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了光頭的混混們,排著整整齊齊的隊列在空地上出操,像極了寺里正在習武的和尚。
混社會的人,警察向他們問話,他們往往都指東言西、答非所問,但如果混社會的大哥問話,他們絕對知無不言、言無不實。
放風時,黑皮將紋身照交給眾人傳閱。大伙悶頭看了半天,最后卻紛紛搖頭,十分遺憾地表示,這要是個道上混的老人,看紋身還能認出個八九不離十,但這明顯是個新人,很可能大伙都沒和他打過交道,很難認出到底是誰。
黑皮只能讓他們記住圖案,尋機找自己的朋友問問,一有消息就告訴他。
混混們一連問了幾天,仍然沒找到見過這紋身的人。
胡志生把專家做的顱骨復原畫像交給黑皮,依然沒人認識。
與此同時,大批警員也帶著畫像和紋身照片在堰城挨家挨戶地問,同樣一無所獲。
黑皮開始懷疑胡志生是不是在蒙自己,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師父應該不會這么無聊。胡志生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無用功,甚至認為死了的這名劫匪很可能是外地人。
這群瘋狗搶劫錳礦,明顯知道礦上對礦工的工資是三個月一結,并且知道財務室的位置,甚至對礦上的警力配備也一清二楚,如此種種都說明他們對錳礦的情況了如指掌。所以,這群人不可能會是流竄團伙,至少在他們當中,有熟悉錳礦的人。
這樣的人,要么是錳礦內(nèi)部人員,要么就是附近村民。但這也沒法確定這幫劫匪就都是本地人,也沒法確定死了的這名劫匪是本地人。
黑皮的寸無所進,更讓胡志生慢慢懷疑這名劫匪是外地人,尤其是緊隨其后,當他收到公安部郵寄過來的dNA對比結果時,則基本確信了這一點。
這份dNA報告的對比樣本是該名死者和錳礦附近的一個村民,對比結果否定了他們之間的父子關系。
這個村民叫尹復生。
之所以出現(xiàn)這樣一份dNA對比結果,還得從稍前一段時間說起。
此前的案情分析會上,胡志生就認為犯罪團伙中有熟悉錳礦的成員,因而著手安排對錳礦內(nèi)部人員和附近村民進行排查。
附近村民家里都沒有突然失蹤的人口,倒是有些村民家里的年輕人外出到沿海地區(qū)打工。那個年代的通訊極為不發(fā)達,想讓這些外出務工人員立即和家里取得聯(lián)系十分不便。
警方認為,死者有可能向家里謊稱自己外出務工,實則加入犯罪團伙,并犯下了這宗劫案,所以讓這些家有子女外出務工的村民到現(xiàn)場辨認尸體。但結果卻一無所獲,沒有村民認為這具尸體就是自家的年輕人。
隨后,越來越多的村民和自家孩子取得聯(lián)系,并向警方提供了這些外出務工人員的聯(lián)系方式和相關證據(jù),以方便警方核實,但尹復生卻遲遲提供不了兒子尹建成的聯(lián)系方式,甚至連兒子具體在沿海的哪座城市都說不上來,只知道尹建成是在某省。
尹復生的可疑還不僅如此。
他雖然否認死者就是尹建成,卻總在民警排查時,偷偷摸摸地跟在身后觀察。民警到哪排查,他就尾隨到哪,還時不時地找民警閑聊,話里話外的意思卻都是在向民警詳細打聽案子的調(diào)查情況。
死者面貌全非,的確已經(jīng)到了“連他親爹都不認識”的地步。尹復生一方面不能確認死者就是尹建成,另一方面或許又覺得這具尸體的身形或某方面的特征和自己的兒子有點像。況且家里出了個搶劫犯,也的確不是什么光彩事。
所以,尹復生在否認尸體就是尹建成的同時,卻又忍不住跟在民警身后,時刻都關注著案件進展?因為他自己也想確認死者到底是不是尹建成?
這個假設完全解釋了尹復生的可疑行跡。
胡志生立即安排人在村里秘密走訪,得到了尹建成更為詳細的個人資料。經(jīng)對比后發(fā)現(xiàn),尹建成的身高體型和死者基本一致。更重要的是,村民們反映,尹建成曾在被劫的錳礦挖過幾年礦,今年過完春節(jié)后才外出打工。
為進一步,胡志生又讓幾個和尹建成關系很親密的村民來辨認尸體,但這些人卻沒法確定尸體就是尹建成,只說身高和體型倒是相差不大。
忙活了幾天,又得到這么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于是,胡志生直接找到尹復生,開門見山地問:“你憑什么認為尸體不是尹建成?”
“建成是我兒子,尸體是不是他,我肯定一眼就能認出來。”胡志生的答復并不具備說服力,卻又無懈可擊。
“你能不能說出一些尹建成身上的明顯特征?比如,他身上有沒有什么傷疤或胎記?”
“他右臉上有兩顆痣……”
“可這具尸體的整張臉都被燒焦,右臉還被子彈打出一個大窟窿,根本就看不出來到底有沒有痣。”
“我知道,你不是問我他有沒有什么明顯的特征嘛。”
“既然看不出有沒有痣,你又怎么確定這不是尹建成?”
“我剛剛不是說了嘛,是不是建成,我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個肯定不是。”
“……”
簡而言之,尹復生完全就是在憑感覺辨認尸體。
“你怎么連自己兒子具體在哪里打工都搞不清楚?”
“他之前沒出去過,今年年初才頭回出遠門,過完年才走的,到現(xiàn)在還沒有三個月……他是打算到了那邊再找工作,等安定下來再和家里聯(lián)系,現(xiàn)在還沒和我聯(lián)系,肯定是因為還沒安定下來嘛……他走的時候自己都不知道最后會在哪個地方打工,我就更加不清楚了嘛。”
“尹建成之前在錳礦做礦工,干得好好的,為什么突然就不干了?”
“去年礦里發(fā)生坍塌事故,死了幾個人,我覺得挖礦太危險,不準他干了,讓他去外面隨便找點兒活干,賺多賺少都無所謂,關鍵是人不能出事。”尹復生沒有撒謊,錳礦的確在去年發(fā)生過一起礦難,很多村民都說起過這件事。
劫案發(fā)生后,村里就有亂七八糟的謠言。其中一條就是說錳礦的挖掘破壞了龍脈,改變了原有的風水格局,原本的“聚財?shù)亍弊兂闪恕熬坳幍亍保ツ臧l(fā)生坍塌事故,今年遭遇搶劫,滿打滿算二十幾條人命,足以證明這一點。
村民的言論雖然不能當真,卻證明了錳礦的確曾發(fā)生過礦難。
“你為什么每天都跟在警察身后,還向他們打聽案件的調(diào)查情況?”
尹復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就是圖個熱鬧,閑的……”
換言之,他就是想吃個瓜。
尹復生的種種回復從邏輯上看沒什么問題,但實在缺乏足夠的實物支撐。
所以,胡志生當即從尹復生身上采取了dNA的檢測樣本,然后和死者的樣本一起郵寄給了公安部,請求最高公安部門做親子鑒定。
現(xiàn)在,這份dNA對比結果出來,完全否定了死者就是尹建成的可能性,甚至讓胡志生認為死者很可能是一名外地人。
如果這人是個外地人,那黑皮在臨時看守所很可能就是在白忙活。
胡志生正在猶豫要不要終止黑皮的行動,接下來的兩個發(fā)現(xiàn),卻又讓案件調(diào)查出現(xiàn)轉機。
當晚,胡志生松開褲頭站在小便池前又發(fā)呆了大半個小時,之后回到辦公室,將dNA的對比報告塞進文件柜,又鬼使神差地拿出尸檢報告反復查看。
看著看著,報告中的一行小字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劫匪右臉,先被錳礦駐守警員擊中;爾后劫匪同伙分別在其左胸口和左眼處,打入兩發(fā)子彈,左胸處的子彈貫穿胸腔,擊中心臟,致其斃命。
劫匪重傷倒地,由于同伙弄不走他,或者根本就不想弄走他,所以分別朝他胸口和左眼處補槍滅口。按理說,胸口這一槍就足以致命,為什么還要多此一舉,非得在左眼處也補上一槍?
左眼處的這一槍如果不是用來滅口,那是用來干什么?
胡志生靈機一動,頓時激動到全身發(fā)抖。他認為自己找到了問題的關鍵:這名劫匪的左眼應該有極為明顯的特征,為了防止警方利用這個特征辨別其身份,所以劫匪同伙不得在他左眼處補上一槍,目的就是為了將這個特征掩蓋。
眼睛上的明顯特征,無非就是個瞎的。或者說,這名劫匪很可能是個“獨眼龍”。
于是,胡志生立即聯(lián)系專家,讓專家重新作畫,將一張左眼戴著眼罩的“獨眼龍”復原畫像弄出來,然后馬不停蹄地送到黑皮手里。
如果這都不能讓黑皮找出線索,那黑皮的行動就只能取消了。
黑皮拿著這張“獨眼龍”的畫像,再搭配上龍紋身的圖案,在臨時看守所很快就產(chǎn)生奇效。
黑皮的一名手下叫小寶,他帶來一個綽號叫“和尚”的人。
黑皮看著“和尚”,第一句話卻是問他為什么會被人叫“和尚”,因為不碰女人,還是不吃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