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叔，您說……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兩人慢慢喝著湯，楊千語想起卓岳欒之前在微信上的話，主動提及。“哦，是這樣的。”
    卓岳欒放下湯匙，拿過一旁的熱毛巾擦了擦手，轉而從空著的座椅上取了份文件遞給她。“我想把四合院翻新一下，找了家專門做古建筑的裝修團隊，這是他們實地勘探后給出的效果圖。畢竟，四合院是你外公外婆的老宅，也是你媽媽的家，我想征求你的意見——你看看，這樣改動可以嗎？”
    楊千語臉色微怔，接過文件，一邊翻開一邊說：“我之前也有這樣的打算，不過還沒來得及實施就……”話音未落，她看到那些效果圖，眼眸不禁瞪大。光從圖紙效果上來看，自然是比現在好很多的。既保留了四合院原汁原味的風格，又改進了目前殘舊老化的問題，再加上地暖空調等設施，若以后住進去，舒適度肯定大大提升。“若能這樣改進，當然最好了。可卓叔，您是四合院現在的主人，該怎么翻新改造，應該按您的喜好來。”
    她把文件合起來，放在桌上推回去，微笑著搖了搖頭，“這個……您不必詢問我的意見。”
    “當然要參考你的意見。”
    卓岳欒說，“我這把年紀了，還能享受多少年，以后我若是不在了，這處院子還是會還給你的。”
    啊？楊千語吃了一驚，抬眸，定定地看著他。想安慰，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卓岳欒接著說：“況且，那位封先生肯定過不了多少時日，就會來聯系我了。”
    楊千語回過神來，語調緩緩地道：“您是說……他想買回四合院的事。”
    “嗯，難道你之前沒有這樣的想法？”
    被說中心思，楊千語有點羞赧，解釋道：“當初賣掉四合院時，的確這樣想過，可后來知道賣家是您，是一個跟我媽媽有過特殊經歷的人，我就改變想法了。”
    “嗯……你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卓岳欒點點頭，重新拿起湯匙，緩了緩嘆息，“我不過是為自己贖罪罷了，你肯給我這個機會，我很感激。”
    贖罪……楊千語總覺得他話說得有點重，忍不住打聽：“當年，您跟我媽媽分開，是不是……還有什么其它原因？”
    男人低著頭，似乎不想多說。楊千語看出來，心里微涼。難道……是他傷了媽媽的心，拋棄了媽媽？可他之前說，是因為他肩負使命，執行任務失聯，媽媽聯系不上他，以為自己被拋棄，才轉而下嫁楊國華的。真相到底如何，她竟沒有一個探知的渠道。因為當年的事時隔太久，媽媽去世了，外公外婆也去世了。除了眼前這人，沒人知道事實究竟如何。卓岳欒沉定了會兒，才抬頭看了楊千語一眼，凝重地道：“當年，是我家里人誤導了你媽媽。”
    “什么意思？”
    “我失聯后，你媽媽找過我，我家里知道她在找我，擔心惹出什么亂子……還因為，他們原本就不太同意我和你媽媽在一起，所以——”卓岳欒頓了頓，才艱難地繼續：“我家里人告訴你媽媽，說我為國捐軀，犧牲了。”
    什么？！楊千語眉心一皺，臉色擰成一團，不敢置信地看著卓岳欒，第一次覺得這個溫文爾雅，完美無瑕的男人，竟也……她不知如何形容心里的感覺。想想媽媽當時的心情，肯定痛不欲生，覺得天都塌了。難怪，她會嫁給楊國華，她那時候肯定萬念俱灰，覺得跟誰過都無所謂了。“這件事，我也是多年后才知道的。原本那時候我就想回來找你媽媽，可我還有家庭，想著你媽媽也有家庭，我怕貿然回來解釋當年的誤會，會讓我們兩個都……”卓岳欒是個極其正派，極有原則的人。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倒不如一錯到底，反而給雙方的痛苦都小。他想，萬一回來解釋清楚一切，兩人舊情復燃，到時候破壞的就是兩個家庭，還有無辜受累的孩子。“權衡考慮，我壓下了那股沖動，不過我拜托老賀去暗中打探下你媽媽的情況，單純地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誰知一打聽，才知你媽媽因為癌癥，早已去世。”
    回想得知噩耗時的心情，卓岳欒雙眸不免染上淚意。他本以為，這輩子還有機會解釋當年的誤會，彌補當初的過錯，卻怎么也沒想到，佳人已逝，魂斷命隕。楊千語心情沉重，雖然服務員陸續上了不少美食，可她卻了無胃口。兩人間沉默了好一會兒，卓岳欒見她同樣眼眶泛紅，取了干凈的熱毛巾遞給她。“孩子，是我對不起你媽媽。”
    楊千語接過毛巾，無意識地捏在手中摩挲，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良久，她就感慨了一句：“我媽媽過得很苦，她一輩子……太不值了。”
    “是，我知道，可惜我已沒有機會彌補，所以我才想，盡我所能幫助你，就當是減輕我心中的罪責。”
    楊千語苦澀地笑了笑，頭腦很快清醒過來：“不必了，您幫了我很多，已經夠了。”
    卓岳欒看出她馬上跟自己疏遠起來，知道她心里是怪自己，替她媽媽打抱不平的，卻也無法辯說什么。“四合院改造，我想麻煩你，有空時過去看看。易霖工作太忙，怕是抽不開身，你現在……正好公司也賣掉了，應該會暫時空閑吧。”
    楊千語很想拒絕，但想著那畢竟是媽媽的家，終究不忍心，點點頭：“好，我會時常過去看看的。”
    “還有，我上次跟你提過，想讓你做我干女兒，你考慮的……”她抬眸，眼底紅潮未退，搖搖頭說：“謝謝您，不過不用了。”
    她心里生了隔閡，不愿與卓岳欒太親近，也不想讓封墨言因此誤會——所以，拒絕是最好的結果。卓岳欒話沒說完就被截斷，聽她利落地拒絕，臉色微愕，頓了頓，點點頭：“行，我尊重你的意思，不過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可以隨時找我。”
    “好，謝謝您。”
    她嘴上答應著，心里卻想，不會再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