咱們出生入死這么多年，你不用騙我，我是什么樣子，我自己清楚?！?br/>     “你到底是怎么了？為什么會變成這樣？韓總呢？他沒有和你在一起嗎？”
    方淵無法控制自己，真的很想要嚎啕大哭一場，可他現在不能。
    這樣的畫面，和多年前在戰場上的那一幕，是多么的相像，歷史再一次出現，他無法忍受這種好最親密的朋友親人離開。
    “你放心，韓總平安的轉移了。我把他打暈送上了另外一艘船上，他們已經回去了，肯定沒有事?！?br/>     方淵頓時一愣，錯愕的瞪大眼睛，心口沉悶一痛，仿若比人捅了一刀，眼淚更是如雨點一般的滾落。
    “是高八虎他們將你塞到這里的嗎？”
    “是我技不如人，沒想到他們的隊伍里，竟然還有個高手，力量大到如同大力士，折斷我的四肢，就像是掰斷樹枝一般?！?br/>     華磊想要苦笑一聲，可他的力氣已經連發笑，都是那樣困難。
    胸口一陣燒灼感，讓他無法說話，只能有氣無力的說道：“方淵，老天待我不錯，能在最后一刻見到你，我已經很知足了。不用管我，你原來返回吧，和我一起來的兄弟，都在海里面了?！?br/>     鐵骨錚錚的漢子徹底失去了所有力氣，淚如雨下，用力的一拳錘擊到巖石上，割破了皮肉，他都仿若沒有知覺一般。
    “??！”
    一聲低沉的怒吼，如深海中的巨獸要從海水中沖出來一般。
    方淵再也無法控制，他跪在礁石上，仰天長嘯，嚎啕大哭，他奔涌的悲傷，讓天地都為之感動。
    就在這時，一向風平浪靜的海面開始低落雨滴，啪嗒啪嗒的聲音，清脆而又空寂。
    浩大的天地之間，他們如同是被世界拋棄的孩子，無依無靠，沒人憐憫，除了哭泣，毫無辦法。
    “為什么，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你，你不是一直說自己很厲害，這輩子沒有人能傷到你嗎？你個蠢貨，怎么會變成這樣！”
    “嘿嘿，你不是一直說我喜歡吹牛嘛。這次我就遭到報應了，兄弟，以后少吹牛哦。”
    華磊本想要開句玩笑，化解現在的傷感氣氛。
    可他這樣一句用生命開出的玩笑話，讓方淵心里更加難受，淚水肆意滾落，震天的怒吼聲，發泄著心中的傷感。
    若是可以，他寧愿死的人是他。
    如果當時他沒有選擇斷后，而是讓華磊跟在最后一支隊伍過來，那該有多好？
    是他，都是他，他是隊長，才應該是那個有危險，第一個沖上去的人?。?br/>     天空中的雨更大了，帶著蒼天的哭聲，華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說了什么話，只有方淵一人知道。
    “兄弟，記得在奈河橋上等等我，下輩子，我還想做你的兄弟，而不是你的兒子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