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墨言眉心微緊，有那么一瞬，心頭是慌了下的。倒不是他嫌棄自己的父母，只是單純地覺得，以母親現在這種狀況，很可能會說些不合時宜的話。希希剛穿了外套出來，小丫頭耳朵尖，也聽到庭院里的汽車聲了，高興地跑出去：“這下肯定是外公來了！”
    話音剛落，玲瓏小身子像只蝴蝶一樣飛出去，跑到卓岳欒身邊。“外公！”
    卓岳欒一把抱起外孫女兒，寵愛地笑著：“希希有沒有想外公？”
    “當然啦！我睡覺做夢都在想呢！”
    這小丫頭，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一樣。卓岳欒更開心地笑起來。這一幕，被站在客廳，但視線能清楚抵達庭院的徐紅夫婦，看得一清二楚。一邊是相識多年的爺爺奶奶，一邊是“初來乍到”的新任外公。可孩子對兩者的態度，用天壤之別都無法形容。徐紅跟封振霆二人，頓時臉上像被人狠狠扇了幾巴掌似的，再也掛不住。他們終于明白，為什么兒子急匆匆地“趕”他們走。看來在兒子心目中，也知道他們爺爺奶奶加起來，不如一個剛剛冒出來的陌生外公，怕他們丟人現眼吧！這么一想通，徐紅本就備受刺激的心里，又扎了幾把刀。卓岳欒是第一次來這里，看到庭院里還有輛車，也沒多想，等逗完了外孫女兒便問：“寶貝，媽媽把行李收拾好了嗎？”
    “早就收拾好了！媽媽！媽媽——外公來了，快點啊！不然都趕不上飛機了！”
    希希朝屋里吆喝著，突然想到什么，回頭說：“對了外公，我爺爺奶奶也來了，他們想接我和哥哥過去玩兒，可我說我們要去外公家啦！”
    五歲的小姑娘，你能指望她懂什么呢？童言無忌。可這童言童語中的每一個字，都化作巴掌落在徐紅臉上，叫她本就掛不住的臉色，越發難堪、氣憤、不滿，卻又……無可奈何。那車，她認識，不是一般有錢人開得起的。萬卓科技，她也知道。丈夫前陣子去南方出差，挽救公司的項目，幸得萬卓出手相助。回來后，丈夫可沒少說到那位卓董事長。說他白手起家，短短二十年，把公司做成了科技領域的大哥大，是民族企業的領頭羊。還說卓董本人，一股正氣，鋼鐵脊梁，有勇有謀，還平易近人——她跟丈夫過了大半輩子了，還頭一次聽他這么夸獎別人，簡直敬佩不已。萬萬沒想到的是，丈夫口中這么厲害傳奇的人物，居然是她最不待見的前兒媳的親生父親？！徐紅備受打擊，神魂快要離體之時，身旁傳來兒子的聲音。“爸，您先進來坐坐，正好我父母也過來了。”
    封墨言坐在輪椅上，已經到了門口。他先是跟岳父大人打了招呼，視線收回時正好落在父母身上，而后介紹：“爸，媽，這位是萬卓科技的卓董，也是千千的親生父親，希希他們的親外公。”
    徐紅跟封振霆看著朝門口走近的卓岳欒，腦子里回蕩的還是兒子先喊出口的那聲“爸”。他們的親兒子，對待他們親生父母都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卻恭恭敬敬地喊別人爸！徐紅覺得，她今天就是來自找氣受，來尋死的！好在，封振霆還算理智。前陣子出差時，兩人在南方S市有過一面之緣，只不過那時候是談論公事，何曾想過現在居然成了親家？他心里震驚不已，但面上最起碼的禮儀還是有的。“卓董，好久不見。”
    他主動伸手，面露微笑。卓岳欒沒想到會這么突然見親家，也是臉色一驚，與他握手：“封先生，別來無恙。”
    “這……我們本來是想接孩子們過去玩玩，可聽說，他們要去外公家……這，真是萬萬想不到，您跟千語……墨言說，你們是親生父女？”
    封振霆斷斷續續地釋放著心里的驚訝困惑，臉上神色都不自然。卓岳欒倒是一臉喜色，笑了笑說：“是，這說來話長，我這兒等會兒要趕飛機，等下次過來，我們見面再慢慢說。”
    話落，他看向封墨言身后站著的女兒，問道：“都準備好了？”
    “嗯，準備好了。”
    楊千語推著行李箱走出來，對孩子們道，“和爺爺奶奶說拜拜。”
    “爺爺奶奶拜拜！”
    三個孩子異口同聲，話音未落，已經興奮地朝著勞斯萊斯跑過去。小趙秘書上前來，恭敬地道：“大小姐，行李給我吧。”
    楊千語正要說不用，小趙秘書已經把兩個行李箱都推走了。留她愣在原地。徐紅聽到那句“大小姐”，眼珠兒終于轉了轉，看向楊千語，那神色……一時都無法形容。氣氛尷尬到極點，楊千語想著趕時間，只好低頭看向輪椅上的男人，淺聲交代：“那……我們走啦，你在家照顧好自己，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
    封墨言握住她的手，滿是不舍，“我送你們去機場。”
    “不用了。”
    楊千語連忙拒絕，視線稍稍瞥了下徐紅那邊，語調更低，“你陪你爸媽吧。”
    她看出來，徐紅大受刺激，到現在都沒恢復正常。要是兒子再跟著他們去機場，依依不舍地相送，那這……算了吧，看在她癌癥在身的份上，還是不要繼續刺激她了。“爸，我們走吧。”
    楊千語步出門檻，很自然地挽住了卓岳欒的手臂。不是她故意做給徐紅看，故意氣她。她只是單純想到父親轉身后要下臺階，而他右腿是義肢，所以本能地挽住他右臂。可這一幕在徐紅看來，就覺得她是故意的，她在炫耀。卓岳欒看向封振霆，還是儒雅溫和的態度：“那，封老先生……我們就先走一步了，等有空再敘。”
    因為徐紅一直沒說話，所以卓岳欒也并未刻意跟她寒暄，只是話音落定時，禮貌地朝她頷首點了點。而后，父女倆挽著手臂轉身下臺階，朝勞斯萊斯走去。早已爬上車的三個小家伙，興奮地大叫：“外公，快點！”
    “媽媽，快點！”
    “再晚就趕不上飛機啦！”
    卓岳欒走到車邊，彎腰上車時笑了笑說：“放心吧，外公不去，飛機不會飛的。”
    “是嗎？為什么？”
    “是不是因為飛機要外公才能開？哈哈哈……”孩子們的歡聲笑語，被拍上的車門阻絕。封墨言癡癡凝望心上人的視線，也被遠去的車尾打斷。他原本是想去機場送一送的，那樣還能多陪兒，現在……“阿紅！阿紅！”
    他消沉不舍的心情被父親驟然急切的呼喊喚醒，一轉頭，只見母親雙目緊閉，暈倒在父親懷里。“媽！”
    封墨言臉色一沉，“阿全，快叫救護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