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紅的火焰在跳動。
    刻了窮奇獸的二品丹爐中有藥香溢出，林洛然一只手不間斷往丹爐輸送著火靈力，另一只手卻掐了個印訣將蓋子揭開，放入了密蒙花。
    她正在煉制的是“筑基丹”，這四品中階靈丹，并不像一品“養(yǎng)氣丹”那樣，只需要將藥材按照分量放好，零零總總數(shù)十種藥材，幾味主藥，加上復雜的輔助靈草，居然大部分需要提純的程度都不同，也就是放入丹爐的時間前后有差別，差之毫厘，謬之千里，林洛然眼角瞥到腳邊的廢渣，深有體會。
    出丹率這種東西，真是玄之又玄，所謂的百分之多少，不過是總體情況，碰到特例了，只能讓人愈發(fā)郁悶。
    煉筑基丹，自然不能再像練“養(yǎng)氣丹”一般，動輒放十倍的藥材，等著收丹就好，林洛然現(xiàn)在缺的不是密蒙花，也不是七星草，而是“猴靈菇”。
    當初在密境中老猴兒送的兩株猴靈菇，林洛然也試圖在空間中種植，第一次發(fā)現(xiàn)空間并未萬能存在，其他的蘑菇移植進去還能活，單單這一種筑基丹最重要的藥引，完全沒有半點反應。
    所以林洛然煉筑基丹，受藥引限制，每一爐都小心翼翼，卻還是失敗了多次。
    想到唯一的剩下的一株大的猴靈菇，林洛然不免又閃了心神。
    丹爐中冒出一股黑煙，焦味傳來，這一爐精貴的靈草靈藥，又變成了廢渣。
    疲倦和失意，林洛然深感倦怠，她顧不上打掃地下室，干脆出了門。林家后院靜謐安寧，林洛然沿著菜園不知不覺上了環(huán)島。
    竹影婆娑，一個小小的藥圃掩藏在竹林中，小金察覺到主人靠近，縮小了身形飛了下來。
    林洛然用手臂接住了它，送了顆丹藥在它嘴巴，小金懶洋洋的，看上去沒什么精神。
    月光清冷，帶著小金在竹林里轉(zhuǎn)了幾步，林洛然不由自主走到了竹屋面前。
    往日這書房旁邊的屋子，總有一只小狐愛竄出來，扒著人的褲腳不放，各種撒嬌賣萌，囂張跋扈，求美食求靈草，折騰的林家人不得安寧。
    而如今么，一室月華，林爸特意為它打的小木床空蕩蕩的，哪里還有小狐的身影？
    它在山東濰坊消失，時至今日，已有三個月，一點音訊都沒有。
    小青狐虛化出九尾，淺田櫻子所召喚出的式神俯首稱臣，躲在天臺上的林洛然三人，剛剛露出了喜意，土坡上卻突然迸發(fā)了青光。
    青光一閃，土坡上的所有人，包括小青狐，不見蹤影。
    林洛然發(fā)現(xiàn)土坡正在泄漏的靈氣，被堵上了。從此再沒有濰坊蘿卜的盛名還在其次，小青狐是不是開啟了青丘的入口，將它和淺田櫻子一行人全部卷入，甚至連這些都不是重點。
    林洛然不想知道青丘在哪里，她關心的是，小青狐是主動開啟了青丘，還是被動卷入——如果是前者，它還愿意回林家嗎？是后者，它又要如何出來？
    或許，紅塵煩濁，它再也不愿意回來了吧。
    三人在濰坊逗留了一個多月，直到林洛冬和黃維鑒開學時間臨近，才不得不被迫返回，即便是回家了，林洛然晚上也常乘了小金去濰坊職中學校后面的土坡查看，一來一去不過幾個小時，就是因為擔憂小青狐找不到回林家的路……可惜，一點蹤影都沒有。
    林洛然想來，這個理由也是她在自欺欺人吧，小青狐能在兩千公里外從竹海找到山東濰坊，又怎么會找不到蓉城林家。
    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筑基女修，它是為成年的九尾狐族，仔細想想，也沒什么資格養(yǎng)它吧？
    這些道理林洛然都懂，可她還是心神不寧，連續(xù)煉廢了幾爐筑基丹。
    小青狐失蹤，最示意的，或許就是小金了。
    它沒有伙伴了，是這世上孤零零的異類。
    ………………
    過了兩天是周末，林洛冬和黃維鑒一起回來。他們已是在蓉城四中上高一，因為黃維鑒不是本地戶口，可以住校，林洛冬也住校，只有周末才能回家。
    “姐姐，原來衛(wèi)雪也考上了四中。”林洛冬提起年少好友多少也有些開心，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衛(wèi)雪并沒有因為初中的差別而被拉開了距離，再加上不知道出了多少錢強行塞進四中的馬胖子，這個小團體終于湊夠了打麻將的人。
    林洛冬說了一通，中心意思大概是有時候連失去的友情某一天也可以找回來，大概沒什么是找不回來的……后知后覺的林洛然，終于反應過來，少年這是在安慰她。
    相處產(chǎn)生了感情的人和物，都是林洛然的逆鱗，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執(zhí)著”，對于修行一途，到底是好是壞。
    只是連洛冬都開始想盡辦法安慰她了，林洛然不得不正視起這個問題來。
    不能松懈吧，她要干的事情還有許多。
    曾添拿來林氏藥業(yè)最近的財務報表，只賣一種“林氏傷寒丸”，拋開先期投入，居然也能賺這么多錢？林洛然看見那一串兒數(shù)字，皺了皺眉頭：“沒逃稅漏稅吧？”
    曾添漲紅臉：“師尊，弟子是老實的生意人。”
    袁也從青城山里的種植基地回來，派了派師弟的肩膀：“那個大地回春，你學的如何了？”
    “大地回春”聽上去名字很唬人，其實就是水系一個術法，主要目的是大面積澆灌——曾添臉一黑，他在術法一途，實在沒什么天賦，時常被大師兄打擊。
    林洛然放下報表：“好吧，估計可以進行第一步計劃了。你們招專業(yè)團隊去辦，或者成立子公司負責，大精力還是要放在修行上。”
    袁也和曾添都說是，曾添想了想，又問能否推出第二種特效藥。
    林洛然想了想搖頭，“再等兩年，錢都被我們賺完了，別的藥廠生存不下去，下崗的還是普通工人……做事不用趕盡殺絕。”
    曾添若有所思，袁也拖著他走了。
    經(jīng)過雜事打攪，林洛然心情反而輕松一些，陪著林洛冬過了周末，等他和黃維鑒再次去學校了，林洛然又走進了地下室。
    猴靈菇已經(jīng)切片分好，千年夜明砂質(zhì)量卓然，千年密蒙花，七星草，很多丹方中都會用到的玉英草……長長的一串靈草，分門別類，有干燥的，可以需要保持新鮮狀態(tài)的，林洛然再次檢查了一下先后順序沒錯后，開爐放入了夜明砂。
    千年的夜明砂，是一顆顆奶白色的晶體，比白糖顆粒大兩倍，因為年份久，微微有些泛黃。
    火靈力被丹爐吸收，爐壁升溫，夜明砂在藥格中漸漸融化，像熬化的糖液，散發(fā)出千年靈藥的特有的藥香。
    林洛然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又放入了密蒙花，小小一株靈草，靈氣驚人，剛剛化作藥汁，就霸道地侵占夜明砂液體的位置。
    靈藥之間，藥性并不一定都是相溶的，而煉丹，就是把原本相斥的藥性提純，取其中有需要的藥性，混加起來，就會變成各種用途的靈丹。
    密蒙花，玉英草……林洛然額上有汗水溢出，丹爐熱氣驚人，她只是寒暑不侵，這樣的高溫，還是頗有壓力。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林爸林媽尚處于環(huán)游世界中，林洛冬住校，兩個弟子忙著考察陶村能不能建立藥材基地，偌大一個林家，只有林洛然自己和小金。
    她看著丹爐中藥液蒸騰流轉(zhuǎn)，隔著地下室還能聽見水塘中偶爾的蛙聲。
    這已經(jīng)是秋天了，林家被大陣籠罩，還察覺不到降溫，黎兮兒的花，林媽種的菜，小青狐的靈草，林洛然自己種下的果樹，層次分明，有結(jié)果的，有正在開花的。
    夏天過完，辣椒已經(jīng)下市了，林家菜園子里的，倒還在繼續(xù)開花。
    美人蕉抽出葉子，上面滾動著夜露，櫻桃樹抵抗不了季節(jié)的規(guī)律，葉子蜷縮成一團，丑丑的，和晶瑩可愛的櫻桃聯(lián)系不起來。
    銀杏樹已經(jīng)掛了果，今年的白果又是大豐收。
    見微知著，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林洛然的神識能清晰辨認出它們每一個。
    再回過神時，林洛然感覺到了丹爐中靈氣的契合，以及她對丹爐本身的契合……比以往更清晰的感受，她順著自己的感覺，放下了作為藥引的“猴靈菇”。
    兩片猴靈菇，入爐即化，變成了紐帶，將各自為政的藥液融合。
    林洛然福至心靈，掐起了收丹訣，窮奇吐出靈氣相助，膏狀的粘稠液體，順著丹爐的平臺旋轉(zhuǎn)起來。
    第一轉(zhuǎn)，粘合成型。
    第二轉(zhuǎn)，變成雞蛋型，上尖下大。
    第三轉(zhuǎn)，棱角慢慢被磨平，它正在接近渾圓。
    第四轉(zhuǎn)，越來越凝實的渾圓，突然一分為二。
    ……難道，失敗了？
    半晌之后，林洛然推開了地下室的門。月滿中天，今晚天氣真好，輕柔的夜風像情人的呵護，悄悄拂過林洛然的發(fā)梢。
    玉盒中躺著兩枚紫色的丹藥，靈氣卓然，正是踏入修真大門不可或缺的筑基丹。
    她自己都沒想到，會在最后一刻，一分為二，成功收到了兩枚筑基丹。
    ——是因為，煉丹時，那一番心境感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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