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雁聲從死亡的黑暗中看到光，睜開眼，竟然是在自己家的臥室里。她最近一兩年都在外面鬼混，都沒怎么回這里住過。而且這房間里的裝修和布置，分明是她中學(xué)時代的模樣，跟后來的完全不一樣。
    張雁聲跑去衛(wèi)生間一照鏡子，身體也縮小變矮變得平板了，一張青澀的面孔干干凈凈，還是十幾歲的少女容貌。
    看了一眼多年前的舊款手機(jī)上的日期，不甘心地又打開記憶中幾年前就淘汰了的電腦看了眼上面的日期，張雁聲才終于確信，自己竟然死后重生，回到了十五歲初三這一年。
    張雁聲在房間的沙發(fā)上呆坐了整整兩個小時來消化這個信息。
    所以，她……獲得了重來一次的機(jī)會？是這樣嗎？
    她忽然想起了最后的黑暗中那個縹緲的聲音——愿你來生，走正路。
    張雁聲一個激靈，霍然從沙發(fā)上站起來！
    是的，這重來的一生再不能像上輩子那樣渾渾噩噩地活了。她是到死才明白，這是自己的人生啊，跟別人賭氣較勁，毀了自己，是多么的傻逼！
    那么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她在這個時候，又該干些什么？
    張雁聲原地轉(zhuǎn)了兩圈，抬眼看見了自己那張熟悉的書桌，忙走過去看了眼。書桌倒是被家里的阿姨收拾得很整齊。張雁聲隨意抽出來一本，是初三的練習(xí)冊，她信手翻開看了兩眼，頓時一腦門汗！
    一道題也不會！
    一！道！也！不！會！
    當(dāng)年學(xué)的東西，早還給老師了！
    死的時候，還沒從那個花錢就能進(jìn)去讀的野雞大學(xué)畢業(yè)，但實際上她也根本不怎么去上課。混日子而已。
    而現(xiàn)在，才七月中旬，初三畢業(yè)的暑假。也就是說，再過一個月，她就要去上高中了。
    她要去的是k市一中。那所學(xué)校是很牛逼的學(xué)校，在k市屬于金字塔頂尖的位置。
    上輩子不知道她爸花了多少錢，才把她弄進(jìn)去。可惜她的學(xué)習(xí)成績就是在高中階段一落千丈，后來更是自暴自棄開始逃學(xué)曠課甚至抽煙喝酒打架，最終影響太惡劣，花錢也兜不住，到底還是被學(xué)校開除了。
    她爸沒辦法，把她弄到一個私立高中去混日子，畢業(yè)了又把她送進(jìn)那個野雞大學(xué)，想混個文憑。要不然高中學(xué)歷說出去實在太丟臉。
    青春年少的一輩子，就這么荒唐著給荒廢了。
    真的是廢了。
    張雁聲一想到這里，就心臟難受，冷汗涔涔。
    再不能這樣了！這輩子從頭開始，從現(xiàn)在開始，必須走不一樣的路！
    張雁聲的腦子清明了，不管她重生回這個時候是怎么回事，她在這個年齡這個時候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
    張雁聲大口地吸了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把書桌翻了個遍，倒是找到了自己的書包，但其他的也只有初三的書本。她現(xiàn)在腦子里基本是空的，小學(xué)的倒是不用補(bǔ)，但是從初一開始的內(nèi)容必須補(bǔ)一補(bǔ)才行。否則到了高中，根本不用“一落千丈”，她直接就是墊底了。
    張雁聲翻騰了一通，卻想不起來自己初一初二的課本到底放到哪里去了。正沒有頭緒的時候，有人來敲門：“雁雁，雁雁，先生叫我催你，該收拾了，待會要出發(fā)了。”
    張雁聲愣住。
    她身形頓了頓，驀地沖過去拉開了房間的門。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女人，或者該說是中老年。她年紀(jì)很大了，看著頭發(fā)烏黑，其實全是染的，其實看發(fā)根就知道了，都白了。
    張雁聲眼圈忽然紅了，喊了聲：“阿姨！”百感交集。
    女人唉了一聲：“你怎么還沒換衣服呢！快點吧，太太那邊都化好妝了，不好叫他們等你。”
    她壓低聲音：“要不然她又跟先生抱怨。”
    這個女人姓羅，從張雁聲出生就開始做她的保姆照顧她長大，已經(jīng)在張家做了十幾年了。
    她跟張雁聲的生母相處十幾年，挺有感情的，更是把張雁聲看得跟親生的孩子似的。
    姓梁的女人進(jìn)門后其實一直看羅姨不是很順眼，有幾次想辭退她。但是張雁聲鬧得厲害，張雁聲的爸爸張寰就給壓下來了，羅姨就一直留下來了。
    沒想到羅姨挺過了繼室的刁難，卻被張雁聲給傷了心。
    張雁聲后來越來越不像樣子，連張寰都不怎么管她。要錢就給，只求個眼前清靜。
    張雁聲的后媽梁瑩瑩更是巴不得張雁聲繼續(xù)混下去，煽風(fēng)點火，推波助瀾的。
    這個家里真正關(guān)心張雁聲，還愿意管著張雁聲的人也就只有羅姨了。
    可恨張雁聲那時候性格已經(jīng)擰了，人跟個火/藥桶似的，哪還跟小時候那樣聽勸。羅姨管了她幾次，她聽不進(jìn)去，最后煩了，大發(fā)脾氣說：“你不過就是個保姆，賺的是我的錢！”
    她脾氣發(fā)過，甩門走人了。
    出門之后其實有點后悔，隱約覺得話說得重了，而且當(dāng)時羅姨的眼神好像有點受傷。
    但她那個年紀(jì)，哪拉得下臉來道歉。又在外面鬼混了一個禮拜沒回家，終于又想起來回家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羅姨已經(jīng)人去屋空了。
    梁瑩瑩笑吟吟地說：“可不是我把人趕走的。人家可是覺得伺候不了你大小姐，自己辭職的喲。”
    張雁聲當(dāng)時就要撕梁瑩瑩，張寰攔了：“羅姨真是自己辭職的。她老家喊她好多次讓她回家?guī)O子，都是因為你她才一直沒走的。現(xiàn)在只是想通了而已。”
    張雁聲當(dāng)時就緩不過來，自己待了好幾天。這是自母親去世、張寰再娶后又一次深深地感到了被拋棄。
    她緩了幾天，終于拉下臉來給羅姨打電話，那個號碼卻已經(jīng)銷號了。
    那時候還有漫游費，羅姨這個號碼是k市的，她要是回老家，可能就換了本地號了。
    張雁聲雖然跟她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可其實除了一個電話號碼，根本不知道羅姨更多的信息了。茫茫人海，她和羅姨的緣分就這么盡了。
    而現(xiàn)在，此時此刻，她還沒有傷了羅姨的心，羅姨還沒辭職離開，她還在張家！
    張雁聲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直接抱住了她：“羅姨！”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愿意跟她一起出門。可這是你姑奶奶的壽宴，你要不去，你奶奶準(zhǔn)保生氣。你知道，她是最不能在你姑奶奶面前掉面子的。”羅姨拍著她背心，像哄小孩似的哄她，“去吧去吧，換件漂亮的裙子，我們雁雁啊，走到哪里都是最漂亮的小公主。”
    姑奶奶的壽宴嗎？經(jīng)羅姨這么一說，張雁聲想起來，按照日歷上的日期來說，還真是今天。
    張雁聲在見到羅姨之前就已經(jīng)下定決心，重來的一生，一定要好好的，決不像前世那樣了。在這個年齡，就干這個年齡該做的事。
    “好，我這就換衣服。”她說，“羅姨，你知不知道我初一初二的課本都放到哪里去了？開學(xué)前我要復(fù)習(xí)一下以前學(xué)過的東西。”
    羅姨又驚又喜，說：“我知道，我知道，在儲藏室，我給你找。你別操心，你好好去參加壽宴。”
    她推著張雁聲去衣帽間換衣服，張雁聲聽見她在外面碎碎念叨：“你小學(xué)的時候?qū)W習(xí)成績多么的好啊，經(jīng)常拿獎狀回家，一開家長會就被表揚。那時候你媽媽多高興，一家人都為你驕傲……”
    張雁聲的媽媽是癌癥，做了手術(shù)之后，那幾年一直做放化療。這種治療就是能把人折騰得很虛弱，媽媽既管不了生意上的事，也管不了家里的事了。她成天躺著，最開心的事就是張雁聲拿獎狀回家。
    但是張雁聲十歲的時候，她還是去世了。
    葬禮結(jié)束才兩個月，梁瑩瑩領(lǐng)了結(jié)婚證進(jìn)門了。
    她不是一個人，她懷里抱著張碩成，兩歲，身后跟著張鶴翎，四歲。
    也就是說，張雁聲媽媽手術(shù)之后的第二年，張鶴翎就出生了！
    張雁聲媽媽躺在床上的這些年，這個女人一定天天盼著她死好讓自己轉(zhuǎn)正吧？
    張雁聲當(dāng)時就炸了！
    小姑娘聲嘶力竭地叫他們滾！她憤怒之下還把張鶴翎給推倒了。
    梁瑩瑩只顧護(hù)著懷里的寶貝兒子，對女兒就顧不得了。還是羅姨和張寰一個拉住張雁聲一個擋住張鶴翎。
    母子三人到底還是在這個房子里扎根了，誰也擋不住她們。才十歲的張雁聲更不能。
    從那時候開始，張雁聲的生活再不能回到從前。小學(xué)畢業(yè)的時候，她成績還可以，畢竟有多年的好成績打底。但初中的三年，就只能說是“還行”了。
    那個讓病床上的媽媽驕傲的乖女兒、好學(xué)生，逐漸消失了。這女孩大部分的精力，都用來跟后媽嗆聲、斗氣，心思都用在了厭惡和仇恨上。
    張雁聲默默地?fù)Q著衣服，腦海里翻涌著這些回憶。
    如果去世的媽媽知道自己后來變成了什么樣子，一定也會像羅姨這樣難過吧？
    張雁聲感到一股酸酸澀澀的感覺從鼻子直往眼睛里沖。她強(qiáng)行忍住，憋了回去，才走出衣帽間：“換好了。”
    “雁雁真漂亮。”羅姨看到她便贊嘆，“咱們雁雁長大了，小時候是小美人，長大了是大美人。”
    十五歲的少女雖然胸臀還沒發(fā)育好，但也已經(jīng)亭亭玉立。眼睛水潤明亮，臉頰白皙粉嫩。生得像她的媽媽，的確是個美人。
    羅姨快手快腳地幫她弄好了頭發(fā)，這個年齡的少女不需要化妝，天生麗質(zhì)見人就是最美。羅姨看看時間，趕緊推著她往門外走：“快點快點，別讓那個人又啰嗦。”
    所謂“那個人”自然是指梁瑩瑩。
    誰知道門打開，一股子沁涼的水撲面而來，直接噴了張雁聲一臉一胸口，滴滴答答地，把裙擺全打濕了。
    張雁聲抹了把臉，盯著門外舉著水槍的熊孩子，兩眼冒火。
    她想起來了，初三這個暑假去參加姑奶奶的壽宴，這個熊孩子用水槍毀了她……兩條裙子。
    對，是兩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