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清 ！
    第六十三章 天公無語（上）
    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七日。
    田莊臺。
    “敗了！敗了！”周遭戰(zhàn)場，響起了山呼海嘯一般的巨大呼喊聲音，倉惶喧囂之處，從大大小小的丘陵，一直橫掃到海邊！
    在田莊臺一線，高高低低幾十處并不太高的丘陵，組成了這條防線的各個要點。月余之中，清廷拿出了吃奶的氣力，在光緒的一再嚴令之下，總算籌集了二百多個營的野戰(zhàn)營頭，集兵于此，擋住了日本征清第二軍突破此地，進入遼西走廊的道路。
    這兩百多個營，來自于不同系統(tǒng)數(shù)十余名總兵，四五個有提督銜的節(jié)帥，還有八旗系統(tǒng)的都統(tǒng)副都統(tǒng)分別統(tǒng)帶。毅軍，武毅銘軍，吉林、奉天等地以旗營為主的練軍，旅順的潰軍……還有從直隸，從綏遠，從各處能搜刮調(diào)動來的軍隊都堆積此處，再加上百余個新募的營頭組成了這號稱十萬，實足也有近七萬官兵的遼南大營。
    從遼河右岸古鎮(zhèn)臺一直綿延到牛莊沿岸，數(shù)十里長的防線，飄揚的全是各個營頭的旗幟。在背后，這個大營這條防線屏障著錦州，在北面，又扼住了日軍越過遼南丘陵地帶直入遼中平原的咽喉。南面就是渤海。越過此地，不管日軍向東南還是向北，都已經(jīng)再無險可守！
    戰(zhàn)事起后兩月，清廷能搜羅出來的兵力都集結(jié)于此，其他內(nèi)地省份調(diào)的營頭，這個時候能慢慢的還在路上。清廷上下，就算再不知兵，也曉得這里也是此次戰(zhàn)事的關(guān)鍵了。
    遼南守住，直隸平原就一時不虞危險，只要遼南大營卡著這個口子。就可以等待在朝鮮連戰(zhàn)連捷的徐一凡一軍回師，他這一軍如果還嫌不足，還有從湖北，湖南，陜甘等地抽調(diào)的營頭過來。日軍貴銳而不貴久，耗也能耗死了他們。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徐一凡打掉了朝鮮一支日軍主力，遼南日軍已經(jīng)成孤軍深入，沒有依托之勢，只要遼南守住，陸地戰(zhàn)事還有希望！
    與之相反的是，如果在徐一凡的禁衛(wèi)軍還沒有回返，各地陸續(xù)征調(diào)的軍隊還沒有趕到的時候。日軍突破此處，這支野戰(zhàn)主力失敗，那么遼西走廊就完全敞開，京師也在日軍兵鋒之下。從遼西走廊前進，輕兵而進不過十日，就可以逼近北京城的城下！
    難道在那個時候，要靠著京師這二十萬提籠架鳥，早已不知道打仗是什么玩意兒的京營八旗子弟來抵抗日軍？
    要是他們有那個本事，對著幾千英法聯(lián)軍，當初老佛爺?shù)哪腥讼特S爺，也不會跑到承德，還死在那兒去啦。
    這一仗，還不僅僅關(guān)系著此次戰(zhàn)事，還關(guān)系大清內(nèi)部各政治勢力的消長。
    甲午戰(zhàn)事以來，后黨過去二十年在京師，在北中國形成的穩(wěn)固政治格局，被日軍的狂飆突進打得七零八落。
    后黨本來就是在直隸一帶扶植出一個超級地方實力派北洋來作為內(nèi)重外輕，鎮(zhèn)懾各地的局勢。再以慈禧的老道權(quán)術(shù)手腕多方面來制衡牽制北洋這個勢力。
    北洋受恩之余，也給予以后黨忠心耿耿的回報。內(nèi)外相聯(lián)接之下，壓得那些以光緒親政操權(quán)為口號，試圖走到前臺來的帝黨勢力喘不過氣來。
    （多說幾句，清末此時局面，更有點象以慈禧為首的后黨，加上李鴻章這么一個地方實力派共治的局面。雙方勢力勾結(jié)糾纏，在中樞，借著北洋這么一個龐然大物的團體而穩(wěn)固了慈禧地位。而對天下督撫，也以北洋獨大的實力形成了內(nèi)重外輕的局面，有著足夠的鎮(zhèn)懾作用。在清廷中央直屬武力已經(jīng)崩頹的情況下，勉強安穩(wěn)了數(shù)十年。
    但是這種統(tǒng)治，更多的是靠著人的能力，而不是制度本身的能力——清季正是種種當初清廷行之有效的統(tǒng)治手段崩壞無遺的時候。甲午一戰(zhàn)，北洋勢力大傾，雖然還是大清一等一的強藩，但是已經(jīng)不是能足夠鎮(zhèn)懾地方的勢力。甲午之后，地方離心傾向越來越嚴重，和半獨立也差不了多少，遂有辛亥一聲槍響，十余省脫離清廷統(tǒng)治。
    李鴻章也因甲午去位，這位對大清忠心耿耿，也安于權(quán)臣之首的李中堂去后。中央也失去了掌控北洋這個團體的能力。這個時候北洋已經(jīng)不再是清廷中央的借力還有虎皮，而變成了真正的腹心之患。經(jīng)過十余年的演化，一個有足夠能力和足夠威望的野心家借北洋余燼而起，一舉而篡滿清兩百六十余年江山，種種之因，無非隨著甲午一戰(zhàn)，慈禧和李鴻章這微妙共治的局面打破而種下——奧斯卡注）
    甲午戰(zhàn)事起后，北洋勢力大衰，李鴻章威望跌落谷底。帝黨已經(jīng)走上前臺，贏得了一時的狂醉時光。但是帝黨上下也知道，這種短暫的繁華場面，一旦他們主持的這場戰(zhàn)事失敗，后黨還是隨時會翻身而起，再度將他們壓得死死的！
    不管從哪個角度出發(fā)，帝黨都已經(jīng)為了遼南戰(zhàn)事盡了最大努力。
    命徐一凡以漢人身份出任奉天將軍，命他盡速回師，節(jié)制遼南諸軍。
    光緒一再電諭天下，命各省籌備兵力糧餉，增援遼南前線。并且加倍委以湘撫吳大徵重任，在淮軍不管用的情況下，居然異想天開的準備使用沒落已久的湘軍。命吳大徵招募當初湘軍功臣子弟，編練成軍，赴援遼南！
    在北洋死死的把住北中國財權(quán)，并且在慈禧授意下一文也不發(fā)往遼南的情況下。光緒開甲午捐岸，一個大八成的道臺，打折只要四千兩銀子！還數(shù)次欲發(fā)內(nèi)帑，直到發(fā)現(xiàn)他能掌握的皇家私房錢少得可憐才作罷。沒錢餉軍，只有一份份激發(fā)忠義血性的折子不要錢一般的向全天下發(fā)去，重點尤其在遼南前線。白發(fā)老將宋慶被超拔出來，在徐一凡到來之前暫時節(jié)制遼南諸軍，而宋慶也回以電稱，已率諸將在關(guān)圣帝君前瀝血起誓，拼死也要為皇上守住這條防線！
    帝黨上下，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著遼南一隅之地，期望能緩過這一口氣，等到徐一凡回師，各地援軍大集，再打掉日本這一支軍，借著勝利的威望，一舉牢固的掌握住這暫時還在手中的大權(quán)！
    九月十二日以來，宋慶不住發(fā)來電報。先是稱地方民壯蜂起，四下斬殺落單日軍。日軍糧道不濟，已有頹勢。連日發(fā)放給地方民壯賞格已經(jīng)有百萬兩，要求朝廷報銷。
    接著又是借著日軍在大沽登陸襲擾，京師百官百姓叩闕。在給徐一凡奉天將軍位這一役當中取勝。
    日軍的艦隊炮擊大沽后退出天津沿海，京師最為擔(dān)心的遼南一地日本征清第二軍又裹足不前，宋慶一再宣稱田莊臺防線已固，可保此地?zé)o虞。唯望朝廷早發(fā)欠餉還有賞格。帝黨上下，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氣，已經(jīng)在盤算是不是先收拾了李鴻章？把北洋財權(quán)拿在手上，也有寬裕許多了。北洋李鴻章一去，就可以把太后老佛爺逼得去真正悠游榮養(yǎng)了…………
    誰也沒有想到，好夢不過才做了幾天，在九月十七日，日本征清第二軍強行收攏了各地分散的部隊，一邊調(diào)整就一邊發(fā)起了強攻。
    一戰(zhàn)之下，清軍大??！
    從大清兵部尚書銜，四川提督，毅勇巴圖魯，太子少保，遼南大營欽差軍務(wù)會辦，六十四歲的老將宋慶眼中，望出去已經(jīng)是一片血色。
    他所在的高地，宋字帥旗猶自飄揚。可是四下望去，只是一片兵敗如山倒的慘狀。寬闊的戰(zhàn)場上，到處都是日軍火炮翻犁起高高低低的煙柱。日軍的黑色人浪，一波波的拍擊在防線的左翼。一個個山頭上面，總兵，游擊，參將，甚至提督，旗營都統(tǒng)副都統(tǒng)，參領(lǐng)的將旗都已經(jīng)次第翻倒。青衣包頭的清軍，如蟻巢遇水一般，就看見人潮翻翻滾滾的退了下來。
    日軍于凌晨展開攻勢，全線進擊。不論是他宋慶為主的中央戰(zhàn)線，還是依克唐阿為主的右翼戰(zhàn)線，都頂住了日軍的第一波攻勢。只有左翼的豐升阿部，他的十八營吉林練軍，二十營新募吉林續(xù)備練軍，齊字練營五營，卻一觸即潰，幾乎是槍聲一響，就全線退了下來！
    日軍頓時轉(zhuǎn)移主力于左翼，順著豐升阿讓出的突破口卷擊進來。前線各營欠餉少的也有三兩個月了，不少人都誓不力戰(zhàn)。擋住日軍第一波攻勢，已經(jīng)算是對得起各自的軍門大帥了。左翼一旦崩潰，其他地方的守軍也紛紛退了下來。整個戰(zhàn)線上，就只看見日軍的攻擊隊伍，在向前涌動！
    宋慶麾下的親兵戈什哈大多都已經(jīng)派了出去，在他坐鎮(zhèn)的山頭下排成一條人線，人人大刀出鞘，大隊大隊的敗兵潰退下來，就在他們這里被阻住。幾個亮藍頂子，玳瑁頂子的武官失魂落魄一般的被揪出來，按在地上就砍了腦袋。饒是如此，潰兵還是越來越多，到了此地，既不能后退，卻又再無回去抵抗的勇氣?；祀s在一處，呼聲震天。
    “宋軍門！弟兄們?nèi)齻€月一文錢不見，朝廷叫得好聽，送餉錢來啊，送軍火來啊！”
    “淮軍都是德國毛瑟，咱們都是鐵板開司單打一，炮都不見幾尊，他們旅順丟那么快，咱們已經(jīng)頂硬打了一氣兒了！”
    “軍門，可憐可憐咱們毅軍老弟兄跟你二十年。豐升阿他媽的先跑了，他們旗人的天下自己都不上心，咱們打個什么勁兒！”
    “軍門，下令撤吧！這仗沒法兒打了！”
    宋慶只是在山頭上閉目不語，幾十個戈什哈簇擁，只是不住的看著他們的統(tǒng)帥。海風(fēng)吹過，宋慶帽子下的白發(fā)散出幾莖，只是在風(fēng)中亂顫。
    兵敗如山倒…………放眼四顧，全是大群大群的潰兵，在這里被阻攔了一下，其他地方還是在發(fā)足狂奔。將領(lǐng)和親兵騎在馬上頭也不回的逃跑，士兵們罵聲連天的在后面跟著，軍裝號坎槍械丟了一路，路邊全是被丟棄的傷號。日軍炮彈掠過，在人潮當中炸出灰黑色的煙柱。每一發(fā)炮彈落下，就有拖著大車的馬匹驚炸，將人潮當中的大車帶倒。無數(shù)雙腳踏過來，不管人馬，都被踩進了土里。
    七萬大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軍門，退吧…………”
    說話的是一個宋慶子侄，領(lǐng)他的護軍親營，按著腰刀蒼白著臉看著眼前一切。七萬人崩潰的場面太過于慘烈，讓他說話的聲音都變得顫抖了。
    宋慶恍若不覺，只是喃喃自語：“這叫打的什么仗，這叫打的什么仗…………二百多個營都堆在這里，皇上以為兵多就能守住，稍微退一步就要腦袋…………餉呢？軍火呢？怎么不運上來？叫我節(jié)制諸軍，我又能節(jié)制著誰？徐一凡沒到就匆匆讓他當這里的欽差總理軍務(wù)，我的話就更沒人聽了…………皇上啊皇上，你要求好，但是仗不是這么打的哇！”
    子彈這個時候已經(jīng)嗖嗖的從這個山頭左右掠過，幾個戈什哈被打倒，更多的人卻簇擁在宋慶身邊：“軍門，當心！現(xiàn)在沒法子了，退吧！”
    宋慶還沒答話，就聽見靠海那側(cè)的戰(zhàn)線爆發(fā)出一陣更大的喧囂聲音，隨著海風(fēng)，傳遍整個戰(zhàn)場。轉(zhuǎn)頭向那里望去，就看見自己右翼也已經(jīng)崩潰了下來，大團大團的潰軍山洪傾瀉一般的退了下來。日軍穿插在亂軍當中，將局勢攪得加倍的混亂。
    日軍的旗幟在一處處山頭樹了起來，他們前進得如此之快，已經(jīng)用火力封鎖住了不少敗軍的退路，不知道有多少敗軍被逼得向海邊跑去。一頭是大海，一頭是日軍，背后的子彈逼得他們只有跑進海里。蒼黑色的大海拍擊著灘涂，卷起一道道的白浪，在這白浪上下，浮動著的都是人頭！
    一行人馬破開紛亂的潰軍人潮，朝宋慶這里直奔過來。全副武裝的戈什哈們馬鞭亂揮，槍托亂砸，硬生生的開出一條道路出來。轉(zhuǎn)眼間這隊人馬就直奔上來，當先一人正是盛京將軍依克唐阿，正是五十多歲的盛壯滿洲漢子。這人可不是京師八旗子弟那種做派，這份功名，是少小從軍就跟著當年滿洲擎天一柱曾格林沁一刀一槍殺出來的。甲午戰(zhàn)事起后，依克唐阿大集在他手中的吉林練軍，先是準備赴援朝鮮，后來因日軍在花園口上陸而轉(zhuǎn)赴遼南，現(xiàn)在也駕著欽差幫辦遼南軍務(wù)的銜頭。
    這個時候兒，依克唐阿也滿頭滿臉的血，胳膊也被白布吊著，幾個親兵扶持著他下馬，踉蹌奔到了宋慶面前：“老宋，敗下來了！現(xiàn)在你要拿個主意！”
    宋慶臉如死灰，呆呆的站在凜冽海風(fēng)中：“除了死在這里，還有什么法子？豐升阿先退了，堯山，你也跑吧…………”
    “去他媽的豐升阿！郭博勒家的崽子都不吃好草料的！老宋，軍中傳的話你都不知道么？說是朝廷有人不想讓咱們勝！要餉餉沒有，要啥啥都沒有！戰(zhàn)前就有消息了，豐升阿他們準他媽先跑！軍心早浮動了，所以豐升阿一跑，大家伙兒都潰了下來…………現(xiàn)在跑的人無罪有功，你還怕退下去朝廷砍你的腦袋？”
    依克唐阿一句話就震醒了宋慶，回想前因，還有此戰(zhàn)種種。老頭子竟然是一身冷汗，跳過來一把抓住依克唐阿：“堯禮，這是真的？”
    他一下抓著了依克唐阿的傷胳膊，痛得依克唐阿就是一抽。兩人一個是欽差幫辦遼南諸軍營務(wù)，一個欽差會辦遼南諸軍營務(wù)。論起來誰也管不著誰，因為職權(quán)相當，還很有些不對付。可是現(xiàn)下，豐升阿掉頭就跑，閃下倆人打了一氣兒，竟然有些同病相憐。
    依克唐阿沖到這里說出這么一番話，也不是無因。他是旗人，圍繞著遼南戰(zhàn)事背后的種種風(fēng)聲早就傳到了耳朵里面。他是愿意打的，可是大局如此，又如何回天？現(xiàn)下只能退，一是需要宋慶所部互相掩護，才能多撤點弟兄下來，帶兵幾十年，不像豐升阿從京師出來鉆營了這么個位置，丟下弟兄以后沒臉見人。二是萬一宋慶不退死在這里，留下他這個當初沒有聽人暗示的活著回去，說不定就頂了缸！干脆說明白，大家一塊兒跑他媽的，法也責(zé)不了眾。論起來宋慶是會辦，他才是幫辦?。〞k者，會同辦理也。幫辦者，幫助辦理也。打個比方，欽差總辦是總經(jīng)理，ceo。會辦是副總經(jīng)理，幫辦是總經(jīng)理助理——奧斯卡注）
    “七萬弟兄啊…………”宋慶陡然放開手一聲慘嚎。
    大家都是宿將，日軍精練如此，已經(jīng)有了西洋人兵隊的氣象，這都看得明白，大家?guī)У能婈犎绱耍来蚴谴虿悔A的。但是只要光緒不亂指揮，將七萬人堆在一處。大家不內(nèi)斗，餉和軍火運得上來，不要有人聽了風(fēng)聲先跑。還是能頂一氣兒，說不定就能等到那個據(jù)說打遍朝鮮無敵手的徐一凡回來…………可是就是因為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讓這七萬兵敗得如此不堪！
    老頭子的哭叫讓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抽，宋慶已經(jīng)摘下了帽子，露出了一頭白發(fā)：“這是你們旗人的江山啊…………你們都跑，我們死在這里做什么？鬼子逼上門，就不能讓咱們好好打一仗？”
    依克唐阿看宋慶哭得慘切，也迸出幾點淚水，他一把抓住了要望地上癱的宋慶：“老宋，嚎喪有什么用？上邊兒自己不想要這個江山了，咱們有什么法子？快點下令吧，退錦州，還能保住一些弟兄！”
    四下里槍聲炮聲一陣陣的傳來，還有日軍山呼萬歲的聲音，再加上敗兵的哭喊，這呼嘯的聲音卷過了遼南的丘陵山地平原，一直卷向茫茫渤海。讓不類人間的景色讓周遭一切似乎都變成了黑白。
    依克唐阿氣滿胸頭，這滿人少有的能戰(zhàn)之將突然大喊：“這大清，該亡！”
    轟隆一聲，玉瀾堂內(nèi)書房的書案倒在了地上。嚇得周圍低頭侍立的太監(jiān)宮女們一下趴在了地上。
    幾個帝黨大臣，更是頭也不敢抬。
    才推倒了自己書案的光緒呆呆的站在那里，就聽見哭聲從伏在前面的帝黨大臣文廷式那里響了起來。
    “皇上，皇上……都是底下人無能，您要撐住…………”
    文廷式是光緒年間有名的狀元翰林，也算朝中清流一個得人望的人物。當初帝后兩黨借著朝鮮徐一凡斗法，帝黨失利，讓上折子鼓風(fēng)潮的文狀元充軍到新疆。磨蹭半年還沒收拾完動身，甲午戰(zhàn)起?；伊锪锏牡埸h咸魚翻身，文大狀元一下又得了重用。近幾日光緒才力排眾議，讓文廷式進軍機學(xué)習(xí)行走，幫翁老頭子分擔(dān)一點兒。誰知道才進軍機，第一時間得到的，卻是遼南敗報！
    駐錦州府盛京副都統(tǒng)長順飛電朝廷，田莊臺一線遼南大營十七日一戰(zhàn)，全線崩潰。豐升阿先退至錦州，宋慶，依克唐阿也依次敗退。大群敗兵，蜂退至遼西走廊。雜亂不堪，器械全無，毫無約束，更有蜂搶民間財物諸事。雖然還無確保，但敗兵風(fēng)傳田莊臺慘敗已為確事。豐升阿在錦州外扎營，不進城言事，情狀若有所待。
    據(jù)長順風(fēng)聞，田莊臺一役，喪師數(shù)萬，敗兵全無所恃，現(xiàn)錦州已經(jīng)閉城準備死守，伏請光緒速發(fā)援救之師！
    “敗了？敗了？”
    光緒只是喃喃自語。底下大臣看著他們的圣君這么一副慘切模樣兒，都嗚咽出聲。他們實在想不明白，圣君在上，權(quán)一時操于正人之手。調(diào)重兵于此，更激發(fā)將備忠義血性，怎么就會敗了？就算豐升阿真如傳言那種先跑，宋慶和依克唐阿也有五萬人上下，怎么就對付不了二萬日本兵？
    難道這種危局，就是他們，也根本無力回天？這大清，到底錯在什么地方了？
    “豐升阿該死！皇上，速發(fā)旨意，將他軍前正法！這樣還能鼓一下軍心士氣，事情還有可為！”
    既然找不到自個兒的毛病，清流們自然就要找替罪羊了。逃跑的豐升阿正是現(xiàn)成。開口說一句借腦袋用用，也花不了多少口水。
    幾個大臣紛紛附和，但一個個臉色都不好看。大沽人家說上來就上來，現(xiàn)在遼西敞開了，這京師也是不穩(wěn)，身家性命計，是不是找個什么由頭先溜走？反正咸豐爺都先一溜煙過，大家這個時候溜，也不過是有樣學(xué)樣。
    看著文廷式抽咽得動情，幾個大臣附和得言不由衷。光緒只覺得渾身冰冷。
    他從來就沒跳出過老佛爺?shù)氖终菩陌　?br/>     遼南戰(zhàn)事，是他一手主持，卻敗成如此，也許轉(zhuǎn)眼之間，老佛爺就要名正言順的出來收拾局面了罷…………
    李鴻章的兵隊正從山東抽調(diào)過來勤王，在大沽有警之后加強京師守備。這些兵一到，慈禧動起手來更百無禁忌，也許淮軍入衛(wèi)之時，就是他要下詔罪己，恭請老佛爺再度垂簾的日子！
    這李鴻章的兵還能回去么？當初是大家定下來的章程，京師要有兵保衛(wèi)。如果遼南戰(zhàn)勝，就算這些兵過來，他的聲望也是如日中天，別人下手不得?？墒乾F(xiàn)在遼南失利，這些兵隊，卻變成了老佛爺?shù)奶┥街浚?br/>     光緒一時覺得意興闌珊，他是操切的性子。權(quán)在手的時候魯莽，情勢不對卻極容易心灰意冷。當下擺擺手就想回轉(zhuǎn)。該怎么樣就怎么樣吧，反正他不過也是慈禧捧上來的！
    看著光緒轉(zhuǎn)身，文廷式抬頭急切的就大喊了一聲：“皇上！”
    光緒回頭，彎著瘦弱的脊背，苦笑道：“還怎么？你們商量著辦吧，朕想好好歇一會兒，累得慌…………”
    玉瀾堂外，突然響起了翁同禾的聲音：“天下如此擾攘，皇上怎么能歇得？”
    幾個人都是一怔，就看見翁同禾大步走了進來。老頭子兩眼全是血絲，臉上神色陰沉沉的，竟然還有一絲病態(tài)的潮紅。
    這些日子以來，翁同禾到光緒這兒，都是一概免通傳。光緒瞧見他就覺得高興，今兒卻只是又苦笑了一下：“算了吧，悶得很，朕想喘口氣兒…………”
    翁同禾一絲不茍的拜下，直起腰起來大聲道：“皇上，山東飛電而來，十七日，日軍約兩萬，已經(jīng)在榮成灣上陸，兵鋒直指威海衛(wèi)！”
    幾個大臣大嘩，這又是一個天大的壞消息！京師北面門戶，已經(jīng)被日軍踹開，南面門口，日軍又探進頭來！當初大臣們多少還有點指望，徐一凡還在朝回趕，他那名聲在那兒，好歹也收拾過幾萬鬼子，說不定還能穩(wěn)住遼南局勢。打贏是不指望了，稍微挽回點面子，皇上也好下臺，也好求和。現(xiàn)在山東日軍又開始上陸，就算徐一凡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
    這小日本兒真是的，生生把人望絕路逼做什么？
    大清，看來這場戰(zhàn)事，是敗定啦！
    光緒卻神色動也不動，還是那副慘白，淡淡一笑：“知道了，你們商量著辦。”
    翁同禾卻不客氣，一下站起來就要攔住光緒。今兒老頭子舉止都顯得有些浮躁，眼睛瞪得大大的，精光四射，讓人不敢逼視。他朝著底下幾個大臣一擺手，大家都不知道翁老頭子今兒犯了什么痰氣兒，覺得和自己不相干的趕緊磕個頭退下。只有文廷式文大狀元直挺挺的跪在那兒，就當沒看見。翁同禾看他那個樣子，只是微微點頭，也不理會。
    “老師，您想怎么著啊…………朕實在累了，乏了。這天下，還是老佛爺收拾吧……”
    光緒喃喃自語，躲閃著翁同禾的眼光。而老頭子卻臉上潮紅的色彩越泛越深。到了這個地步，光緒還有退路。他翁同禾卻是絕無退路！一天前天下第一大臣的位置還在向他招手，一天后卻是慘敗的消息傳到。其他人老頭子不知道，慈禧定然是恨絕他了！
    既然退后一步，都不知道死所在哪兒，這個時候，唯有掙扎著死中求生。他鎮(zhèn)定的轉(zhuǎn)了一圈，將太監(jiān)宮女都打發(fā)了出去，還仔細的看了看，確定周遭無人，才用低而陰冷的聲音咬牙道：“皇上，日軍在山東上陸，趕緊將抽調(diào)出來到京師入衛(wèi)的淮軍兵隊，再回原防！至于京師空虛，密調(diào)徐一凡的禁衛(wèi)軍，潛越遼西，入衛(wèi)京師！”
    一語既出，震得光緒身子都是一抖。跪在那里的文廷式也瞪大了眼睛，幾欲暈倒。
    帝黨一直在對徐一凡示好，潛意識中也將他當作可以依靠的力量。這調(diào)徐一凡入衛(wèi)京師，而不讓李鴻章帶兵隊來北京，背后的潛臺詞，不問可知！
    沒想到翁同禾竟然敢瘋狂若此！
    光緒腿一軟，就坐在了身邊一把椅子上。文廷式猛的站了起來，低聲切齒道：“翁大人，你瘋了！”
    翁同禾回頭，臉上肌肉都抽搐在一起：“難道你要看著圣君幽閉，小人再度當?shù)?，才肯甘心？?br/>     “李鴻章調(diào)回去也就罷了，畢竟日軍上陸，回返山東，名正言順。徐一凡現(xiàn)在在哪里，你怎么能找得到他？這消息來往傳遞，時間耽擱不說，萬一泄密，該當如何是好？”
    “我和徐一凡的拜兄譚嗣同早有電報往來，他也是一位心懷忠義之士！這主意，就是他出的！徐一凡動向，這譚嗣同盡知，按照他的推算，最多明日，徐一凡就要進遼陽城了！用譚嗣同密本直發(fā)遼陽電報局，他是欽差大臣，奉天將軍，還怕收不到？圣上吁請他入衛(wèi)京師，有什么不成？”
    “遼西還有大軍在，徐一凡怎么越過他們，直入京師？要是那邊知道，會不讓大軍擋著他？”
    “遼西一幫敗兵，還想擋住徐一凡的萬余精銳之師？他間道而動，越過遼西。以他當初五天八百里定漢城的速度，比誰都早到京師，到時候，大局就定了！”
    “萬一消息走漏，皇上就在北京城！你置圣上于何地？這等變起京門，史書斑斑有載，哪個朝代，有好下場了？”
    “難道你就看著我皇上被幽閉，我等清流被禁錮…………皇上是老佛爺挑出來的，再挑一個，又有何難？同治爺駕崩如此之早，難道無因？”
    這句話說得是如此之放肆，若不是翁同禾心境大起大落，對來日恐懼萬分的情況下，打死他也說不出來！這一句話也是如此之有力量，震得文廷式腿一軟又跪在了地上，震得光緒大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翁同禾凜然的站在那里，冷冷道：“事急矣，非放膽不足以成事！”
    玉瀾堂內(nèi)安靜了半晌，最后才傳出了光緒似哭非哭的聲音：“朕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言罷他已經(jīng)掩面，踉踉蹌蹌的奔回了自己的內(nèi)室。巨大的壓力，讓他那干瘦的身板在這一刻仿佛就要折斷一般。
    文廷式卻抬頭看著屋頂，似乎要看穿屋梁一直望到天上。仿佛想從天上找到一個答案。大敵當前，遼南慘敗，山東又有慘敗的跡象。大清打一仗敗一仗，帝后兩黨，卻還如此糾纏不清，文大狀元腦子里面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最后只是一聲慘嚎：“想做忠臣，為什么這么難？”
    “大人，遼陽就在眼前，最多四個鐘點，我們大隊就能入城休息！”
    溥仰帶著馬，在一個小土丘下面團團轉(zhuǎn)圈。在他身邊，大隊大隊的步兵、騎兵、炮兵正在滾滾通過。大家都在不做聲的行軍，蒼龍旗幟在隊伍前后飄揚舞動。過了摩天嶺，就是遼中平原了，人煙漸漸稠密。道左道右，零零星星的全是百姓在呆呆的看著這支虎賁。
    溥仰向他回報，徐一凡去立馬在高處，只是向著西南面看。
    夏風(fēng)掠過，隱隱就帶來一片金戈殺伐的聲音。
    “來不及了么？”
    歷史是如此沉重，憑借一個人的力量，難道真的是如此難以撬動？
    算了，只要問心無愧就好。這場戰(zhàn)事，自己求的也就是問心無愧四個字而已…………不能憋著搗這個煌煌大清的亂，真郁悶得慌。還是那句話，不沖著大清，還沖著祖宗呢。老子這個立志當曹操的人都不給你們搗亂了，就拜托你們自己少搗點兒亂子吧…………
    他突然自失的一笑，一打馬，健馬頓時長嘶著沖下土丘，融入了不可阻擋的禁衛(wèi)軍洪流當中。
    “禁衛(wèi)軍，進遼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