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鐘后,路母看完了協議，她的神色有些復雜。</br> 張老師問：“路楠媽媽，你覺得怎么樣？”</br> 怎么樣？路母覺得,這是一份對雙方都比較寬松的協議,更多靠的是雙方道德約束。注1</br> 雖然看著附件的首單對乙方來說好像并不太公平,因為甲方隨訂單付30%定金，貨到港后付40%貨款,到港一個月后再結清剩下的30%尾款,整個訂單走完可能需要兩個到三個月的時間。</br> 乙方在此期間承擔了比較大的資金壓力——但,也就這一單而已。</br> 之后的合作便是常規出口貿易的流程，貨物到港、甲方驗收后，乙方便可以收齊尾款。</br> 而對甲方來說,整個過程,他只需要給乙方提供自己需要的產品圖片、參數、預期價格就行，除了發采購單和打定金，貨物到港前他不需要花費任何精力，十分省時省力。</br> 至于乙方傭金,首單是不收取的,后續訂單則是收取行業內比較良心的價格：5個點。</br> 但是路母知道，作為乙方,負責甲方在國內采購事宜的時候,不僅可以賺取甲方的傭金、同時匯率方面往往也可以再賺一點、還有最重要的出口退稅那部分以及——行業內屢見不鮮的,國內廠家和供應商給采購商（即乙方）額外提供的返點。粗略一算,每一票出口貨物根據退稅稅點不同，毛利潤在17-22%左右，甚至更高。哪怕扣除海運費，退稅最少的貨物,也能穩穩保持在10%以上盈利。</br> 路母是在這個行業呆過的，雖然那些年業務方面都是前夫負責的，她更多的是管雜事，但是耳濡目染，總是懂一些門道。</br> 譬如說，乍一看完，她就心算出來了，附件的訂單，大約二十萬人民幣，在供應商無讓利的情況下，乙方可獲得退稅等毛利三萬多遠，當然，海運費還要另作扣減——那頂天也就一萬多人民幣。這個訂單是的盈利點是擺在明面上的。</br> 一瞬間，路母的甚至產生了可惜想法。</br> 可惜的是，這個合作好像真的很不錯，但她現在卻接不下來。</br> 因為她真的對自己的能力充滿了懷疑。</br> 在家呆了這么多年，她時常有一種與社會脫節的感覺。</br> 而且她也還有很多的顧慮，最大的顧慮就是：剛才設想的，都是最優情況，實際情況就是，做生意都是有風險的，怎么可能穩賺不賠呢？</br> 她覺得自己賠不起，也沒有錢去賭這個‘賺還是賠’。</br> 哪怕女兒之前說了好幾次愿意提供本金，路母也依舊十動然拒。</br> 再者說，她心里有一個小小的念頭想著：就算我真的要接下單子，也來不及在短時間內辦好注冊公司的一些列手續。</br> 這時，徐澄之的視頻撥過來了。</br> 路楠將母親介紹給徐大哥認識。不得不說，路母在非極端情緒的狀態下，給人的感覺還是很靠譜的：外貌端莊大氣、談吐流利有條理、眼神清明正派。</br> 因為路楠之前表現出來的能力很專業很強，所以徐澄之和武麗對路母也有了不錯的第一印象，徐澄之問路母：“您這邊對協議還有什么想法，我們還可以再完善一下。”</br> 路母不自覺地搖搖頭：“這份協議對雙方的約束都比較寬松，我想，這樣草擬，恐怕很多人愿意和徐總你合作，為什么選擇……我呢？”</br> 徐澄之笑了：“咱們也別一直您來您去了，叫我小徐就行，我比你小幾歲，喊你一聲姐。黃姐，你誤會了，協議不是我擬的，是路楠擬的。”</br> “而我選擇你，一方面是我需要的是穩重且有責任心的合伙人，另一方面則是路楠，她一直和我推薦你，說你有這方面的經驗。為此，她熬了好幾個晚上，熬著時差和我視頻，我們一次又一次探討合作方式與細則，她還給我許多寶貴的建議，毫不藏私地告訴我紡織品要從蘇城進貨、小商品要從烏城進貨、化纖尼龍制品要從魯城進貨……黃姐，就這么說吧，我找你，是因為我信路楠。能夠教育出路楠這么優秀的女兒，我相信，你也是有想法、有能力的人。”</br> 這是來自陌生人的肯定。</br> 好些年沒有聽到積極正面評價的路母聽著平板電腦里的聲音，只覺得耳邊好像有嗡嗡的回響，后面的話，都聽得不是很清楚了。</br> 視頻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掛斷的，路楠牽著母親的手，拿著協議，和張老師告別。</br> 進了電梯，路母還沒有完全回神，直到電梯抵達一層，發出叮的一聲，她才一個激靈，轉頭看向女兒手里的文件夾。</br> 路楠發現了，母親看著文件夾的眼神很復雜。</br> 剛才在張老師家里，路楠沒有催促母親簽字摁手印，因為她相信，母親今晚一定會仔仔細細地將這份文件看幾遍、十幾遍、甚至幾十遍。</br> 一位已經和社會脫節的失婚中年女性，想要向新生活邁出步子，總是需要有人推一把的。</br> 但，路楠更喜歡用拉這個字，她想：若干年后，在外部因素刺激下，已經五十多歲的母親都能夠重新踏入職場，現在的她更年輕，我就不信，她會甘心錯過這樣好的機會。</br> 路楠把母親送回酒店，特意將文件夾放在床頭柜：“媽，那我就先回宿舍了。”</br> “你等一下。”路母出聲，“傍晚的時候，我讓你明天去還貸款，你答應了。那是騙我的，對吧？”</br> 路楠直視母親，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認真地說：“您忘了……提前還貸的手續是要和客戶經理預約的，當天跑去也辦不成。”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提前還貸啊——費力氣貸出來的款子，這么低的利息，又提前還，折騰呢？</br> “你、你這個膽子，也太大了，如果我沒有來海臨，你現在要怎么辦？放人家徐澄之的鴿子嗎？”路母想要伸手點一點女兒。</br> 路楠卻向母親走近幾步，握住了她的手指，改成雙手包住母親的手。路楠站在距離母親半米左右的地方，此時的她，已經比母親還要高一兩公分了：“媽，可是你現在在已經海臨了。”</br> 路母沒好氣地說：“那是被你騙過來的！”</br> 路楠認真地搖頭：“我回家一趟，帶著房產證和車鑰匙，是為了向您證明，我有賺錢的能力、我有獨立的能力，可您視而不見；后來無論我在電話里怎么勸說，說海臨市有商機，您還是都不肯信。我只能出此下策了，那么現在，您親自來了，也見到張老師和徐大哥、也見到合作協議了，您愿意正視我的提議了么？這個單子，操作起來十分容易，和撿錢無異。如果您猶豫退縮，徐大哥隨時可以找到別的合作伙伴，但是您……未必再有這么好的機會了。”</br> 【因為，重來一次，再堅強、強大如我，也會心累的。我現在的所作所為不過是靠著幾分微薄的希望和愛在堅持著。】</br> 女兒的態度認真、嚴肅、還有淡淡的緊張和哀傷。</br> 路母看著她，啞口無言。</br> 路楠吸吸鼻子，接著說：“我沒有騙您，我只是覺得這個機會太難得了，如果不試試，您會后悔的。媽，”</br> 路母發現，女兒真的長大了，不單單是出落得大人樣貌，而是說話做事，都有了自己的主意，并且有條有理，讓人無從反駁。</br> 其實上次女兒回家，她就發現了女兒的改變，只是她當時十分固執，覺得那是女兒‘暴富’之后，言行舉止變得張狂了。</br> 今日這份協議、徐澄之說的那番話，讓路母徹底不能自欺欺人。</br> 不是女兒異想天開，而是二十三歲的女兒，確實有這樣的本事。</br> 路母應該為女兒感到驕傲的，因為放眼整個大家族、包括所有認識的朋友當中，沒有人的孩子在大學剛畢業的時候就能做出這樣的成績——但凡有，又有哪位家長能忍住不炫耀呢？</br> 可是她第一時間感覺到的卻是害怕。</br> 因為，她發現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自己居然變得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女兒了。</br> 害怕之后，便是欣慰和難受。</br> 欣慰的是，</br> 在她渾渾噩噩這些年的時候，女兒已經長大了。</br> 難受的是，</br> 這樣飛速成長的女兒背后，必然是有一對失敗的父母。</br> 路楠察覺到了母親的動搖，再接再厲地說：“我聽大姨說，要給您介紹工作。但是您真的甘心去做保潔、家政、超市營業員的活兒嗎？”</br> 路母怎么可能甘心。畢竟往前二十年，她都被人喊一句‘老板娘’啊，她也有自尊、她也要面子的。</br> 但是現在的她，初中學歷、四十多歲、長期沒有工作經驗，除了那些，找不到別的工作了。</br> “媽，其實，你真的可以的。”路楠最近一直做的動作，就是握緊母親的手，從肢體方面傳遞溫暖和力量。</br> “小時候，我學鋼琴，回家不想練，你就跟我一起練習，最后你也學會了不少曲目。”</br> “學跳舞的時候，每天回家要開胯，我說太疼了不想學了，你就和我一起做，后來甚至可以輕松劈叉。”</br> “你說你只有初中學歷，但是在公司開始涉足外貿就開始報了輔導班學英語，簡單的對話都沒有問題。”</br> “還有，電腦辦公。從開始的一指禪打字到可以熟練使用五筆、后來使用excel和erp也得心應手。”</br> “媽，你看，你三十歲的時候在學習、四十歲的時候在學習，其實你一直都在學習新的技能。能生出我和路楊這么聰明的孩子，你當然是十分優秀的。”</br> “那么，為什么不可以試試呢？”</br> “媽，我知道這幾年你很難受。但是，我們可以走出來了嗎？過去的事情都是已發生且無法改變的了，現在，我長大了，我想幫幫你。以前你是家族中人人羨慕的老板娘，未來怎么就不能做一個人人敬佩的女老板呢？”</br> “媽，接受這樣的改變，并不會讓生活變得比現在更差了。”</br> “我時常在想。”</br> “那個會陪我彈琴、陪我跳舞的媽媽去哪里了呢？”</br> 路楠眨了眨眼睛，豆大的淚珠從眼眶里滾下來：“后來我想，其實那個媽媽一直在的，只是生活中的苦澀太多了，她把自己藏起來了而已。”</br> 路母呆呆地站著。</br> 呆呆地看著女兒。</br> 以前，女兒也曾哭泣過——在她和前夫吵架吵得天崩地裂的時候、在她因為無名之火遷怒子女的時候，那時候，她心里想的是：對啊，離異家庭的孩子可不就是這樣子的么，不哭，難道要笑？</br> 只是后來，女兒就不哭了，只要回家就懨懨的，除了吃飯從不出房間。等到出去讀大學就更甚，寒暑假都說要在外面做兼職，只是回去幾天而已。母女兩個漸行漸遠，她只能通過每周一次的電話，去……去干什么呢？去影響她、去控制她、去傷害她！時至此刻，路母的理智，回來了一點點。</br> 其實，離婚并不是塌天大事，自己過不去的那道坎一直是——沒有面子。</br> 她也知道，婚姻失敗并不代表做人就失敗了，只是因為丈夫出軌并且轉移資產的事情給她太沉重的打擊。</br> 她，鉆了好多年的牛角尖啊。</br> 一直在想，為什么夫妻關系會走到那一步。</br> 一直在想，前夫說的那些鬼話是怎么一次又一次騙了自己的。</br> 一直在想，離婚之后，前夫、小三還有周圍的親戚朋友背地里聊天都會笑話自己是個傻子吧。</br> 便是這樣，她鉆進牛角尖出不來了。</br> 看電視看到男方出軌的情節，她有共鳴；</br> 看綜藝是夫妻情感類節目甚至是親子類節目，她都立馬換臺；</br> 更不要提親戚朋友如果無意間提到前夫，她每每想要翻臉卻只能忍下來，因為她要面子——這總是無可避免的，這么多年夫妻，兩人的社交圈總有一部分重合。</br> 要面子三個字，真的好可怕。</br> 一直在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并且無意中把傷害轉嫁到了子女身上。</br> 看著哭得眼睛鼻子全部通紅、甚至有點喘不過氣的女兒，路母的眼眶也紅了。</br> 她有些僵硬地想要伸出另一只手去幫女兒擦眼淚，卻被女兒搶先一步抱住了。</br> 是女兒抱住了她。</br> 路楠在母親耳邊說：“媽，我們就試一試，好不好？”</br> “……好。”路母答應了，聲音干澀，但確確實實是答應了。</br> 【看來我這多堅持一會兒不眨眼就可以流淚的技能，還沒荒廢。】將下巴擱在母親肩膀上的路楠小小地松了一口氣：【大部分情況下母親吃軟不吃硬，今日份攻略已完成。當然之后如果有什么特殊情況，我還是要‘硬’下一的，不可放松警惕。】</br> 又過了一會兒，母女兩人都平靜下來了。</br> 路楠說：“我今晚在這里睡吧，剛好給媽媽你講一下貨源的事情。”</br> 路母沒好氣地說：“都十點了，再讓你回宿舍，是不是還得我送你去？”言下之意是：你當然在這邊過夜。</br> 【才煽情完，就不能好好說話嗎？】</br> 路楠有些無奈，繼而又覺得，要是現在母親和藹可親地說話，自己才要懷疑對方被人穿越了呢。</br> 作者有話要說：注1：有詳有略√，所以放心，之后的合同不會寫的太詳細，免得像水字數。</br> 另：事業方面的講解不會枯燥吧？</br> 算了我就問問。</br> 我很頑固的，按照大綱繼續寫。</br> ******</br> 女鵝以前，就是太剛了</br> 上輩子和她媽媽碰到一起呀……</br> 那簡直是彗星撞地球、火山大爆發……</br> ******</br> 最后！！！看看啊！！！</br> 這么多字數，等于1.5章節了啊</br> 你們都沒有心的嗎？</br> 都反向操作澆灌我的嗎？</br> 停手吧，球球了！！！</br> 嗚嗚嗚，你們沒有心！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