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蒂心里，一點都不想讓女兒跟他見面。
    她怕開了這個頭，會帶來無盡的麻煩。
    目前的生活，一切井然有序，是她很滿足的狀態。
    宮北澤見她低頭不語，精致姣好的面龐掛著明顯猶豫。
    他也不催，留她慢慢想，最好想到天黑去。
    這樣，他也能靜靜地坐在這里，一直看著她直到天黑。
    以前，墨言跟千語的感情一波三折，兩人被折磨得神形疲憊。
    他那時沒少調侃好友。
    ——為了個女人，至于么？以你這條件，什么樣的女人找不到？
    如今他才懂得，天底下其它女人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眼里的那個。
    他如今的狀況，可比封墨言當初的窘境慘多了。
    單說貝蒂跟那個安東尼的合法婚姻，就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
    更別提挽回貝蒂的心，獲得貝蒂家人的認可，跟女兒相認等等，每一個都是世紀難題。
    兩人靜靜對坐著，好一會兒，貝蒂才緩緩抬眼，看著他破相后還沒恢復的臉龐，低聲道：“可以讓你看看薩拉，但你不能出現跟她見面。”
    不能見面？
    宮北澤心里不滿，要開口反對時，又臨時心念一轉，突然答應：“好，我不跟她直接見面。”
    貝蒂略帶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沒想到他這么好說話，讓她心理原本都斟酌好的激烈言辭，沒了用武之地。
    該說的都說完了，貝蒂想著安東尼還在車上等著，準備走了。
    可宮北澤哪里舍得。
    好不容易有機會跟她單獨相處一會兒，他有好多話想說。
    見女人準備起身，他連忙開口：“貝蒂，你等等。”
    “還有事？”
    “我……其實也沒什么，就是，想問問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他絞盡腦汁，只想到一個毫無營養的話題。
    貝蒂拎著手包站起身，神色平靜：“你不都看見了嗎？我丈夫對我很好，又有個可愛漂亮的女兒。”
    對比當初跟在他身邊倒貼的日子，婚后這幾年，她的確算幸福。
    只除了夜深人靜，想到兩人撕破臉的那一幕，依然會從夢中驚醒，淚流滿面。
    “你好好養傷吧，我走了。”貝蒂跟他，實在沒什么可說的，留下這話，款款離去。
    林助理跟封墨言坐在不遠處的一桌上。
    看著女人走了，封墨言勾了勾唇，嘆息著調侃：“看你老板，多凄慘，被前女友叫人打得半死，他還對人家念念不忘。”
    林助理不敢說老板的壞話，笑了笑保持中立，“封總，這……畢竟有個孩子嘛，當然割舍不斷的。”
    封墨言但笑不語，沉默片刻，突然問：“你覺得他倆還有機會不？”
    林助理搖搖頭，“希望渺茫。”
    “嗯，我也覺得。”
    ————
    自從方婷知道貝蒂生了個女兒，便一直迫不及待地想見見孫女兒。
    國內，宮震云得知消息，也驚訝無比。
    夫婦倆商量后，都一致認為該把孩子帶回國。
    可這事得經過兒子的同意，否則方婷哪有這能耐。
    但宮北澤并不愿在這個時候跟貝蒂鬧僵。
    所以面對母親的強求，他非常無奈。
    “媽，孩子跟著她長到這么大，是有深厚感情的，我們強行把她帶走，讓她跟媽媽分開，這對孩子來說傷害很大。我們不能為了想跟孩子在一起，就不顧孩子的意愿。”
    方婷說：“你都沒問問孩子，怎么知道她就不愿意呢？她要是知道那個爸爸不是她的爸爸，你才是她的親生爸爸，她也許會想跟你走呢？”
    “就算孩子愿意，貝蒂也不會答應的。當初我已經深深傷害過她，現在不能再強行帶走她的女兒。”
    “那也是你的女兒！”方婷很執拗，主要是人到了這個年紀，做夢都想抱孫子。
    原本以為兒子心灰意冷，不肯結婚，這輩子他們都無法享受天倫之樂了。
    誰知現在突然冒出一個大孫女兒！
    這叫她怎能不激動？
    “阿澤，你把貝蒂約出來，我去跟她談。我給她跪下都行，孩子必須跟我們回國。”
    宮北澤臉色糾結，看著快要走火入魔的母親，不敢置信。
    無語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壓著脾氣勸道：“媽，你能不能別鬧了？就算你跪下，人家也必須領情，何必弄得這么難堪？”
    方婷見兒子這幅態度，忍不住傷心難過起來，跌坐在沙發上喃喃自語：“造孽噢，真是造孽……親生的孩子，卻不能跟在身邊，這一回國，以后連想看一眼都不可能了。”
    宮北澤看著母親念念叨叨的模樣，心里又何嘗不痛。
    早知結局是如今這樣，當初他哪怕失去公司，成為宮家的罪人，也不會放貝蒂離開。
    好不容易安撫著母親回房睡覺了，宮北澤怔怔地坐著，想到貝蒂，想到親生的女兒，也是千頭萬緒一團亂麻，郁悶透頂！
    無心睡眠，他又取出封墨言讓人拍的那些照片，癡癡地一張一張翻看。
    看著看著，他情不自禁地像個傻子似的笑起來。
    他宮北澤的女兒就是漂亮可愛，瞧著就很聰明伶俐，以后長大了肯定有出息。
    手機響起，打斷了他天馬行空的遐想。
    拿過手機一看，是這邊本地號碼，他突然心跳加快，預料到是誰，趕緊接通：“喂，貝蒂？”
    那邊，貝蒂講中文，慢慢悠悠，“是我。”
    “這么晚……你還沒睡？”
    貝蒂沒回復這關心的話，只是說了個地點，“你明天到這附近來，我會帶著薩拉去那里吃飯，然后在廣場喂鴿子。你答應過我的，只是單方面看看她，不能跟她直接見面。”
    宮北澤一聽喂鴿子，本能地低頭看向手里的照片。
    原來，女兒很喜歡這個廣場，喜歡在這里喂鴿子。
    “好，我知道了。”
    他剛回應，那邊就掛了電話，一秒鐘的多余停留都沒有。
    宮北澤還想著跟她多聊幾句，話都沒來得及開口，耳邊只剩盲音，心里頓時落差極大。
    看來，她對自己是真的毫無留戀了。
    翌日一早，宮北澤醒來后難得好好把自己捯飭了下。
    為了形象好看點，他要求醫生取下鼻梁上的固定夾。
    臉上的傷基本都愈合了，新長出來的肉顏色淺一些，細細看去，依然能看出疤痕。
    身上骨折的地方沒有那么快長好，他還是得坐在輪椅上。
    這讓他很沮喪。
    要去見親親女兒呢，卻不能以最完美最精神的姿態面對，真是遺憾。
    封墨言忙完了這邊的公務，原本是要回國的，聽說宮北澤要去見女兒，他專門把機票改簽了，多留一天陪好兄弟一起過去。
    到了約定的地方，時間已近中午。
    貝蒂發了餐廳名，封墨言推著輪椅上的宮北澤也進了那家餐廳。
    沒走幾步遠，就看到坐在窗邊的母女倆。
    薩拉穿著一身卡其色的長裙，很淑女乖巧，一頭金黃自然卷的頭發編成了兩條小辮兒，額頭鬢間都有不少散落的小卷卷，瞧著可愛又奶萌。
    兩人入座，宮北澤便癡了一樣盯著那邊。
    也不知是在看大人，還是在盯孩子。
    封墨言瞧著母女倆有說有笑的樣子，點評道：“很溫馨，可惜你不能參與。”
    宮北澤沉浸在那份溫馨美好的氛圍中，連好兄弟的插刀都置之不理。
    “點餐吧，這兒的美食還不錯。”封墨言見他傻愣癡呆了一樣，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提醒。
    宮北澤這才回過神來，卻也只說了句：“你隨便點，我請。”
    “呵，那我不客氣了。”
    窗邊，貝蒂手里捏著一張折紙，七繞八繞翻轉折疊壓實，很快成一只像模像樣的千紙鶴。
    薩拉看呆了，高興地拍拍手鼓掌：“媽咪你真棒！你會魔法！”
    “是吧？媽咪還會很多魔法呢。”
    “媽媽你跟誰學的？”
    “唔……媽咪以前出國旅游，跟一個朋友學的。”
    其實是她以前在江城，去千語家陪著那兄妹五個玩耍時，跟著那幫小孩子學的。
    時間飛逝，轉眼四年多過去了，她們沒再見過面。
    想想，還有些懷念呢。
    抬腕看了看時間，她估摸著宮北澤應該到了，故作不經意地轉頭四下看了看。
    才轉半圈，視線便捕捉到熟悉的身影。
    他果然已經到了。
    而他對面，竟坐著一張熟面孔——封墨言！
    真是巧，她剛剛還想到千語，竟一轉頭就看到了千語的老公！
    下一秒，她便明白過來，難不成……是封墨言暗中調查她的？查出了女兒的存在？
    宮北澤見貝蒂看過來，心跳頓時加快，忍不住地，抬手對她招呼了下。
    封墨言見狀也看過來，出于禮貌，跟貝蒂頷首微微一笑。
    貝蒂沉著臉，收回視線。
    封墨言冷笑了下，“你看，人家看到你跟仇人一樣。”
    宮北澤也這么認為，臉上諂媚的笑落下幾分。
    貝蒂那邊，服務員開始上菜，薩拉收起千紙鶴，開始吃飯。
    小丫頭乖巧干飯的模樣，在宮北澤看來也是一道靚麗的風景，他在心里情不自禁地呢喃：寶貝，吃慢點，沒人和你搶。
    “吃飯啊！你盯著她們能把肚子盯飽？”他們這里也上菜了，封墨言見他還扭頭傻愣著，沒好氣地再次提醒。
    宮北澤依然不舍得挪開視線，“你先吃，我不餓。”
    “……”封墨言懶得說他了，兀自先吃。
    宮北澤盯著母女倆用餐的畫面，知道貝蒂把女兒教導得很好。
    淑女溫柔，落落大方，真是天使一般的存在。
    突然，視線里闖入一道熟悉身影，他臉色震驚，本能地發出一句：“媽！”
    封墨言不解：“你叫誰媽呢？”
    下一秒，他轉頭一看，也愣住了。
    “阿姨怎么來了？她跟蹤我們？”
    是的，方婷來了。
    她直接走向貝蒂那桌，停下腳步后，驚喜激動地打招呼：“貝蒂，還記得阿姨嗎？這是北澤的孩子對不對？”
    方婷說完沒等貝蒂回應，轉頭彎腰看著孩子和藹地笑：“寶貝，我是你的奶奶，親奶奶，奶奶懂嗎？”
    事情發生太突然，貝蒂一時失去反應，等大腦恢復運轉，她豁然起身一手推先方婷肩膀：“你來干什么！宮北澤明明答應我，只是遠遠看看，不會正式見面的！”
    薩拉看著突然出現的“婆婆”，說著她聽不懂的話，天真無邪的臉蛋滿是懵懂困惑。
    可媽媽的反應她能看懂。
    媽媽很生氣！
    是，貝蒂很生氣！
    她以為宮北澤藏了一手，故意讓方婷來搶孩子的，所以推開方婷之后，立刻上前抱起薩拉就要離開。
    方婷踉蹌了下，沒有摔倒，見她抱著孩子要走，連忙一把將她拽住：“貝蒂，當年的事是宮北澤不對，是我們全家不對，我們對不起你，可孩子是無辜的，她有權利知道說是他的親生爸爸，而不是隨隨便便逮著一個男人就叫爸爸！”
    封墨言推著宮北澤很快來到她們身邊。
    “媽！誰讓你來的！我說了，尊重她們的意愿，不強迫孩子跟我們回國，你怎么還要鬧！”宮北澤坐在輪椅上，行動受阻，只能拉著母親。
    貝蒂看到宮北澤，下意識將孩子壓在自己肩膀上，不想讓他們正面相向。
    雖然宮北澤一過來就在責怨方婷，可在貝蒂看來——他們就是一伙的。
    宮北澤嘴上一套，實際一套，騙了她！
    “這就是你對我的承諾？虧我那么相信你！可你就是這樣做的！宮北澤，我恨你！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你！”貝蒂對他生氣地低吼，氣得眼眸都泛紅含淚，話落，不等他回應，抱著女兒轉身離開！
    她氣糊涂了，都忘了女兒的臉被她壓在肩頭，她一轉身，小丫頭正好可以從后面清楚地看到那些人。
    “媽咪，那個婆婆在做什么？”受了驚嚇的薩拉，在媽媽耳邊不解地問。
    貝蒂不想理，但身體本能讓她回了下頭，結果就看到方婷跪在地上。
    “貝蒂，阿澤犯的錯，我來替他道歉，孩子是無辜的，你讓他們父女相認吧！”
    “媽！你干什么！快起來！你丟不丟人！”宮北澤從來沒對母親這么惱火過，也從沒想過那個雍容華貴的豪門主母，現在竟像個不講道理的潑婦一般，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人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