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京墨原以為不會再和這個許半夏有什么交集，那張寫著聯系電話的紙條他也是揉成一團，隨處一扔，根本沒放在心上。
    現在想找也找不到了。
    徐京墨的奶奶患有輕微的抑郁癥，正常的時候跟普通老太太沒什么區別，家長里短的跟人聊，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只是這犯病的時候就有點讓人頭疼了，偷跑出去迷路這還算是輕的，嚴重的時候會說胡話，整宿整宿地不睡覺。
    比如這個時候，夜里三點了，嚷嚷著要喝什么茶。
    紅木茶幾上擺著有大大小小不下十幾個茶杯，什么西湖龍井、黃山毛峰、信陽毛尖，平時別人送的名貴茶葉都拿出來給老太太泡了一杯，折騰了半天就是不買賬，還鬧著要喝茶，說是這味道不對。
    老太太一犯病，全家都拿她沒辦法，而且她還就要找他的這個寶貝孫子來，這不徐京墨大半夜的只能飆車回了老宅。徐京墨的爸媽經過幾輪折騰已經困意難耐，疲憊不堪，見兒子來了便先上樓休息了。這會兒保姆委屈巴巴地站在茶幾旁邊，蹙著眉頭看向徐京墨，意思是你看這么多茶我都拿出來了，還是沒用，你想想轍吧。
    “奶奶，您想喝什么茶啊？我去親自泡給你喝。”徐京墨坐到老太太旁邊，輕聲問。
    “上次那丫頭給我喝的茶，我想喝那個。”老太太跟別人說了半天，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口中的丫頭是誰，權當她又是犯病呢，還硬是泡了一堆她不想喝的茶糊弄她。
    徐京墨先是一愣，隨后馬上意識到老太太說的是誰，腦海里已經浮現出那雙有靈氣的眼睛和許半夏揚起眉毛倔強又幼稚的表情。
    “那是什么茶？”
    “不知道，甜甜的，香香的。我就要喝那個。”老太太跟個小孩似的耍脾氣，這會兒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這個孫子身上。
    徐京墨嘴角揚起一抹笑意，真拿這個老小孩沒辦法，手舉起來佯作發誓：“奶奶，您現在先上去睡覺，我保證，明天最遲晚上，讓您喝到那種茶，可以么？”
    “真的？”
    “我什么時候騙過您？”
    “那倒是。”
    ……
    徐京墨來了不到半小時，就把老太太哄回房間睡覺去了。要說家里有個什么解決不了的事情，徐京墨一出面，問題都能迎刃而解，保姆也很佩服這個年輕的徐先生，第一眼看上去雖然給人一副冷若冰霜難接近的樣子，但是人是真的孝順，每次不管多晚，老太太一有事，都立馬過來，也沒有一點兒不耐煩的樣子。
    “徐先生，要不今晚就睡這兒吧，太晚了。”保姆開口說道。
    “不了，你先上去睡吧，我待會自己走。”徐京墨點了根煙，修長的手指夾著煙，云霧繚繞，與剛才面對老太太時笑意融融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在濃重的夜色中顯得寂寥又傷感。
    “老太太最近的精神狀況越來越不好了。”保姆擔憂地和徐京墨說著老太太的事情，思量再三，提議道，“可能是不適應國外的環境，沒人說話造成病情加重的。早些年倒是有個老中醫，總是到家里來給老太太和老先生把脈開藥，調理身體什么的，后來老先生去世了，也就漸漸斷了來往，這十多年一直待在國外，西醫也看了不少，不如試試中醫吧。”
    保姆口中的老先生，就是徐京墨的爺爺，自從他去世之后，老太太心理上就受了不少刺激，只不過當時全家都在忙葬禮的事兒，以為老太太只是一時間的傷心過度，就沒太在意，后來喪事辦完了，又各自忙生意上的事情，根本顧不上老太太的心理狀況。
    再后來因為徐京墨在美留學、生活，徐家便舉家遷往了舊金山，不會英語的老太太成天待在家里也不出門，子女都忙，沒人說話，一來二去的，總是做出一些令人費解的行為，去醫院一看被確診為抑郁癥和精神分裂癥。保姆在徐家干了不少年頭了，早年的有些事情了解得比徐京墨還多，畢竟徐京墨8歲就去了美國，這幾年為了擴充中國市場才回來的。
    “有聯系方式的話，明天叫到家里給奶奶看一看吧。”煙還有大半截，徐京墨就給捻滅了，“我走了，明天晚些時候過來。”
    死馬當活馬醫吧，徐京墨雖然嘴上松了口，但是心里卻很不以為然，抑郁癥這種病，在徐京墨看來，找個心理醫生進行系統的心理輔導和治療才對，中醫能治什么抑郁癥？
    中醫……
    提到這個，徐京墨突然又想到了那個古怪的“女中醫”許半夏。
    到底給了什么亂七八糟的茶給奶奶喝弄得她心神不寧的？哪有什么茶是香香的，甜甜的？扯淡吧。
    第二天。
    徐京墨為了給自己的奶奶弄到她心心念念的不知道什么茶，聯系到了第一中心醫院的張院長，其實也沒抱多大希望能夠聯系到“許半夏”，只是上次她似乎提過會在這家醫院實習，所以打聽一下說不定有意外驚喜。
    果然有進展，不過一個小時的時間，徐京墨就收到了張院長的回復，許半夏的聯系方式，甚至個人信息和簡歷都一并發過來了。
    長相一般，勉強算是清秀，學歷一般，在校經歷一般，家庭背景嘛，倒是不一般了，徐京墨微微瞇起雙眼，父母全空白，家人這一欄只寫了爺爺。
    許半夏這一天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先要去學校辦退宿手續，然后搬東西、打掃新租的小公寓。
    就在許半夏搬著她的行李箱，氣喘吁吁上樓的時候，手機響了，兩個手都是東西，許半夏費了好一番功夫才騰出手接電話。
    是個陌生號碼。
    “喂，你好。”許半夏的氣息還有些不平穩。
    電話那頭的聲音倒是冷靜如冰：“我是徐京墨。”
    “恩，有什么事么？”許半夏聽著這個聲音，回想起那天自己把手寫的名片給那個人的場景。
    “那天你給我奶奶喝了什么東西？”徐京墨開門見山，也懶得繞彎子寒暄。
    “大麥茶。”許半夏如實回答，想著該不會是老太太現在有什么狀況，懷疑是她給人喝茶喝壞了吧，“有什么問題么？”
    “這茶超市買得到么？或者說我直接從你那兒買。”徐京墨看了看手表，沉聲問，“你在哪？”
    “額……”許半夏有點懵，一來是覺得對方要買大麥茶很奇怪，二來是覺得在不熟悉的情況下突然問別人在哪……這該怎么回答？
    徐京墨像是知道許半夏在想什么似的，補充道：“我奶奶很喜歡你喝的茶，我怕超市買的口味不同，回頭還要折騰。”
    “那個大麥茶的確是我自制的。”許半夏想著那天那個和藹可親的老太太，倒也不扭捏，爽快地說：“這樣吧，你來新興路的花園小區門口，我把我這兒剩下的一些茶包都給你，不要錢。”
    “恩。”
    徐京墨比許半夏想象的到得還要快，這邊她東西還沒搬完呢，低著頭正準備扛起最后兩個包裹上樓，只見一雙锃亮的男式皮鞋出現在眼前。
    抬頭一看。
    不是徐京墨是誰。
    “你在搬家么？”徐京墨雙手插袋，眼睛微微瞇起，見許半夏累得灰頭土臉的樣子，卻也絲毫沒有要幫忙的樣子。
    “恩。”許半夏看徐京墨這一身簡約又透著貴氣的穿著，是不指望他出手幫忙了，弄臟了她還不一定賠得起呢，“你在這等我一會兒，我上去拿茶包，待會就下來。”
    可能是見多了刻意在自己面前濃妝艷抹精心打扮的女人，徐京墨竟然覺得面前這個肩上扛著個破包，手上又拎著個破帶，哼哧哼哧上樓的女人別有一番趣味。
    許半夏沒想到徐京墨會跟上來，只覺得手上和肩膀上同時一輕，兩個手提行李包就被身后的徐京墨輕松地拿在了手上，毫不費力似的。
    “我自己來就好。”許半夏有些不好意思，剛才還在心里暗罵人家不夠紳士來著的。
    “我節省自己的時間而已。”
    “……”倒顯得自己自作多情了。
    徐京墨以一種審視的眼光，或者說是嫌棄吧，在許半夏新租的這個小公寓里轉了一圈。
    “這些茶包給你，拿開水泡就行了。”許半夏從行李箱里拿出一個袋子，遞給徐京墨，“如果婆婆喜歡的話，我下回回老家再多做一些來。”
    徐京墨點頭，接過東西，順手掏出錢包從里面拿出一疊鈔票：“謝謝。”
    “不要錢的。也不是多值錢的東西。”許半夏婉拒，“我也是看婆婆和善，投緣。”
    “下次記得找個搬家公司，還有，這種小區，物業差，衛生差，安全系數低，電梯也不配備，你一個女孩子，還又是和人合租，住在這里總是不太妥的。”徐京墨將錢放在了許半夏的行李箱上，緩緩開口，“我自己有不少閑置的房子，印象中倒是有一套公寓是靠近第一中心醫院的，租金的問題你不用擔心，算是作為對你的感謝吧。”
    “你太客氣了，我也沒幫什么大忙。”許半夏搖搖手，拒絕了徐京墨的好意。
    “我不喜歡欠人人情而已。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可以聯系我。”徐京墨也不多說什么，拿著茶包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