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分局會客室里面，何東平和楊琪琪隔著茶幾對面而坐，兩個人臉上的氣色都有點尷尬和氣憤的樣子。
    剛才宋成玉匯報，劉洋的筆錄已經做完了，楊琪琪就想帶著劉洋一起回去。
    楊琪琪原來是曲張縣的常委、副縣長，因為原市長鄭鈞建去曲張縣視察的時候，看到她年輕漂亮，想找楊琪琪深入探討一些男女之間的私人問題，被她拒絕后，就被調到了市政府擔任了副秘書長這個職務。
    副秘書長這個位置看上去雖然顯赫，但和她在曲張縣的時候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鄭鈞建多次暗示，只要她領會領導的意圖，順從他的意思，馬上就可以下去當縣長，甚至都有可能當一個縣的縣委書記。
    說實話，楊琪琪也動搖過，可一想到要被豬一樣的老頭子壓在身下，她又無論如何都邁不出那一步。
    現在鄭鈞建倒臺了，來了一個同樣年輕漂亮的女市長，她上任之后安排的第一件事情，居然就是讓她陪著劉洋這個小伙子到公安局來說明情況。
    楊琪琪馬上就敏銳的意識到，不管這個劉洋和張市長是什么關系，只要自己把這件事情辦好了，說不定就是自己東山再起的好機會。
    所以，楊琪琪才很耐心的坐在這里，等著公安人員給劉洋做筆錄。就是想等劉洋做完了筆錄之后，能親自把劉洋帶回去。
    可自己的要求居然被何東平拒絕了，說什么劉洋把張益民書記的兒子打成了重傷，他要按照法律程序來辦理。
    你按照法律程序來辦理，我這一趟不是白來了嗎？真以為張市長只是讓我來了解案子的？好你個何東平，居然一點面子也不給，真不把我這個副秘書長、督查室主任放在眼里啊？你不給我面子，就等于不給張市長面子，張益民在常委里面的排名，那可是遠在張市長之后的。
    怎么地？欺負張市長是新來的啊？
    其實何東平也真夠為難的，他明知道楊琪琪是奉了張靜的命令而來的，可自己給張書記打了電話，張書記只說他知道了，卻沒說自己可以放人。自己要是把人放了，張書記惱怒起來怎么辦？這個責任你楊琪琪可替我兜不起。
    他能夠坐上市中區公安分局局長的位置，靠的就是張益民。算起來，絕對應該是張書記的人。
    原本何東平覺得，敢在任州市打張強的人，肯定是個二百五愣頭青。哪知道，對方居然是市接待辦的工作人員，看起來好像和新來的張市長還有點關系。
    只不過，她張市長初來乍到，就伸手管張書記的事情，是不是有點不自量力？
    不要說張市長，市委王書記也早就對張書記不滿了。可不瞞歸不滿，兩個人多次交手，哪一次不都是不了了之？
    張書記的后臺是省委副書記李繼高，王書記就算是心有不滿，都不能把張書記怎么地，就憑你剛來沒兩天的小女子，就想和張書記打擂臺？你還真是不知道厲害……
    不過，張書記不怕張市長，不代表自己不怕張市長啊？
    楊琪琪代表張市長，就在自己對面坐著呢。自己不給她面子，她回去匯報的時候，那張破嘴里還不定能說出什么來呢。萬一張市長真的記恨上了自己，可也夠自己喝一壺的。
    這個事情，還真他媽的不好辦呢！
    其實，何東平還真的是多想了。同時，他也高估了張益民，看低了張靜這個女市長。
    說他多想了，是說他怕張靜把他記恨上，今后日子會不好過，這還真的是他自己給他自己臉上貼金。就憑他一個市中分局的局長，小小正科級干部，還真不值得人家張市長惦記。
    說他高估了張益民，看低了張靜，這是因為，不管在哪個地市，政法委書記和市長根本就不在一個等級上。
    不要以為市委書記王宜豐和張益民多次掰手腕子沒占什么上風，那是因為王宜豐上面的靠山離休了，而他自己也是已經五十七歲的人了，在任州市基本上已經沒有了連任的可能，屬于車到碼頭船到岸的那種類型。
    而最近兩年，張益民問鼎任州市市長的呼聲越來越高，前任市長鄭鈞建其實也正是倒在了張益民的手里。
    正因為這樣，在一般的小事情上面，就算是為了追隨自己的那批人，王宜豐也不愿意真的和張益民撕破臉。
    再說了，不管如何，王宜豐還是要給省委副書記李繼高同志留點面子。
    所以，在多次較量中，王宜豐都沒把張益民怎么著，讓張益民自我膨脹，也讓跟隨著張益民的這一批人目空一切，自覺不可一世。
    但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明明是已經觸手可及的市長寶座，卻居然被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張靜奪得。
    再說了，張靜今年才三十六歲，在任城市市長的任上干滿一屆估計沒問題的。而張益民也已經五十五歲了，失去了這一次機會，再想登上市長的寶座幾乎沒有可能。
    既然他當不上市長，王宜豐也就不再擔心他退了之后，張益民會因為他的緣故對追隨他的那些老部下刁難打擊。只怕不用張靜出手，王宜豐就會拍案而起，一掃這兩年在張益民哪里受得窩囊氣。
    真正日子不好過的，應該是張益民才對。
    這一點，何東平看不透也想不到。但張益民很明顯卻已經想到了。所以，在何東平給他匯報，張靜派了楊琪琪督查兒子這個案子的時候，他才只說知道了，并沒有讓何東平非要把劉洋怎么著。
    要按照他原來的作風，哪管他什么張市長、王書記？有人打了自己的兒子，那肯定是先關起來再說。
    就在何東平左右為難，不知道怎么應付楊琪琪的時候，張益民也正在深感為難呢。
    此刻，他身邊一個女人正帶著一絲不滿幽怨的在吹枕邊風：“下午臺里還有事呢，人家那輛車都老掉牙了，想跑也跑不起來，這地方離市區又遠……”
    這女人叫江麗，是市電視臺的當家花旦。
    江麗三年前大學畢業，剛分到任州市電視臺當采編記者，就被張益民盯上了。
    “怎么就老掉牙了？你那輛車不是剛買了沒兩年么？”張益民知道她的心思，微微的抬了抬頭，喘噓噓的問道。
    “什么啊？就那輛破國產，你覺得能開多長時間啊？一打火就呼哧呼哧的跟拖拉機似得……人家要換一輛奧迪Q3，也不算貴，才二十萬多一點兒……”
    “換…我給你換還不行么？……”張益民答應了一聲。
    “真的啊？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目的達到，江麗很一笑……
    張益民送走了江麗，自己坐車趕回市委大院，找到市委副書記孫卓群商量事情。
    孫卓群的女兒孫清美嫁給了張益民的大兒子張偉，他和孫卓群是兒女親家，兩個人平時關系走的就比較近。
    “老孫，你說這個張靜是不是故意沖著我來的？要不然她狗拿耗子多管什么閑事兒？”一屁股坐在了孫卓群辦公室的沙發上，扔給孫卓群一支煙，他自己也掏出了一只煙點上，張益民把事情給孫卓群說了一遍，之后才氣憤憤的問道。
    市委副書記孫卓群年齡和張益民差不多，長方臉，精瘦的臉頰，兩側顴骨高高的隆起。戴著一副黑邊眼鏡，梳著整齊的背頭，整個人看上去很精神。
    噴出了一口煙霧，孫卓群慢悠悠的說道：“老張，這個事情我覺得你有必要給王書記通通氣……有個情況你還不知道吧？今天上午一上班，你說的那個小伙子就來了市委，王書記的秘書張健親自下去接的他，談了大約有二十分鐘的時間，之后張健又親自把他送了下去……”
    “這是真的……”張益民往前探了探身子，盯著孫卓群問道：“這個劉洋不是鄭鈞建弄進來的嗎？沒聽說他和王宜豐有什么關系啊？就算是他抱上了王宜豐的大腿，那出面說話的應該是王宜豐才對啊，又累著張靜什么事兒？”
    “這個……我就想不出來了。不過，張靜是方玉珠的人，她上任方玉珠親自送下來，就可以看得出她對張靜還是不錯的……”有些話，就算是兒女親家，也只能點到為止。孫卓群說完了這句話之后，就悶頭抽煙，讓張益民自己去考慮。
    張益民把煙屁股往煙灰缸里一插，沉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老孫，就算她是方玉珠的人，那也不能由著她騎在我脖子上拉屎。我還是想抻抻她的分量，到時候你可得站出來說話。”
    孫卓群瞇著眼問道：“我？你想讓我說什么？”
    張益民一邊站起身，一邊說道：“我這就去找王宜豐，要是他偏袒張靜，我就提出來召開常委會討論。你先給劉先進和李藝彬他們通通氣，到時候轟一轟張靜，就算在小強的這件事上我退一步，也要讓張靜明白任州市不是她胡來的地方，讓她今后做事情過過腦子……”
    “這……鋒芒太露了吧？畢竟張靜是市長……”孫卓群有點擔心地問。
    張益民冷哼道：“代市長，她能不能坐上市長的位置，那還不一定呢……”說完了之后，張益民起身就走。
    身后，孫卓群卻不由得蹙了蹙眉頭，然后又輕輕地笑了笑，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報紙。
    蠢貨，你以為你搞掉了鄭鈞建，就能當上市長啊？省委領導難道都是吃素的？這次張靜坐上了市長的位置，你就應該知道省里面領導已經對你不放心了，還這么瞎折騰，簡直沒有一點腦子。
    不過，有你在前面當開路先鋒還是不錯的。你掉下去把前面的溝壑填平了，我走過去就可能順的多。
    誰說王宜豐走了之后，張靜就一定能接任市委書記？
    事在人為啊，只要任命張靜當市委書記的文件一天沒下來，就一切都說不準的。反正該“提醒”你的話我都說了，你愿意去鬧的話，那我就給你再加把火……
    親家？親家算什么啊？在事關個人切身利益的緊要關頭，我孫卓群自然也是當仁不讓！不要說親家了，就算是親爹都不行。
    張益民哪知道孫卓群心里的想法？出了孫卓群的辦公室，他就走進了王宜豐的辦公室。根本沒等張健給他通報，張益民就自顧自的推開了里間的門走了進去：“王書記，張靜也太欺負人了吧？她這才來幾天啊，就不講規矩胡亂插手？要是再過一段時間，整個任州市還不就是她的天下了？”
    王宜豐正戴著老花鏡批閱一份文件呢，聽到他咋咋呼呼的進來，不由微微抬了抬頭，重重的哼了一聲：“你這是怎么啦？干部各司其責，各個部門也都有各個部門的規矩。什么你的天下我的天下的？這是黨的天下。作為市一級的領導，你說話要注意影響……”
    媽的，還有比你更不講規矩的么？你是小孩啊，進來連門都不知道敲？
    等張益民帶著一臉怒氣，從王宜豐辦公室出來的時候，何東平的電話又打了過來。聽完了何東平的匯報之后，張益民不由得連聲冷笑道：“放人，怎么不放？你那邊不放人，有些話我還不好說呢。……哼，能放就能抓，你擔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