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人民醫院。</br> 一大早，顧海剛把早飯給蘇云和陳秀娥送過來，醫生們就進來查房。</br> 主治醫生一邊替蘇云檢查身體，一邊詢問：“蘇云同志，今天感覺到怎么樣？傷口還疼不疼？其他地方有沒有不舒服？”</br> 蘇云乖巧回答：“我感覺挺不錯的，一點都不疼。”</br> 主治醫生檢查完后，有些驚訝：“到底是年輕人，底子好，恢復快，你這傷要是換個人來，怕是至少要在床上躺十天半個月，你居然三天就差不多好了。”</br> 聞言，蘇云有點心虛。</br> 她這傷也不是隨隨便便就好了，而是她連著吃了三天系統里的藥。</br> 原本她也想讓傷口緩緩愈合，但這幾天陳秀娥堅持要照顧她，幾乎是衣不解帶！</br> 要知道，陳秀娥還大著肚子呢，但凡出點什么事，那她怎么能心安理得？</br> 所以，她得趕緊出院！</br> 陳秀娥在旁邊聽了醫生的話，狠狠舒了一口氣，顧海也明顯很高興。</br> 蘇云忍不住問：“醫生，那我什么時候能出院？”</br> 她剛說完，陳秀娥就反對：“小云，你這么著急干嘛？咱們就在醫院安心住著，等你徹底痊愈后再說。你放心，媽請了一個星期的假，每天都在這里陪著你。”</br> 就是因為這樣，蘇云才不放心！</br> 蘇云苦口婆心，“媽，人家醫生都說我沒事了，我們就別占著病房浪費資源，回家后，你也能陪著我啊！”</br> “那怎么能一樣？你住在醫院里，有點什么事，我能第一時間叫醫生，要是回了家，萬一出了事咋辦？”</br> “媽……”蘇云企圖撒嬌。</br> 陳秀娥態度堅決，“你喊一百聲媽也沒用，這事沒得商量！”</br> 蘇云頓時撇撇嘴，暗示顧海替她說話。</br> 顧海搖搖頭，微笑道：“我這里也沒得商量。”</br> 蘇云瞪著眼珠瞅著他。</br> 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適時開口，“其實蘇云同志的傷口確實愈合得很好，達到了出院標準，但我建議，為了保險起見，蘇云同志還是再住兩天，觀察觀察吧。”</br> 陳秀娥下巴一抬，對蘇云說：“你聽，人家醫生都這樣說了，你就安心躺著吧！”</br> 蘇云無奈嘆了口氣，簡直沒辦法。</br> 等醫生們走后，陳秀娥打開顧海帶來的飯盒，把粥和小籠包都一一擺在病床小桌上。</br> 蘇云剛吃完一碗小米粥，夏英利落的身影就出現在病房門口，“蘇云！”</br> 隨后，夏嬸就拎著兩包禮品進來，看到陳秀娥就說：“小云媽，聽說你們家小云受傷了，你咋也不通知我們一聲？要不是昨天老夏聽你家蘇主任說了這事，我們家還不知道呢！”</br> 說完，夏嬸的臉色有些猶豫，“小云媽，我聽說……”</br> 而且特意看了蘇云一眼，暗示意味明顯！</br> 陳秀娥頓時意會，面色尷尬，起身拉著夏嬸就走出病房，“英子媽，咱們去外面說。”</br> 蘇云看著她們消失在病房門口，心里頓時緊張起來，然后就聽夏英大大咧咧問：</br> “蘇云，我聽說你傷的不輕，連腰子都被人捅穿了，是真的嗎？”</br> “……”</br> 蘇云立刻被夏英吸引了注意力，連忙問：“誰告訴你的？”</br> 這事怎么能到處宣揚呢？她不要面子嗎？</br> 夏英：“你爸呀！”</br> 蘇云：“……”</br> 默了默，她強行挽尊，“我只是皮外傷，還不至于那么弱。”</br> 夏英不信，“得了吧，我都聽說了，你前幾天差點都沒搶救過來，我剛才進來的時候，還以為會看見你躺在床上哀嚎呢！”</br> 聞言，蘇云故意坐直了背脊，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br> 夏英擠開了站在床邊的顧海，坐到蘇云身邊，調笑說：“別演了，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我跟你說啊……誒？”</br> 夏英話沒說完，就被顧海從后面拎起了衣領，把她放到離病床三米外的地方，嚴肅告訴她：“夏英同志，小云身上還有傷，醫生說了，不能離她太近，否則會影響她養傷，你在這里跟小云說話就行。”</br> 夏英懵逼臉：“不是，我看她那臉色比我還紅潤……”</br> 顧海一本正經：“那是因為小云受了傷，體溫偏高，反正你站在這里就對了。”</br> 夏英傻眼看向蘇云，蘇云心中好笑，鼓著腮幫無辜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沒辦法。</br> 誰叫夏英剛才嘲笑她來著！</br> 夏英撅了撅嘴，已經習慣了友情的小船說翻就翻模式，悄悄幾步跳到床尾，眼巴巴對盯著她的顧海說：“那我站在這里總可以吧？”</br> 顧海挑挑眉，勉強同意，然后從水壺里倒了一盆水，打濕了毛巾，坐到了蘇云床邊，給蘇云擦臉。</br> 夏英：“……”</br> 好家伙，真是信了你的邪！</br> 病房外面，走廊盡頭，夏嬸跟陳秀娥出來后，連忙問：“小云媽，小云真是別人的孩子？”</br> 陳秀娥也沒藏著掖著，點點頭：“沒錯。”</br> 反正現在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再瞞著也沒有意義！</br> 夏嬸唏噓了兩聲，“那你們真打算把小云還回去？她可是你們家養大的，俗話說，生恩不及養恩大，就算對方是小云的親生父母，可誰能保證，他們會對小云好？”</br> 這一點，陳秀娥倒是實話實說：“那位楊同志是個好人，而且小云的親爸據說是海城的軍長，小云如果跟他們回去，肯定比跟著我要有前途。”</br> 夏嬸：“話是這么說，但你得聽聽小云自己的意思，小云要是不想回去，你就別勸她，畢竟把一個孩子養這么大很不容易，大家都是當媽的人，我想小云的親媽如果真為她好，肯定能理解，但如果小云自己想回去，你也要想開些……”</br> 陳秀娥勉強笑了笑，“這事回頭再說吧，我現在只想把小云照顧好，就算要把她還回去，也得全須全尾的才行。”</br> 病房里，蘇云擦完臉后，就跟夏英玩起了腦筋急轉彎。</br> 用夏英的話來說，這是為了測試蘇云的腦子有沒有被傷到！</br> 夏英：“第一個問題：小明家有四兄弟，大哥叫大明，二哥叫二明，三哥叫三明，弟弟叫什么？”</br> 蘇云：“叫小明，你不是說了嘛，小明家有四兄弟，弟弟當然叫小明！”</br> “好吧，算你聰明，第二個問題：數字1到數字10，哪個最懶？哪個最勤塊？”</br> “1最懶，2最勤快，因為一不做二不休。這道題你在學校的時候問過我三遍！”</br> “那好，接下來這個問題，幾乎所有人都答不上來，請問：有兩個人掉進陷阱里，死了的人叫死人，活著的人叫什么？”</br> 蘇云無語望天，張嘴大叫：“救命啊……”</br> 她清脆的尾音久久回蕩在病房內，把夏英笑到前仆后仰，完全沒發現顧海看她的眼神無比哀怨。</br> 煎熬的兩天終于過去，在主治醫生的首肯，以及蘇云不間斷的軟磨硬泡下，陳秀娥終于答應她，可以出院了！</br> 一大早，蘇文山就被指使著下樓去給蘇云辦出院手續，陳秀娥和顧海在病床里忙忙碌碌，光是蘇云這幾天的行李，就被綁滿了兩個大包，更別提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比如保溫桶、熱水壺、毛巾水盆、牙刷水杯之類。</br> 足足裝好五個大包后，狗子和蘇文兵進來了。</br> 狗子驚訝看著一眼地上那些包袱，蘇文兵則對顧海說：“海哥，我把車借來了，是孫局長的專車，他聽說小蘇同志今天出院，主動讓我們把車開過來用，還讓我轉告你，說是有空帶著小蘇同志去他家吃飯！”</br> 陳秀娥一聽這話，立刻笑得合不攏嘴，“哎喲，這個孫局長真是太客氣了，文兵啊，回頭你替我謝謝他！”</br> 顧海接話說：“媽，沒關系，明天我親自去謝謝孫叔就行。”</br> 至于帶小云去孫叔家吃飯，那就算了，他才不想讓小云上門受氣！</br> 蘇云也見識過孫局長愛人的嘴臉，對去孫局長家沒什么向往，但孫局長這個人情她記下來，以后如果有機會，她肯定會還！</br> 狗子他們來了沒多久，蘇文山就辦完手續回來，把剩下的錢交給了陳秀娥。</br> 狗子十分自覺，當即扛起兩個大包，腿腳麻利走出病房。</br> 剩下的三個包袱，蘇文兵也拎了一個，顧海一手一個，一行人緩緩到了樓下，把包袱放進吉普車后箱，然后由蘇文兵開著車，徑自駛出人民醫院。</br> 大街上人來人往的，自行車的鈴聲叮叮作響。</br> 吉普車走到人民電影院那個路口時，對面開過來一輛軍用卡車，卡車上還站著幾名持槍軍人，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br> 前面被人群擋著，蘇文兵只好停下車。</br> 這時，卡車緩緩路過，蘇云看到上面還站著十幾個被綁成了粽子模樣，脖子上掛著牌子的犯人。</br> 這些犯人們一個個都低著頭，渾身狼狽，神色各異。</br> 這樣的情景，蘇云自從重生后，已經見過好幾次了，她原本不感興趣，可誰知在那些犯人里看見了幾張熟悉的臉。</br> 是梁秋菊和聞家父子！</br> 瞬間，她有些擔憂看向顧海。</br> 其實要求嚴懲梁秋菊這件事，她做的有點欠考慮，如果梁秋菊被判了重刑，會不會影響到顧海兄妹？</br> 這個念頭，在蘇云的腦海里一閃而過，隨即被她否定。</br> 因為上輩子梁秋菊也被判了重刑，顧海照舊考了研究生，當了首富，說明梁秋菊的死活不重要。</br> 蘇云剛回過神，就聽前面的蘇文兵和狗子干咳了兩聲，悄悄回頭瞥了瞥顧海。</br> 陳秀娥發現他們的舉動后，一臉關心問：“你們倆怎么了？”</br> 蘇文兵摸了摸鼻子，狗子也沒說話。</br> 這時，軍用卡車已經過去了，人群也跟著卡車而去，前面暢通無阻。</br> 蘇文兵踩油門的同時，顧海云淡風輕說：“媽，沒事，他們就是看見了幾個人而已。”</br> “什么人啊？我怎么沒看見？”</br> 顧海這么一說，陳秀娥更好奇了。</br> 畢竟陳秀娥沒見過聞家父子，跟梁秋菊也只有一面之緣，記不住很正常。</br> 蘇文山也是一臉好奇。</br> 顧海毫不在意為他們解惑：“剛才過去那輛押送犯人的卡車上，有上次綁架軍子的人。”</br> “什么！”陳秀娥驚呼，“他們不是被送到什么檢察院了嗎？已經判了？”</br> 說完，陳秀娥突然反應過來，上次綁架軍子的人里面，還有顧海的親媽！</br> 陳秀娥的臉色頓時有些尷尬，蘇文山也跟她差不多。</br> 倒是顧海坦蕩得很：“無論她被判了什么罪，都跟我們沒關系，我早就帶著軍子他們跟她斷絕關系了。用傷害軍子的方式來討好聞家人，是她自己的選擇，后果自然該她自己承擔。”</br> 聽顧海這么說，狗子才敢開口：“海哥，我跟文兵剛才過來的時候，聽孫局長說，聞家父子被判了二十年勞改，還要下放到西北農場去，那個……梁秋菊被剝奪了領取撫恤金的資格，也要隨行去西北農場，這輩子怕是回不來了。”</br> “嗯。”</br> 顧海淡淡應聲。</br> 心道：倒是便宜了她！</br> 這種懲罰，在別人看來是受苦受罪，但對于梁秋菊來說，說不定讓她跟著聞向前一起去農場勞改，她還會覺得是享福呢！</br> 畢竟聞向前就是她的一切，為了聞向前，她吃點苦算什么？</br> 但顧海太了解梁秋菊了，別看她在面包和愛情中間選擇了愛情，可一旦她沒了面包，跟她的愛情也不會長久。</br> 因為如果她能堅定的選擇愛情，就不會等他爸死了，才跑去跟著聞向前。</br> 她本質就是個虛偽又自私的人罷了！</br> 顧海現在是真的半點不在意梁秋菊，一路上再也沒提過她一句。</br> 等吉普車停在四合院門口后，顧海帶著狗子，動作利落把五個大包袱從車里拎出來。</br> 陳秀娥扶著蘇云下車，蘇云本來想說不用，但見陳秀娥根本沒注意到她，而是在微微愣神，似乎在擔心什么。</br> 很快，蘇云就知道陳秀娥在擔心什么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