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被圈養的動物注定被馴化，臣服于馴養者嗎？”
    ——前引。
    不算大的辦公桌上鋪滿了紙，有些上面半成了型，上面卻橫著幾條大大的黑線，完全不留情的把它全部破壞掉。而有些成了型，卻也被無情的留在一邊。
    不僅如此，周圍還停留著不少或圓或扁的紙團，桌面看著亂，卻又有種莫名詭異的和諧。
    手機鈴聲突兀的響了幾秒，桌前的女人才后知后覺一般抬起了頭，在這堆積著的紙張中尋找不知被埋在哪里的手機。
    循著聲去找，倒也不算困難，很快便翻到了壓在下面的手機。鈴聲也恰好戛然而止，江意解了鎖，點開未接來電，還沒來得及回撥過去，對方就又打來了。
    她看了眼，滑向接通：“喂？”
    “怎么不接電話？”那邊是一道略顯嬌俏的女聲，問完這句，停了會兒，似乎是聽到她這邊格外的安靜，不可思議的道，“你不會還在畫稿子吧？”
    江意看了眼桌面，隨手把幾個紙團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里，輕描淡寫的“嗯”了一聲。
    緊接著就是對方的吐槽：“姐姐啊！你能不能有一點這個年紀的女人應該有的生活？不說紙醉金迷天天浸在聲色場，你也好歹別當個宅女?。俊?br/>     “你才二十三，別說性生活了，連個夜生活都沒有，不覺得白瞎了這大好年華？”
    “……”
    “怎么不說話？”
    江意起了身去給自己倒杯水，忍不住打斷了對面的話：“你今天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批判我的？”
    “咳咳。”對面反應過來，順勢收斂些許，“當然不是啦，寶貝～”
    江意一頓：“正常點。”
    “人家很正常。”對方反駁她。
    “程蔚?！苯膺B名帶姓的叫她。
    程蔚一聽，秒變正經：“好的，江總。知道了，江總。江總最近過得怎么樣？身體一切還好吧？沒有在家悶出毛病吧？”
    江意嘴角一抽：“你該擔心的對象不是我。”
    程蔚作為她多年（并沒有）的好友，立馬就知道了她的言下之意。
    江意這是在說她有毛病呢。
    呵！不識好人心的女人！
    不過想是這么想，她卻不敢這么說，怕以江意那嘴毒刺人的個性，指不定又給她戳成馬蜂窩。程蔚嘿嘿笑了兩聲：“哎呀！這不是人家快要回國了嗎，就在明天。我男朋友要加班……”
    她拖長了音調，刻意沒有說那后半句話，她知道江意聽得懂。
    江意坐了回去，不緊不慢的喝了水，這才說：“哪個機場？”
    這就是答應了的意思，夠仗義！
    程蔚生怕她反悔一般，一股腦的說完：“京州國際機場，大概五點半落地，b出口等你，不見不散，么么噠！”
    江意：“……”
    一年多不見，病情加重了。
    —
    江意和程蔚是大學同學，兩人同在設計學院，最初都是學的珠寶設計，但后來程蔚改了主意，轉去學了室內設計，但寢室是沒有換的，一住就是四年。
    畢業之后，江意沒有選擇出去找工作，算是自由職業，平常會接一接商稿。而程蔚受家里的命令，出國深造，這好不容易暑假，也就飛回來玩玩。
    程蔚的男朋友是大學入學就談了的，兩人一拍即合，男朋友是學建筑設計的。兩個人都忙，聚少離多，不過似乎也是習慣了這樣的狀態，因此五年過去，兩人的感情依舊穩定維持著一個相對平衡的狀態。
    江意對這種感情之事無法評判，也不想亂插手別人的生活，所以從來都是聽程蔚說如何如何，她就信如何如何。
    京州國際機場是京州最大的機場，因此周圍擁堵的不像話，江意早有預料，提前一個多小時就出了門，到達機場的時候，時間剛剛好。
    本來程蔚是說讓她手繪個牌子迎接，江意嫌蠢沒肯，只帶了一小捧花來，也算是有誠意了。
    接機口不斷的有人走過，江意都不用細看就知道程蔚肯定不在里面，畢竟如果是那丫頭，應該會擔心她看不見，從一開始就格外的張揚。
    大概十來分鐘之后，江意的預想成了真。
    她被人不知不覺擠到了圍欄處，想逃都逃不掉，只能勉強低頭，暗自慶幸還好今天帶了口罩。
    她丟不起這人。
    不遠處一姑娘，穿著反光銀的皮質外套，內里是一件玫紅色，還帶一圈羽毛的包臀裙，下面一雙筆直光滑的大腿，踩著一雙玫粉色的八公分高跟鞋，臉上架著個墨鏡。
    囂張至極，足夠引人注目。
    程蔚把墨鏡往下壓了壓，看到江意后往那邊招了招手，但動作幅度有些大，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人，她立馬收起手：“不好意思。”
    程蔚一米六三的個子，踩著恨天高，居然才剛剛到對方的肩膀。
    那人倒是沒戴任何東西遮掩，只是連帽衫的帽子壓著，頭發被壓下，也只往這邊小幅度偏了一下頭，敷衍的“嗯”了一聲，對她這撞到人的行為壓根不在意。
    程蔚打量了一下，懷疑對方究竟看不看的見，不過對方已經隨著人流走了，她想再多看兩眼也沒辦法。
    不過以她敏銳的帥哥雷達來說，對方絕對是個帥哥。
    就是不知道屬于哪個級別了。
    程蔚在心里稍稍遺憾了兩秒沒看到正臉，就計劃著找江意算賬了。
    這女人居然敢裝作沒看見她！該誅！
    兩人隔著不遠對視一眼，程蔚指了指外面示意她出去，江意了然的往她指的方向過去。兩人在外面匯合。
    江意看了眼她兩個三十寸的行李箱，無語凝噎：“你這是逃回來了？”
    “說什么呢？”程蔚抱著那捧花，正在理蜷縮著的花瓣。
    江意呵了一聲：“那你搞的跟搬家一樣。”
    “女孩子東西多嘛?！背涛岛翢o誠意的說了這么一句。
    不過說到這個，她想到江意，頓了下又補充：“哦，你是個例外，我可不敢跟你比。”
    大學開學只帶了個二十四寸行李箱的人，自然是個狠人。
    程蔚想起來第一次見江意的時候，還以為她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畢竟這位身量氣度都像是豪門大家出來的，結果開學的第一個星期天，她撞見江意打工之后，這種想法就不攻而破了。
    不過程蔚從不以家境交朋友，對此根本沒所謂。
    江意叫的計程車還沒來，兩人就站在那里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所以你這次回來住哪兒？”江意問。
    程蔚并不是很喜歡被家里管教，之前大學四年，明明家就在本地，結果一個學期下來，她壓根沒回過幾次家，除非她父母多次打電話催，不得已她才會應付應付回去一趟。
    程蔚挑了下眉：“住你家不行么，寶貝？”
    “丑拒，油膩死了。”江意故作嫌棄，隨后又認真道，“我那兒估計不行，我這段時間可能要準備找地方搬家了。”
    突然說到這個，程蔚疑惑的“嗯”了一聲。
    “為什么？”
    江意現在租住的那個小區算是個有點老的居民區，治安環境比較一般，最近盜竊事故頻發，女孩子獨居不太安全，也是因此她最近接稿子就比較多，準備攢錢換個好點的地方住。
    畢竟這是寸土寸金的京州，就連這么個治安差的老居民區，也得一兩千一個月。
    她簡單的跟程蔚說了兩句，程蔚了然的點點頭，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誒！那正好，你跟我合租唄？這樣以后我要是回國還能有個地方落腳不是？”
    江意可能不是一個完全相處得來的好朋友，她性格有點孤僻，冷淡，對誰似乎都有那么一層距離。就連程蔚跟她同窗四年，也只是相比她跟別人的關系近很多而已。
    不過程蔚并不覺得這有什么，畢竟每個人都有不可言說的秘密。
    而且平心而論，她絕對是一個非常完美的合租伙伴，就說在學校的時候，她們那小寢室能評優，里面有百分之九十的功勞都是江意帶來的。
    江意也是一個非常好的傾聽者，如良師益友，聽她們訴苦，并幫她們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法。
    江意睨她一眼：“你確定？”
    程蔚沒察覺到什么：“確定??！咱倆合租也比你一個人分攤房費好吧？”
    江意不太喜歡和陌生人相處，所以她租房子也盡量是一個人在租，程蔚正好一年有大半年都不在家，也就寒暑假回來，麻煩不到哪里去。
    她給她列舉了兩人合租的種種好處，片刻，江意才別過頭：“隨你?！?br/>     “ok！那就這么說定了！”程蔚拋開三分鐘熱度的性格不說，也是個行動力強的，立馬就掏了手機開始查詢房源，一邊查還不忘了問，“咱們車到哪兒了？”
    江意盯著手機屏幕上遲遲未動的標記：“堵住了?！?br/>     她隨意的瞟了眼不遠處，看見了夾雜在各種計程車里顯眼的那抹黑色，低調又奢華。車門前的人畢恭畢敬朝里面說了句什么，才替后面關好車門，繞到了前面主駕駛開車。
    又是哪家的總裁出行吧大概。
    江意沒在意，收回了目光。
    過了一會兒，她等的有些不耐煩了。偏偏這周圍都是別人叫的車，連駐停拉活的都找不到一個。
    她蹙著眉，手指無意識的敲擊著手機殼背面。
    程蔚突然拿手肘撞了撞江意，她不知道什么時候坐上了行李箱，還拍了拍另一個：“坐，不急?！?br/>     江意確實也站累了，跟著坐下。
    程蔚把手機舉到她面前：“看看這幾個？”
    江意還沒來得及看房源信息，就看到了標題上赫然醒目的四個大字：御庭盛景。
    “……”
    “程小姐，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她面無表情的把程蔚的手機推開：“就我這點破資產，租個廁所都夠嗆?！?br/>     程蔚笑嘻嘻：“我就是讓你看看滿不滿意嘛！我有錢啊，我可以買。到時候你就跟我住一起不就得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朝江意拋了個媚眼：“說點好聽的，哄著姐，姐包養你?！?br/>     “抱歉?！苯饷鏌o表情，“我不賣藝也不賣身?！?br/>     “哼！”程蔚撅了嘴，十分不滿，“那大不了你付我租金？再說了，我不在的時候留一棟空房子很沒安全感的，就權當你給我看房子了還不行啊？”
    “想都別想?！苯馐譄o情，“我自己找。”
    “啊得得得?！笨催@招行不通，程蔚只能作罷，“那我再看看行吧？說好了合租，你就不能反悔！”
    其實程蔚并不明白江意對自己的規劃，她畢業不去找工作，也不繼續深造。明明是一個做事很有條理的人，卻似乎沒什么長遠的目的，只專注于當下眼前，又不是個貪圖享樂的性子。
    即使和江意相處了好幾年，程蔚也無法具體形容她到底是個什么性格，什么樣子。
    程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之前也旁敲側擊問過幾次，但江意不愿意說，她也不好再多問。
    她想這主意，無非就是想找個借口讓江意少點壓力，畢竟兩人也是這么多年的朋友了。
    她懂的，江意自然不會不懂。
    可，她終究還是沒能到和程蔚袒露心扉的地步，所以也只能以這樣插科打諢的方式表達拒絕之意。
    在此期間，江意已經取消重新叫了一次，這次換了一輛車，離的比之前那輛稍微近點兒，卻也沒好到哪里去。
    縱使耐心再好的人，此刻也被折磨出了一肚子火氣。
    程蔚還在那不知疲倦的翻找著，過了一會兒又把手機懟到她面前。江意無語的稍微后退了一步，看那信息。
    虹越公寓，一個中高檔的臨江公寓，兩居的單月租金在六千到八千左右，倒也還負擔的起。
    只不過……
    江意撇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對騰躍有什么執念？”
    騰躍集團作為全國房地產行業的排頭兵，前幾年品牌價值增長穩固，一躍成為全國地產一百強的第一名，品牌價值高達一千多萬億——
    一個光用聽就足以讓人咋舌的數目。
    且這幾年像是焊死在了這個位置，無法動搖。
    騰躍一直以來都很重視品牌建設，不斷提升企業的公信力、品牌形象和社會影響力，不斷的在促進品牌價值的持續增長。
    光是打上這個品牌的名字，就足以讓房源更加炙手可熱，同時價格也可想而知。
    虹越也是騰躍推出的第一個符合青年居住習慣的特色產品線，以“給自己一個獨立自由的小家”為品牌形象，進行了線上線下同步的市場調研，在確定青年必不可少的生活需求后，按照市場需求嚴格選址。
    這幾年按照規劃發展，已經聚焦在十幾個領先的一二線城市，并一一落座，形成了規模優勢。
    “有點兒？”程蔚不著調的說，“聽說他們的新掌權人賊帥！”
    “……？”
    “你什么毛病?！苯夂敛涣羟?。
    騰躍更換董事長這事兒并不是什么秘密，老董事長似乎出于身體原因要退位，把位置交給了自己的兒子。
    不過據說一開始董事會非常不滿意這個少東家，那新董事長放下了狠話短時間內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卷，最后還真是說到做到。
    董事會就勉強被這么說服了，反正估計還是要看這新董后續的表現。
    程蔚不太清楚具體過程，她也不關心這個。不過她重度顏控，非常好奇小道消息傳聞的“驚為天人的帥氣”“像漫畫里走出來的撕漫男”到底有多帥。
    “本來就是?！背涛祰K了一聲，“雖然不知道那小周董長什么樣，但是老周董網上又不是沒有照片視頻，依舊能看出當年風光啊……”
    那作為帥哥的兒子，肯定，大概，應該，也許——
    不能差吧？
    江意快服了她。
    正好車到了，穩穩的停在了她們面前。江意的脾氣已經從猛然上升到悄然消磨完畢，只拍了下程蔚的肩示意她回神。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