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后，顧海剛把碗洗好，高大媽就搖著扇子進來，大聲通知——</br> “秀娥，前院開會了。王大姐，前院開會了。李嬸，前院開會。陳會計，蔣醫生今晚值夜班不？讓她開完會再去吧……”</br> 被點名的蔣玉玲三兩步從屋里出來，回應說：“高大媽，我明晚才是夜班，不會耽誤咱們院子里的大事。”</br> 高大媽：“那就好，大家趕緊端著凳子過來吧！”</br> 高大媽誰都喊了，就是沒喊何寡婦家，這讓守在門后的何寡婦極度不滿，哼聲道：“誰稀罕，我才不去看別人出風頭呢！”</br> 她身后，何花紅腫的臉上一片扭曲，只恨不得沖出去搗亂才好！</br> 何寡婦轉身就被何花嚇到，抬起手就給了她兩巴掌：“你個死丫頭，悄無聲息站在背后嚇老娘，簡直沒良心！老娘把你養這么大容易嗎？好不容易讓你嫁了個好人家，你倒好，假懷孕讓人給趕回來，你真是丟盡了老娘的臉！”</br> “你要造假，你倒是嘴嚴實點啊，怎么還能讓人拆穿呢？真沒用，半點比不上你哥！”</br> 何花硬生生挨了她兩下，連忙習慣求饒：“媽，我知道錯了，你別打……”</br> 何寡婦出完氣才停下來，再次質問：“死丫頭，你跟老娘說實話，蔣家真沒給你半點好處？你是我生的，沒好處的事你會干？”</br> 何花低下頭，眼眸閃爍，“我公爹說，他已經把好處給了你，讓我們別太貪心。”</br> 聞言，何寡婦狠狠呸了一聲：“他想得倒美，我好好的一個黃花大閨女嫁到他家，他說不要就不要，憑什么？哼，我明天就去找他，不給封口費，我就到處去宣傳他家蔣光宗不孕不育的事，看他有沒有那個臉！”</br> 就在何寡婦計劃著要跟蔣副廠長索要錢財的同時，前院里，高大媽家大門敞開，燈光從里面透出來，大家都自帶凳子和蒲扇，圍著光亮處，熱熱鬧鬧坐下。</br> 蘇云過去后，發現高文化一家也過來了，這會兒就坐在高大爺身邊，父子兩個磕著瓜子閑聊。</br> 陳秀娥見狀，熱情打了個招呼：“喲，文化也來了，這是你家那兩個小子吧？一轉眼就這么大了，上次我看見他們時，個頭還沒我腰高呢！”</br> 高文化是高大媽和高大爺的長子，今年三十幾歲，是醬油廠的骨干，跟他妻子一家住在醬油廠家屬院里，距離高大媽這里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所以平時不常來往。</br> 高文化穿著時下流行的白襯衣，灰色長褲，也沒起身，笑著回應陳秀娥：“我媽今天親自下達了命令，我不敢不從。秀娥嬸子，這就是你家蘇云的對象吧？喲，長得可真是一表人才，聽說還是個烈士后代，根正苗紅啊！”</br> 顧海見自己被他提起，對他點了點頭，并不熱情。</br> 陳秀娥轉頭就跟顧海介紹：“顧海，這是你高大媽家的老大，你叫他高哥就行。”</br> 沒等顧海叫人，她繼續說跟高文化道：“文化啊，我家小云后天訂婚，到時候你也來喝一杯唄？”</br> 聞言，高文化的媳婦就扯了扯他，高文化笑道：“秀娥嬸子，要是有時間的話，我肯定過來。”</br> 言下之意，就是不會來。</br> 陳秀娥把高文化媳婦的舉動看在眼里，卻沒在意，反正她也是隨口問問，并不是真心邀請高文化。</br> 但高大媽卻不高興了，暗暗瞪了高文化媳婦一眼，心道：真是小家子氣！</br> 高大媽見大家都到齊了，揚手就指揮圍著院子瘋跑的孩子們：“都坐下，各家把各家的孩子看好，文化他媳婦，把你兩個兒子看好，別跟野猴子似的到處亂竄！”</br> 高文化的媳婦聽到這話，起身就想跟高大媽理論，卻被高文化一把按住。</br> 他媳婦心中不滿，小聲抱怨：“你聽聽你媽這話，有她這么說自己孫子的嗎？我看她就是更喜歡你弟，相比之下，你就像是撿來的！”</br> 高文化小聲對她說道：“這么多人在，別惹事。”</br> 他結婚之后就搬出去了，十幾年來也沒怎么照顧家里，她媽更喜歡他弟弟就喜歡唄，他都三十多歲了，難道還會跟十歲的弟弟吃醋？</br> “嗯哼。”</br> 旁邊的高大爺故意清了清嗓子，意在提醒高文化，管好媳婦。</br> 高文化略顯尷尬。</br> 高大媽一聲令下后，院子里各家都拘束著各家的孩子，高天賜跑到高大爺身邊，一屁股就坐到他腿上，蘇保國則端著小凳子，擠在顧海和蘇云中間，無比快樂。</br> 別看平時院子的人進進出出不顯，這乍一聚集起來，足足五六十號人呢！</br> 高大媽站在中央，大聲說道：“大家應該都知道，我們今晚這個全院大會，是因為蘇云立功的事。蘇云同志在昨晚去給蘇主任送飯的路上，幫助公安同志們抓捕了好幾名嫌疑犯，被公安同志親自送回來，還親口表揚。人家公安同志說，等過幾天結了案，多半就要表彰蘇云，至于是什么表彰，要到時候才知道。”</br> “現在，我們歡迎蘇云同志上來，給大家伙講講昨晚事情的經過，也讓我們都跟著學學，為黨和國家分憂！”</br> “鼓掌！”</br> 在高大媽的帶頭下，大家紛紛為蘇云鼓掌。</br> 別看陳秀娥在家里一副不讓蘇云出風頭的模樣，但坐在這里之后，陳秀娥那上揚的嘴角就沒下來過，鼓掌也屬她最響亮！</br> 蘇云乖巧站到了中央。</br> 幸好她早就排練過，這會兒也不緊張，“嗯，其實我也沒什么好說的，就是碰到那些嫌疑犯的時候，我心中頓時升起了正義感，然后就幫了公安同志一把。”</br> 聽她說得如此簡潔籠統，高大媽不滿意了：“蘇云，你得仔細說說，你怎么遇到這件事，又是怎么幫著抓了嫌疑犯。”</br> “對啊，蘇云，你這小身板，是咋抓到嫌疑犯的，趕緊跟我們說說，我也好學習經驗！”</br> 陳杰說這話時，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仿佛嫌疑犯就在他眼前，仿佛他也即將立功，興奮極了！</br> 其他人也連忙附和，其中不乏有些想看蘇云笑話的，認為人家公安就是隨口一說，高大媽卻當真了。</br> 蘇云舔了舔唇，看著那一張張各有意圖的臉，隨口就把她編好的故事講述出來：“事情是這樣的，當時我送完飯回家，經過一條小巷子，聽見里面有打斗的動靜，一時好奇，我就進去看了看，結果正好跟那些嫌疑犯來了個面對面……我當時就意識到，他們可能是不敵公安同志們，所以正要逃跑，偏偏就碰到了我！”</br> “說時遲，那時快，看到那些人后，我的心里就一個想法：不能放走他們，不能讓他們去禍害別人！”</br> “于是我一個擒拿手，將離我最近那名嫌疑犯控制住。緊接著，我一擊勾拳，打歪了另一名嫌疑犯的下巴，再一踢腳……”</br> 蘇云話沒說完，高文化的媳婦就嗤笑：“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就你這小身板，還擒拿手勾拳呢，怕是人家聲音稍微大點，就能嚇傻你吧！”</br> 她剛說完，陳杰就白了她一眼，“你這人可真掃興，你不聽，我們還要聽呢！”</br> “蘇云，你別管她，接著說，后面呢？你是怎么把他們都制服的？”</br> 李嬸家的兒子也嚷嚷著：“就是，別管她，聽故事還較真呢，蘇云你趕緊說！”</br> 顧海回過頭，默默看了他一眼，把他跟高文化媳婦都記住了。</br> 蘇云沒受影響，繼續瞎編：“我一個踢腳把第三人踹開后，抽空撿起地上的石頭，挨個把他們的頭都砸破了，現在他們還在醫院躺著，不知道能不能醒過來呢！”</br> 陳杰很好奇：“蘇云，你那些什么勾拳踢腳的招式，都是跟誰學的？”</br> 這個問題，蘇云還沒回答，王大媽就搶先說：“肯定是跟顧海學的呀，人家顧海可是烈士子女，他爸殉職之前是公安局長，顧海肯定跟他爸學過！”</br> “對吧，顧海？”</br> 顧海璀璨一笑，點頭背了這口鍋。</br> 他確實學過，但卻不是跟他爸。</br> 陳杰當即就道：“顧海，干脆你起來比劃比劃唄，光是聽蘇云口述不過癮，讓我們看看你那些勾拳踢腳都是啥樣？”</br> 其他人聞言，也吆喝著：“對啊，顧海，比劃比劃……”</br> 蘇云不高興了，心道：顧海又不是江湖賣藝的，憑什么要比劃給你們看？</br> 尤其是陳杰，居然帶頭起哄，很好，電視機不賣給他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