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紫色的云霧恰在此時破開云霧,刺穿了南方天的虛空。
夕陽的余暉被劍氣的殘風沖散,搖搖欲墜的七色霞光亦隨風而逝。這是飄渺劍宗弟子結束一日的修煉,收劍回鞘的信號。
黑暗徐徐襲來。
神出鬼沒的小四抱著黑劍出現,不開心地撅著嘴。莫寒雷拖著劍望北無聲落座。
劍無痕笑容陡然僵住,盯著冬安乂呵斥道:
“我離開之后誰也不準離開四季竹林,尤其是老大!一切等我回家再說。”
一位白衣劍士恰在此時刺破云霧,御劍凌云,翩然而飛至竹林上空,倨傲地俯視著一劍宗師徒五人,趾高氣揚地說道:
“無痕師叔,飄渺劍宗即將舉辦升仙大會,一劍宗準備派哪位弟子前往參加。”無痕師叔四字陰陽怪氣,帶著赤·裸·裸的譏諷意味。
劍無痕似乎并不意外,笑瞇瞇地盯著聽到消息時握緊雙拳的大弟子。
莫寒雷和已經醒來的劍望北拉著小四,沒有在這個時候促師傅的眉頭。師傅正囑咐他們四人不許離開四季竹林,飄渺劍宗便有升仙大會的消息傳來,太過巧合了吧,大哥又會如何選擇?
白衣劍士遲遲沒有得到回應,暗笑小小的一劍宗不識抬舉,語氣驟然轉冷:
“無痕師叔也不想帶著弟子們搬出四季竹林吧,說實話,我神變峰本想趁機取回仙劍,但掌門有令不得不從,升仙大會,對一劍宗也是一個機會,當然,如果參選弟子落選的話,一劍宗依然要離開此地,去或者不去,于結果并無影響!我俞秋風在飄渺劍宗恭賀大駕!”白光一閃,自稱俞秋水的劍士已然遠去。
冬安乂松開緊握的拳頭,起身摘了一片竹葉放在嘴里嚼了嚼,背對劍無痕,平靜地望著飄渺劍宗:
“師傅,我又夢到了,青劍三尺,七斬仙宮?!?br/>
“一個夢而已?!?br/>
“我夢了十三年,夜夜不斷?!?br/>
……
十三年的夢,該成真了吧。冬安乂坐下,撫摸著還沒有名字的黑劍。
……
第二日,天將明未明,冬安乂盤坐在床上,腿上放著攤開的綠皮書,風起青萍、扶搖萬里八字尤為顯眼。
門開著,劍無痕背著七彩煙霞走了進去,掃了一眼一夜未眠的大弟子和書內的文字,橄欖似的喉結上下滑動了幾下,直接坐在了地上。
“這本書叫什么名字總能告訴我吧?”
劍無痕伸出右手敲了敲青石鋪就的地面,已有些許皺紋的眼角徐徐展開,嗓音微澀但意氣風發:
“江湖!”
冬安乂心頭一震,翻過綠皮書一看,兩個端端正正的漢字緩緩浮現在封面正中,正是江湖二字。
劍無痕瞧見這一切,捋著不知被自己揪斷了多少次的胡須,慨然笑道:
“當年你的母親想以這本‘江湖’記錄自己的江湖,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只寫完了一半......既然你也想離開四季竹林,就幫著你母親把剩下的半本江湖寫完吧?!眲o痕拍拍屁股站起來,大跨步向門外走去,一向挺拔的后背被并不沉重的包裹墜得佝僂了許多。
冬安乂跳下床追出去幾步,卻已不見了師傅的身影,茫然四顧之際,一聲慨嘆從遠方傳回四季竹林:
“江湖人四海為家,但你的家只有這一片竹林,累了就回來!”
清風乍起,冬安乂跌坐在地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后朝貼在門縫上的三張賊兮兮的臉招了招手。劍望北、莫寒雷和劍云鳳都推開房門跑到大哥身邊,笑容興奮,四個腦袋靠在一起討論著‘媽媽’留下的‘江湖’和媽媽曾經走過怎樣的江湖,唧唧咋咋的說話聲和嘻嘻哈哈的笑聲順著清晨的風飄了很久。
第一縷曦光打透竹林時,劍望北伸手幫大哥合上了‘江湖’,正襟危坐地:
“我們一定會緊遵母親的教誨,多吃雞蛋!”
莫寒雷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從衣袖中掏出一把竹子磨出的匕首,躍躍欲試地打量著冬安乂等三人的手指:
“都來我房間,經過一夜的研究,我的魔道之路又前進了一步。”話音方落,想要逃跑的冬安乂已經被莫寒雷扒.光了衣服拖進了房間。
......
陽光漸濃,咿咿呀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聲音不時傳出莫寒雷的竹舍:
“哦哦啊啊哦,輕點輕點,我受不了了...”
“咦哈哈,慢點慢點,好癢好癢...”
“老三,你這畫的什么東西,連小四的手都割破了!”
半個時辰之后,冬安乂在劍望北的攙扶下離開了莫寒雷的竹舍,受了一頓酷刑似的,滿頭大汗。莫寒雷一手握著血淋林的毛筆,一手提著竹匕首,抿起嘴角看向了新的目標。
劍望北被看得心里發毛,趕忙避開莫寒雷的視線,回到房間取回一本《論語》遞給冬安乂:
“儒家修浩然之氣,始于至圣先師,至圣先師的大道,盡在《論語》二十篇,據傳飄渺劍宗兩盲峰峰主謝烏衣是當世儒劍仙,儒劍雙修,大哥此去升仙大會可以選擇拜入兩盲峰學習劍法。希望這本《論語》對大哥參加升仙大會會有幫助!”
冬安乂用衣袖擦了擦手,接過《論語》,把劍望北的話牢牢記在了心里。
神出鬼末的小四忽然從空置竹舍的窗戶跳了出來,手里拿著一把還沒有擦干凈灰的折扇,嗖地一聲跑到了大哥前面,舉著臟兮兮的手把折扇遞給冬安乂:
“大哥,送你的,師傅說了,你們的東西都是我的,那間屋子里的也是!”小四抬起手肘抿掉鼻尖的灰塵,笑容燦爛,大哥的就是我的,我送大哥的還是我的,這樣大哥就不會拒絕了吧。
“……”冬安乂接住折扇的手突然僵了一下,以既感動又復雜的心情捏了捏小四的兩個新饅頭揪:
“小四說地都對!”
受了夸獎的小四沒有蹦蹦跳跳,咬了咬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拉著大哥的手,撅著嘴撒嬌:
“那大哥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一雙大眼睛眼巴巴地盯著大哥。
“什么事?”冬安乂意外地看著小四,小小的丫頭竟然也有了心事。
小四繞著冬安乂轉了一圈 ,然后跳到了他的背上撒嬌:
“大哥覺得媽媽的江湖怎么樣,我覺得很好聽哦!”
“媽媽的江湖…好的,就叫媽媽的江湖!”冬安乂想了一會兒才明白小四說的是綠皮書的名字。師傅說書名為江湖,而在小四的心里,同樣的江湖,有沒有媽媽是不一樣的。
小四想要的不是江湖,而是媽媽。
“好誒!媽媽的江湖,媽媽江湖有媽媽!”小家伙隨著一縷清風跑遠。
飄渺劍宗的方向,一道紫色的劍氣刺破虛空,引出上百道顏色的各異的劍氣。
一如既往地瀟灑和壯觀!
冬安乂包好折扇、《論語》和《媽媽的江湖》,拿起石桌上的黑劍,環顧了一眼竹林,輕聲道:
“走了!”
“當飄渺劍宗的方向射出一道有史以來最粗最濃最長的青色劍氣,就是我成為大劍仙的一天!”快要走出竹林的時候,冬安乂突然停下,背對著一劍宗重重地揮了揮拳頭。
聲音消散后,莫寒雷握著竹刀走近劍望北,盯著后者的手指:
“二哥,血干了,我們從頭來過?!?br/>
“別鬧!大哥剛走,我心煩著呢!”劍望北利用冬安乂轉移老三的注意力,護住自己已經被切開一次的手指。
“一百里,很遠嗎?”莫寒雷渾不在意,在蠻荒中打獵的日子每日走出數百里都有可能,一百里委實算不得什么。
“哈哈哈,一百里看似不遠,卻是家與江湖的距離,種種跡象表明,無論是實力還是外力,大哥都沒有落選的可能。”劍望北的臉上露出一絲憂慮,大哥一本正經地告別說明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師傅提到江湖二字亦是在提醒大哥四季竹林之外不只有一個飄渺劍宗,還有一個能夠填滿‘江湖’的江湖。
然后,試圖悄悄走遠的劍望北就被莫寒雷拉進了房間,竹舍震動,啊哦不斷。
小四劍云鳳坐在竹稍上,胖胖的小手枕著嘟嘟的下巴,目送大哥漸漸遠去的背影,大大的眼睛里閃爍著小小的憂愁。
媽媽的江湖是大哥的媽媽的,小四的媽媽又在哪里呢,大哥的媽媽說她既是我的媽媽又是我的姨媽,我的媽媽也有一個江湖嗎……
“咦,媽媽,你真的給我留下禮物了嗎,哈哈哈媽媽最棒了!”
小四忽然開始自言自語,嗖地一聲鉆到空置多年的竹舍里,叮叮當當,翻找了許久。
冬安乂走出四季竹林后開始向飄渺劍宗的方向狂奔,昨夜俞秋水前來替飄渺劍宗傳信,冬安乂便知道自己要離開生活十五年的竹林了。
被飄渺劍宗逼迫拔劍出鞘,十五歲生日接過江湖,碧落河被贈七彩煙霞,云霧劍陣再夢劍仙以及飄渺劍宗的升仙大會,一件件看似沒有關系的事情連在一起,一步步推著他走出四季竹林、走向飄渺劍宗。
“我來了!”
——
一劍宗內,正趴在床上的劍望北和正在劍望北背上筆走龍蛇的莫寒雷忽然聽到小四蹦蹦跳跳的笑聲:
“大哥二哥,媽媽真的給我…給我們留下了一顆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