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燈光昏暗。</br> 少年側影沉在陰影中,靜默了片刻后，出聲說道:“沒打架，見義勇為呢。”</br> 明杏也不知道該不該信他說的話,只是覺得,這是好不容易有一次家里人對他印象好點的機會，就白白錯過了。</br> 幸好是爽了奶奶的約,要是她爸媽，她真的就會覺得更難更難了。</br> 誰都希望自己喜歡的人可以被家里人認可,可以得到大家的祝福。</br> 明杏也是這樣想的，她也在期盼著那一天的到來。</br> 明杏靜靜的看著他,眼波逐漸平靜，思量了許久,還是沒說什么,只是轉身往回走。</br> “回去吧,等下菜都涼了。”</br> 飯菜都是保溫飯盒裝著的，其實這個天氣也不怕涼，就是怕放久了點,悶著會有味道。</br> 本來沒當場吃到這些飯菜已經是小遺憾了,就怕還浪費了爺爺奶奶一番心意。</br> 回家路上，程放和明杏說了下午發生的事。</br> “這現在偷手機也太大膽了,直接往兜里摸的。”</br> 程放沒看到也就算了,當時正好碰到,一時沒忍住,就追了上去。</br> 挺能跑的。</br> 他拐了兩條路才把人追到。</br> 結果把自己手機也摔壞了。</br> 當時看時間知道自己遲到了，正想著要借下電話給明杏打過去的,誰知道一回頭就已經看見她人了。</br> 說著兩人已經到家門口了。</br> “先把飯菜都拿出來,用碗裝著吧。”明杏沒說其它的,轉身進廚房拿了幾個碗，小心翼翼的把飯菜倒了出來。</br> 保溫盒的保溫效果還不錯，湯倒出來的時候都還冒著熱氣，一瞬間香味就飄滿了整個屋子。</br> 程放在飯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就開始吃，大口大口的吃著。</br> 雖然看著有很多，可他吃的也快，沒一會兒，碗就見底了。</br> 這是明杏奶奶的一番心意，他雖然沒能到場，可也要吃完。</br> 進了屋燈亮起來，明杏看了眼正低頭吃飯的程放，這才注意到，他衣服半邊都是臟的，衣袖處甚至還破開了口子。</br> 就這還說沒打架……</br> 程放吃的差不多了，放下碗，自己又開始收拾碗筷。</br> 拿起碗的時候，左手分明有點抖。</br> 明杏順著看過去，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下，有一道擦痕，不知道是不是有傷到了骨頭。</br> “哪里受傷了？”明杏抿了抿唇角，猶豫了下，小聲問道:“很疼嗎？”</br> “沒事。”程放明顯咬了咬牙，避開她的目光。</br> “就不小心被劃了一下。”</br> 既然他這么說，明杏也就沒再說什么了。</br> “你先去洗澡吧。”明杏從他手里接過碗筷，表示她來收拾就好。</br> 他現在身上又臟又臭，還是快點洗了澡，晚上還要研究志愿的事。</br> 程放沉然，點了下頭，神色不太自然。</br> .</br> 說是研究志愿，明杏拿著書，一晚上都心不在焉。</br> 程放接了個電話，出去了大概十分鐘，再回來的時候，看到明杏人趴在桌子上，用手枕著頭，像是睡著了。</br> 程放輕手輕腳的進來，站在她身后，靜靜的看了一會兒。</br> 明杏沒睡著。</br> 許是一邊枕的麻了，她又換了一邊。</br> 燈光映照下，她眉眼微沉，不知道在想什么，簡直想把自己整個人都埋起來。</br> 就連后面程放進來了她都不知道。</br> 程放又往前走了兩步。</br> 他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眸中暗了暗，低聲道:“杏杏，要是心情不好，罵我就可以了。”</br> 明杏怔了下，在想自己竟然不知道他什么時候進來的。</br> 可她依舊趴著沒動。</br> 心里的某個地方好像被堵住了一樣，拼命的想喘氣卻緩不過來，好像整顆心臟都被狠狠的掐住了一樣。</br> 她睜開眼，眼里濕濕的，也不說話，只是抬眼看著面前的程放。</br> 眼里委屈極了。</br> 就這么過去有一分鐘。</br> 程放心都快疼的滴血了。</br> 她罵他說他也好過這副模樣，是他連碰都不敢碰一下的脆弱。</br> “沒有。”明杏終于開口，悶悶說道:“我只是不想我家里人對你有偏見。”</br> 他其實也沒有做錯什么，只是出了意外而已，誰都不想的。</br> 可她還是難受。</br> 她怕家人對他的偏見會越來越大。</br> 那她該怎么解釋呢？</br> 誰都不想和家里人鬧僵作對的，這幾個月的時間，爸媽和她之間的關系，已經僵硬到一定地步了。</br> “所以我會再努力變得更好。”程放聲音哽了下，說道:“我要當杏杏閃閃發光的太陽。”</br> 如果不是明杏，那程放還是那個一無是處的小混混，打架鬧事，受人白眼嫌棄。</br> 但因為有了明杏，他才會開始拼命的學習。</br> 說句不好聽的話，當初要不是她提的條件，他這輩子也不會沾學習這玩意。</br> 也沒想過走這條路。</br> 他知道自己的過往有多不堪。</br> 那些不堪，讓他甚至沒有辦法在她的家人面前抬頭。</br> 這樣的程放，怎么配呀。</br> 就算他現在考了這個分數，對他而言，也只是一切的開始。</br> 后面的道路，還太長太長，這完全不夠他的底氣。</br> 他要很努力，他要以快于常人幾倍的速度成長，才能有能力擋在明杏的面前。</br> 又沉默了一會兒。</br> 程放說:“我打算報考金融專業。”</br> 程放早就做了這個決定了，早在成績出來前。</br> 之前路雋跟他說讓他學物理，做研究，程放想了想，他確實有這個興趣，也覺得很不錯。</br> 可做研究是一條漫長又難捱的路，誰也不知道這條路要走多久，盡頭又在哪里。</br> 他賭不起。</br> 所以就算是他的興趣，他也要放棄。</br> 他能選擇的，就是朝著錢多方向走。</br> 他知道這很俗，可他本來就是個垃圾的俗人。</br> 他為了明杏學，不是為了自己。</br> “我只想賺很多錢給杏杏花。”</br> 明杏聽他說完，眼睛逐漸更濕了。</br> 就是除了難過之外，心里又有點感動，沒想過這世上能有一個人，所有的選擇都以她為前提而考慮。</br> 其實她不想看程放放棄那么多，可想了想也明白，程放決定了的事，肯定是思考了很久。</br> 是她再說也無法改變的。</br> 明杏垂下眼睛，努力的吸了吸鼻子忍住，可又總覺得眼淚就快要掉下來，伸手圈住程放的脖子，埋頭在他的肩窩里。</br> 她呼吸輕掃過他的皮膚，一陣癢癢麻麻的。</br> 程放手掌落在她后腦勺，像給小貓咪順毛一樣，一下一下的輕撫著。</br> “等過兩天我報考完志愿了，再上門去拜訪爺爺奶奶還有你爸媽。”程放輕聲哄她，“我一定好好表現。”</br> 明杏輕“嗯”了一聲。</br> 又過了一會兒，明杏手機響了。</br> 她一看，是媽媽打來的電話。</br> 明杏還有些奇怪，這個時間點了，按他們的作息來說，應該已經休息了。</br> 為什么突然給她打電話？</br> 明杏有些忐忑，向程放做了個噓聲的手勢后，就接通了電話。</br> “杏杏，睡了嗎？”章淑華在電話那邊問。</br> “還沒呢。”</br> “今天晚上出了點小意外。”章淑華晚上本來是要去和他們一起吃飯的，結果到最后也沒來。</br> “這學校附近治安也不好，我好端端走在路上，手機就被偷了。”</br> 聽到這話時，明杏就愣了一定。</br> 章淑華頓了頓，繼續說道:“幸好遇到個熱心小伙子，幫我把手機追了回來。”</br> “這不手機被摔了下差點開不了機，又拿去修了，折騰到現在。”</br> 章淑華嘆了口氣，道:“就是那小伙子走的快，我連句謝謝都沒來得及跟他說。”</br> 要是今天沒有他，這手機絕對追不回來。</br> 一部手機沒多少錢，重要的是里面的照片，視頻什么的，這要是沒了，那真是多少珍貴的回憶，丟了就再也回不來了。</br> “行了，我也就跟你說一句，以后在路上，還是要多注意，多留個心眼。”</br> 章淑華這下意識就絮絮叨叨了起來，明杏卻拿著手機呆愣住了，完全沒聽到章淑華后面都說了什么。</br> 畢竟已經這么晚了，章淑華沒有說太多，看著時間，就把電話掛了。</br> 手機通話界面暗下，明杏卻還拿著手機在耳邊，愣愣的待著，一動不動。</br> “怎么了？”程放看她接了個電話，人就懵了，一時就覺得奇怪。</br> “程放！”明杏突然抬頭，興奮的喊了句他的名字。</br> 程放還來不及應，她已經站了起來，整個人往他身上撲。</br> 程放猝不及防，下意識怕她撞到，用手掌墊著擋了下她的下巴。</br> “程放！”明杏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語氣更加激動了起來。</br> 這剛剛還喪著呢，突然間就興奮了，程放覺得莫名其妙。</br> 明杏拿手機找出一張照片，放到程放眼前，問他:“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幫她把手機追回來了？”</br> 程放搖頭:“沒注意看，不記得了。”</br> 小巷子里那么黑，他只顧著追人去了，后面和人打了一架，手正疼，把手機還給人就走了，哪注意長什么樣子。</br> “我媽剛剛打電話，說她手機差點被偷，有人幫她追回來了。”明杏聲調都揚了起來，看著程放，說:“是你吧！”</br> 程放聞言，也愣住了。</br> 他又看著照片，多看了兩眼，再仔細的回想一下，好像真的是照片上這個阿姨。</br> “我媽還說她想感謝你，都沒來得及。”明杏覺得心上那片烏云好像一下子就散開了，心想事情怎么能這么巧呢，巧的一點都不現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