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渺劍宗的云霧劍陣已然褪去,劍氣的殘風拂動沙沙的竹葉與粼粼的溪水,蕩漾著靜謐的波瀾。
冬安乂腦海中不停地重復著白日里撞見的爭斗以及青衣劍士劍斬仙宮的混亂場景,一幕幕既模糊又真實的片段不停地沖擊著敏感而緊繃的神經。
“誰!?”細碎的腳步聲打破了平靜,冬安乂猛然躍起,帶起一大蓬冰寒的水花拍打在沐浴著夕暉的竹葉上。
沙沙風聲隨波起,冬安乂如墜冰窖,寒冷的刺痛感從體表的每一個毛孔鉆入體內。他茫然環顧四周,頹然坐回溪水里,劇烈地喘息起來。
“四季竹林四季水,怎么樣,為師沒騙你吧,多在這水里泡泡,好處頗多。”劍無痕站在岸邊,盯著冬安乂看了看,轉身離開。
“師傅……”冬安乂轉頭望著這個養育了他十五年的男子,下意識地喊叫出聲,可嘴唇囁嚅許久再沒有說出話來。
劍無痕停下腳步,望了一眼飄渺劍宗,平靜地笑了笑:
“其實,你母親留下的書,寫了一半,留了一半。至于其他的,其他的…呵呵,我偏不告訴你。”一臉壞笑的師傅擺手離開。
“……”老不正經!冬安乂撇了撇嘴,摘了一片竹葉放到嘴里嚼了起來,借著溪水的冰涼與竹葉的苦澀感沖淡了腦海中昏昏沉沉的無力感,但有一種熟悉的震鳴一直在耳朵里啊啊啊地回響,怎么也停不下來。
“留下一半空白頁做什么,留給我嗎?”想到此處,冬安乂忽然意識到綠皮書還在小四手里,立刻明白了耳鳴從何而來,對著師傅離開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口。
“大哥,傷勢好些了嗎?”冬安乂循聲回頭,發現二師弟劍望北正站在小溪南岸,面帶愧疚地望著他,眼神古怪。
冬安乂以為劍望北因為自己為他尋找瓊琚受傷而懊悔,滿不在乎地說道:
“放心吧,大哥無事,傷勢…”冬安乂霍然想起暈倒前劍氣入體的疼痛以及那蛟龍的叫嚷,怔怔地停頓了一下。
劍望北大驚失色,慌張地問道:
“大哥,大哥可是感覺有什么地方變長了?”
冬安乂納罕地搖頭,水下的手不自覺地捂住了某處,愕然補充道:
“大哥傷勢無礙,已經快要恢復了?!倍瞾V沒有說謊,他身上的傷勢大部分已經痊愈,稍嚴重一些的傷口也停止了流血。
劍望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大哥,好好休息…好好休息?!眲ν辈桓遗c冬安乂對視,快步離開了溪邊。
“搞什么啊,老二很奇怪啊,總覺得有什么事情瞞著我,也不說那塊兒石頭能不能煉制瓊琚。”冬安乂憂心瓊琚的事,撩了一捧清水撣在臉上,忍著眉心劇烈的疼痛,咬牙走出溪水。
四季竹林只有一個圓形石桌,被六個竹舍圍在中間,其中坐北朝南的竹舍稍微靠后,自冬安乂記事起便空置不用,除了小四偶爾偷跑到里面玩耍,其余人,包括劍無痕都沒有進過半步。這間竹舍左右兩邊分別是劍無痕和小四劍云鳳的竹舍,小四竹舍右邊依次是冬安乂、劍望北與莫寒雷的住處。
冬安乂走到石桌前,發現師傅和劍望北正看著黑劍和害他差點送命的石頭發呆,神情復雜。
“咦,誰把這石頭從劍上分開的?這石頭能用來煉制瓊琚嗎?”冬安乂察覺到了一絲異樣,頓時生出不好的預感。
劍望北嘆了口氣,無奈地拿起寶石顛了顛:
“是師傅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把石頭取下來的,此石名喚七彩煙霞,由無暇之玉吸收日月之精華,五行之蘊力凝合而成。天之陰陽二氣,地之鐘靈秀氣,七種靈氣,集于一處,是萬年難得一遇的重寶!”寶石呈柱形,拳頭粗細,共有七道整齊的紋理,粗細相同,涇渭分明,黑白二色位于邊緣,五行黃綠藍紅褐位于正中,仿佛由七塊兒顏色不一式樣無二的寶石黏貼在一起。
萬年難得一遇?冬安乂聽得一愣一愣,白衣人和蛟龍會把萬年難得一遇的重寶送給他這么個陌生人?此時細細回想,追殺他的五個人似乎也并不是特別在意寶石。飄渺劍宗更是連問都沒問寶石的事情就直接…對啊,飄渺劍宗為何向那群黑衣人問劍,他們的云霧怎么會無緣無故地飄到蠻荒中,是為了救我?
從被追殺到昏迷醒來冬安乂一直沒來得及思考這些問題,此時結合老二的話再來看黑衣人與白衣人以及紫麟蛟的爭斗,其中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尤其是陣法師和符師兩人的怪異舉動。
劍望北沒有發現大師兄的表情,語氣突然凝重起來,但并無遺憾:
“可是如此美玉非我良配,七彩煙霞品質太高,而我的境界太低,不足以將其煉制??商焐貙?,必有靈性,這七彩煙霞明顯選擇了你,大哥可以嘗試著將其煉化?!?br/>
冬安乂聽完老二的話,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我?寶石選擇了我?這璞玉是給你找的,我要他做什么?”冬安乂愕然苦笑,老二倒是夠他這個大師兄著想的,我既不修儒道又不是正心境,煉制瓊琚做什么?
坐在一旁整理食物的劍無痕清清嗓子,示意兩個寶貝徒兒這種關鍵時刻該請師傅出馬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的道理難道沒有聽說過嗎?冬安乂翻了個白眼,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老三呢?這時候該詢問一下我們這位未來的魔道至尊的意見!”正如冬安乂夢想成為劍仙,一劍宗的三弟子莫寒雷有一個成為魔君的夢想。重要的是,老三莫寒雷的魔性已經初漏端倪,總會提出一些獨到的見解。冬安乂不管師傅和老二,對著老三的竹舍喊了喊,卻在小四的屋子里發現了聲音,跑進去一看,莫寒雷正把一個包裹塞進了小四的懷里,局促地不與冬安乂對視。
“大哥,師傅給小四喂了豬豬果,小四睡著了。”豬豬果是小四起的名字,是一種吃了以后會讓人嗜睡的果子,每當小四哭鬧不止時劍無痕都會用豬豬果照顧小四,經驗不可謂不老道。
冬安乂揉了揉老三的頭,摟著他向竹舍外走去:
“先忙老二的事兒,忙完一起看!”
莫寒雷尷尬地撓了撓頭,跟著大師兄到石桌前坐下,忽視了劍無痕吃人般的眼神。
粗略地從大師兄和二師兄口中大致了解了寶石的來歷和價值后,莫寒雷瞇著眼睛說道:
“也就是說,大哥找回來了一塊兒大寶貝,可是二哥用不了,二哥覺得大哥能用?”
冬安乂和劍望北點頭應是,劍無痕呼呼喘氣,極力證明自己的存在。
莫寒雷低頭看著桌子上的黑劍和寶石想了一會兒,沉吟著摸了摸下巴:
“二哥忽視了一個問題,這個什么霞的東西選的好像不是大哥啊,它可沒有貼在大哥的屁股上……”
冬安乂和劍望北如夢驚醒,順著莫寒雷的視線望去,異口同聲地說道:
“劍,寶石選中了劍?”冬安乂回想七彩煙霞追著自己跑時的場景,覺得老三說的很有道理,這玉石后來可是牢牢貼在了黑劍上。
劍無痕重重地冷哼一聲,氣呼呼地說道:
“什么亂七八糟的,誰說天生靈寶就一定有靈性,又不是飄渺劍宗的劍,會主動認主……”
“對啊?!蹦茁牭綆煾档脑捘X中靈光一閃:
“也許七彩煙霞正是因為與仙劍有同樣的特點才會追著仙劍的屁股跑,要不然寶石為什么貼在了劍上沒有貼著大哥的屁股,嘖嘖,有問題,根據大哥說法,十名黑衣人和那白衣人……”
“行了!一塊兒石頭豈能與飄渺劍宗的仙劍相比,還是研究一下老二的瓊琚吧!”劍無痕不耐煩地打斷莫寒雷的話,卻再一次啟發了未來的魔尊:
“那我們可以用這塊兒玉去換飄渺劍宗的仙劍啊,雖然無法解決二哥的瓊琚,至少化解一劍宗與飄渺劍宗之間的糾紛,我覺得可以嘗試一下。”莫寒雷憨厚地看著師傅,一副我真是太聰明了的樣子。
冬安乂和劍望北悄悄在桌子下對老三豎起了大拇指,老三牛逼啊,竟然把師傅駁得說不出話了。兩人盯著師傅精彩的表情,心情大好。
劍無痕深吸口氣,做了一個氣沉丹田的動作,作勢去拿桌子上的黑劍,意味深長地問道:
“這重要嗎?”笑容里透著若隱若現的殺氣。
莫寒雷眼疾手快地搶過了黑劍,憨憨地撓了撓頭:
“不重要不重要,那我們就來研究一下二哥的瓊琚吧?!蹦讖纳迫缌鳎桓以偃菐煾?,冬安乂和劍望北也不敢繼續幸災樂禍,有些事情師傅不說自有師傅的道理。
“聽好了,我的意見是,大哥煉成瓊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二哥如今的境界不夠……”
“那你和小四呢,你……”
!
“大哥說笑了,二哥不行,我和小四更沒可能了。所以我認為我們目前有兩個選擇……”
“哼哼,乖徒兒,別忘了你們還有一個師傅啊……”劍無痕捋捋胡須,眼神愈發冰冷,心里更是哇涼哇涼的,養了十幾年的徒兒,竟然沒有一個人想到我這個師傅,師傅我境界比老二高得多吧?師傅我才高八尺、厚德無雙,佩上一塊兒寶玉不就成了翩翩公子?
“所以我們目前仍然只有兩個選擇,首先應該明確一點,此玉決不能留,懷璧其罪的道理不用多說。第一個選擇,二哥不是說七彩煙霞里有七種靈氣嗎,我們可以想辦法把靈氣取出來,讓二哥吸收靈氣修煉,如果二哥吸不了的話,我們就一起來,呵呵,師傅也可以一起?!蹦妆鞠牍虉碳阂?,可瞧見師傅青筋暴跳的額頭,連忙換了腔調。
劍無痕清清嗓子,老神在在地說道:
“七彩煙霞集天地靈氣而生,既有陰陽又通五行,強行汲取靈氣稍有不慎就會導致重寶損毀靈氣潰散,甚至于玉毀人亡!這條路,行不通!”
劍無痕話音方落,冬安乂和劍望北點頭的當口,一道黑光乍閃,緊接著是‘叮’的一聲脆響。
冬安乂和劍望北整個人都呆住了,木然地看著莫寒雷手起劍落地劈砍七彩煙霞,劍無痕握著拽下來的一把胡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莫寒雷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第二個選擇,二哥配不上整塊兒七彩煙霞,把寶石切開不就好了。”莫寒雷抿了抿嘴角,手中的黑劍又一次落下。
冬安乂等三人下意識地去攔,兀然有一道紅光一閃而逝,
‘當!’黑劍劈在了石桌上,赫然是不知何時醒來的小四劍云鳳抱走了七彩煙霞。冬安乂大大地松了口氣,站起來按著老三坐下,驚魂不定地拍了拍老三的肩膀:
“出手前可以先與我們商量一下,不要急不要急,你這樣我們吃不消!”
劍無痕偷偷把胡子接了回去,少見地沒有訓斥老三,盯著小四手中的七彩煙霞陷入了沉思。
劍望北招呼小四到自己身邊,可是小四正站在一旁捧著七彩煙霞嘀嘀咕咕,嚴肅地皺著粉嘟嘟的臉蛋兒。見到劍望北招手,小四沖著冬安乂咧開小嘴兒嘿嘿笑了笑。
師徒四人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小四攢足力氣大吼一聲,用力地把七彩煙霞拋向了空中,然后從肚子里掏出了‘媽媽’放到了大哥的手里,退回原地接住七彩煙霞,動作一氣呵成,唯見一道紅影無聲無息地閃爍。
冬安乂等四人見怪不怪,小四自幼神出鬼沒來無影去無蹤,是風一樣的孩子。冬安乂不知道小四想要做什么,指了指小家伙懷里的七彩煙霞:
“小四,把你懷里的石頭放到桌子上,三哥不會再砍了,放心吧。”
莫寒雷沉默不語,并不認為自己的主意有什么不妥,高傲地仰著脖子。劍望北狐疑地看著小四,對小四抱著七彩煙霞的目的有些好奇,感覺不太像是為了保護七彩煙霞,而且小四竟然沒有問大哥的傷勢,有古怪!
小四傲然地挺起胸脯,鄙視地看著三師兄裝腔作勢的背影:
“三哥和師傅真笨,第一種選擇我有辦法啊,大哥教了我一套咒語,我幫你們把石頭里的東西取出來?!?br/>
“……”冬安乂眨眨眼睛,忽然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二話不說跳下石凳,撒丫子去追小四。
劍無痕豎起耳朵聽了聽小四嘴里嘟噥的咒語,登時火冒三丈,氣急敗壞地搶過莫寒雷手里的劍追砍冬安乂,跑了一半又一臉晦氣把劍扔給了莫寒雷,憐憫地掃了一眼劍望北,看得劍望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有魔君潛質的莫寒雷心思玲瓏,把劍推給了二師兄,也去追跑遠了的三人。劍望北遠遠地跟上,等跑到竹林邊緣,恍惚聽到小四神神叨叨的喝聲:
“我降甘霖嘩嘩嘩,芝麻開門啦啦啦,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靈氣快給本寶寶出來!”
“……”小四外的師徒四人木然僵在了原地。
劍望北見鬼了似地看了眼大師兄,觸電似地扔掉了手里的劍,顫顫巍巍地指著冬安乂:
“大哥,你這波騷操作真是太騷了!原來有異味兒的…是劍啊…哇!”
冬安乂哪里還管老二的死活,回神的剎那便在竹林里掙扎著躲避師傅地追殺。
莫寒雷嘆了口氣,默默去溪邊洗手,小四紅光一閃來到了他的身邊,神秘兮兮地指著放在不遠處的七彩煙霞:
“三哥,快看快看,出來了!”莫寒雷差點栽進水里。
濕漉漉的七彩煙霞徐徐綻放出一道七彩虹光!
“我真是太聰明了!”莫寒雷傲然地挺起胸膛,魔君之路,不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