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說道:“最近已經沒人在查了,一直沒抓到人,上京城里怨聲載道的,官府就沒大肆搜人了,半月前開始就沒什么動靜了。”</br> 說著,如意看向了董赤玉。</br> 董赤玉這回反應倒是挺快,開口道:“我作證。”</br> 陳長生將飯菜咽下,嘆了口氣道:“三娘見騎著馬離開了,好些日子沒吃的下飯。”</br> 如意聽到這話也沒了方才那巧言善辯的樣子,默默低下了頭來。</br> 陳長生道:“也不是說非要教你做人做事,我自然希望你快活自在,但也是因此,才怕你往后不快活,不自在……”</br> 如意手里的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飯,說道:“我知道,我知道的……”</br> 她眨了眨眼,沒人瞧的見她已經紅了眸子。</br> “吃飽飯,要早些回家,知道了嗎。”陳長生說道。</br> 如意手上的筷子頓了一下,她忽的抬起頭來。</br> “叔叔要趕我走?”</br> 陳長生本余欲開口,可見到如意那泛紅的眸子,一時卻說不上話來。</br> 如意伸手抹了把淚,說道:“干嘛趕我走啊,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br> 說著說著哭的愈發厲害了,那眼淚也止不住了。</br> 左右手一齊擦起了眼淚,一邊哭一邊說道。</br> “你又不回青山城來看我,我知道,我知道你跟蕓姐姐最好了,她家出事了你肯定會來的,我也知道娘親因為我的事肯定不如意,但我就是想再見見你,我都好就沒瞧見你了。”</br> “我打小就沒有爹爹,兵荒馬亂的,除了娘親之外就只有你跟黃爺爺,黃爺爺走了,除了娘親,就只有你了,我將你視作爹爹一樣的人,就想瞧見你,城里面不知道多少官差想抓我,我東躲西藏的留在這里,是為了什么啊。”</br> 如意抹著淚,抽著鼻子,說道:“我都還沒跟你講我這些年去了,經歷了什么事,你就問了那么兩三句,干嘛就要趕我走啊。”</br> “我不快活,不自在,也不如意……”</br> 說著她便撲進了陳長生的懷里大聲哭了起來。</br> 她少有這樣哭過。</br> 貍花瞧的有些愣神,它眨了眨眼,不僅回想起了當初。</br> 它當然知曉如意是怎樣性子的一個姑娘。</br> 當年走江湖的時候,不知道受了多少傷,吃了多苦,都不見她掉過一滴眼淚,如今卻哭成了這般模樣。</br> 貓兒傻傻的,反倒是也想哭了。</br> 砸吧砸吧眼睛就好像要掉眼淚水。</br> 陳長生伸手摸了摸如意的頭發,說道:“沒趕你走,沒趕你走昂……”</br> “我這不是來了嗎。”</br> 如意哭著,說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這么多年,我都沒見你幾面,我就想啊,我想你認識的人這么多,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我都以為你把我忘了,怎么鬧怎么作你都不來收拾我,你知道方才你在那屋里追著我收拾的時候我有多開心嗎?”</br> “你什么都不知道。”</br> 如意抹了把淚,控訴著:“可你就是瞧著我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跟個傻子一樣好哄,結果只是三言兩語就要把我給打發走。”</br> “蕓姐姐說的真是一點沒錯,哪里有你這樣心狠的人。”</br> 陳長生只是輕拍著她的背,神情也不禁恍惚。</br> 如意已經不是小孩子了。</br> 陳長生近年來總是這樣覺得。</br> 但好似是自己誤會了。</br> 這個丫頭不是長大了,只不過是將自己的心思全都藏了起來,她總是如此。</br> 就好似當初在院子里一般,生起悶氣來就坐在那臺階上,什么話都不講。</br> 她記得的人不止是娘親,還有他這個后來的叔叔,有些時候,如意甚至都已經將其當做了爹爹,又許多許多話想說,有無數的面想見。</br> 她喚名如意,但卻又有許多事讓她不如意。</br> 如意抽了抽鼻子,眼睛一轉,“……你干什么不講話。”</br> 陳長生輕聲道:“這不是在聽你罵嗎,就想聽聽你這丫頭這些年到底是有多委屈,多不快活,多不自在,陳某又是多么心狠,多么不是個好人。”</br> 如意哼了一聲,紅著眸子盯著陳長生,說道:“我就知道,你還拿我當小時候一樣逗著我玩,你看你,一點都沒有內疚的樣子,一點半點都沒有。”</br> 說著她撇過了頭去。</br> 陳長生道:“如意可是說錯了,陳某并非一時內疚,其實許多時候都在回想著你們,你和平安,本就是我瞧著長大的,視我為長輩,可我卻未曾能盡到一個長輩該做的事,我時常內疚,又時常后悔。”</br> 如意半晌沒說話。</br> 陳長生低下了頭,目光之中也多了許多茫然與無奈。</br> 董赤玉坐在一旁,無心飯菜。</br> 她沉默不言,只覺得心中絞痛。</br> 她羨慕,羨慕如意還有這樣一個叔叔可以惦記,可她呢,就因為她娘出自小門小戶,家族便對她的無視,長輩對她蔑視,她想學武,但那些自詡前輩的人口中對她卻都是嘲諷,好似她從生下來就該遭受這些一般。</br> 如意喃喃道:“反正你不準趕我走。”</br> 陳長生點了點頭,答應道:“嗯,不趕你走,方才便答應你了。”</br> 他伸手為如意抹去眼淚,說道:“是陳叔叔做的不對,嗯……”</br> 莫名的,陳長生從袖中取了一塊蜜餞出來,遞給了如意。</br> 如意瞧著那掌心之中遞過來的蜜餞,她忽的破涕為笑。</br> “小孩子吃的東西了。”</br> 陳長生笑道:“如意不聰明,不是小孩就不能吃糖了嗎?”</br> 如意輕哼了一聲,伸手接過。</br> 當年也是這般,一塊蜜餞便將她哄的團團轉。</br> 她擦掉了最后一滴眼淚,隨即便將蜜餞送進了嘴里。</br> “好吃嗎?”陳長生問道。</br> 如意撇過頭,說道:“也就湊合吧……”</br> “小孩。”</br> “小孩就小孩吧,我樂意。”</br> 如意哼哼了兩聲,嘗著嘴里甜滋滋的蜜餞,慢慢也高興了起來。</br> 她從來都是如此,一陣哭一陣笑。</br> 心里不怎么記事,但若是要記,那便總能記很久很久。</br> 或是一月幾月,又或是一年幾年幾十年。</br> 她是如意嘛……</br> 是講理也說不通的姑娘。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