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撐起下巴,看著面前白發蒼蒼的叔叔,她道:“說起來,我很少在叔叔口中聽到這些關于修行的話,那時候也是書里面,我才感覺到陳叔叔是個真正的修行中人?!?lt;/br> 陳長生聽后愣了愣,隨即笑道:“修行與讀書一般,書里的道理止于書中,不在外事?!?lt;/br> “這樣嗎。”</br> 如意點了點頭,好似明白了什么。</br> “我吃飽了。”</br> 陳長生去結了賬。</br> 又將如意跟董赤玉送回了家里。</br> “我去見見金三爺,之后便回道觀了,有什么事便上山找我,又或者去尋童醫師,知道了嗎?”</br> 如意點頭答應,卻又說道:“我能搬去道觀里住嗎?”</br> “這不是隨你嗎,山上可無聊的很,只要你受得了?!?lt;/br> “那我跟陳叔叔一塊!”</br> 董赤玉上前,說道:“我也去?!?lt;/br> “那便收拾東西,陳某一會過來。”</br> “好嘞?!?lt;/br> 如意興沖沖的就去收拾衣裳去了。</br> 陳長生則是出了院子,去找金三爺去了。</br> 金三爺早年在這秋月坊里開了個書鋪,金家早年也是做生意起家的,曾也富甲一方,金三爺雖不在行,但好歹也受過耳濡目染,手中有了多余的錢財過后,便開了許多鋪子,但多數都在外地,不在青山城里。</br> 對他而言,這些鋪子將會是他往后的落腳之地,總有一日,他會再走一遭,有了這些產業,往后他也不至于像當年那般露宿野外。</br> 陳長生在書鋪里見到了金三爺。</br> 金三爺已經很老了,瞧見他的時候,他正坐在鋪子里拿著小錘子錘著酸疼的腿,身后的伙計幫他捏著肩膀。</br> 上了年紀后,身上便渾身酸疼,早年時忙啊累啊,又染了風濕,到了老來才是煎熬。</br> “嘶……疼疼疼,這邊點……”</br> “東家,力道可以嗎?”</br> “差不多了,嗯……”</br> “唉……”金三爺長嘆了一聲,說道:“我這身子骨真是不行了,當年走幾十里地我都不帶喘氣了,現在走兩步都疼的厲害?!?lt;/br> 說著,卻聽一道聲音傳來。</br> “你早年到處跑,總是會留下些病根的?!?lt;/br> 金三爺的目光望去,見了來者,卻是一怔。</br> “陳先生?!”</br> 金三爺一眼便認出了眼前的老人家。</br> 他從那椅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去,也不顧身上酸疼,來到了陳長生面前。</br> “陳先生,真是您??!您怎么……”</br> 金三爺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詢問先生為何轉眼之間就這么老了。</br> 在他的印象之中,陳先生應該是那不老的神仙才對。</br> 陳長生道:“會老,才不會嚇著人,不是嗎?”</br> 金三爺聽后明白了過來,連忙道:“先生快請坐,那什么,伙計,上茶,上好茶!!再給我拿一壇子好酒來,快點的。”</br> 伙計愣了愣,答應了之后便要去籌備。</br> 卻又聽金三爺道:“算了,我自己去拿?!?lt;/br> 陳長生見金三爺還要親自動手,便道:“行了,一把年紀了,別折騰了。”</br> “先生說的哪里話,我這身子骨硬朗著呢?!?lt;/br> “快坐下吧?!?lt;/br> 見陳先生執意,金三爺這才老實坐下。</br> 他舒了口氣,這才問道:“先生是什么時候來這兒的?”</br> “昨日來的,歇在流云觀里?!?lt;/br> “我想也是,聽童醫師說,那流云觀本就是先生的道場?!?lt;/br> 陳長生卻是搖了搖頭,說道:“那可不是陳某的道場,流云觀歷代都是傳承有序的,陳某是幸得曾經的一位觀主收留。”</br> “是這樣嗎……”</br> 金三爺道:“不過說起來,流云觀的揚名,倒是離不開先生,坊間的一些老人們總是會提起一些往事,總有先生你的身影?!?lt;/br> 陳長生說道:“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br> 金三爺道:“有人記得,就不算久。”</br> 陳長生聽后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br> 金三爺說話總是有深度,常與筆墨作伴,總是不一樣的。</br> 伙計先上了茶水。</br> 都是好茶葉,聽金三爺說,這茶葉是他自己炒的,走南闖北的,他可沒少學手藝。</br> 提起這個,金三爺便說起了他當年流落茶園,跟著制茶先生學做茶的往事,他的經歷,都足以寫出好幾本書來了,絕對要比他筆下那本《山野志異》要長的多的多。</br> 陳長生岔開了話題,說道:“我聽如意說,明年開春,你要出門走走?”</br> 金三爺點了點頭,說道:“是啊,說起來怕先生覺得我矯情,我就是想再走一遍當年的路,順道的見一見以前認識的一些朋友?!?lt;/br> “這怎么能算矯情?!?lt;/br> 陳長生說道:“陳某擔心的是,現在的你怕是不好出遠門了。”</br> 金三爺道:“不走一遭我死了也不安心的,先生你知道的,我本來就不是什么安穩的人。”</br> “能寫出《山野志異》的人,又怎可能安穩,但凡是看過這書的人,誰人都以為你金三爺這會還在天下間漫步呢?!?lt;/br> “啊,先生看過那本《山野志異》了啊。”</br> “看了,寫的很好,若你寫在前面,定是盛于《聊齋》的?!?lt;/br> “先生謬贊了,我這點本事,不都是跟先生您學的,怎么可能比得上先生作的《聊齋》呢。”</br> 陳長生搖了搖頭,說道:“我之前便跟你們說過,那《聊齋》真不是陳某所作,其著者蒲松齡,字留仙,世稱聊齋先生,這本大作,乃是聊齋先生所著?!?lt;/br> 金三爺聽后卻是恍惚了一下,見先生這般認真,這才確信興許真是他們誤會了。</br> “真不是先生所作?”</br> “真不是?!?lt;/br> “當年我與曹先生只當是先生謙虛之言,而且左右想不透的是,這樣的大作,為何不曾留名?!?lt;/br> 陳長生想了想,解釋道:“歲月不知掩埋了多少東西,陳某只是再度將他們拾起而已?!?lt;/br> 由此,金三爺也徹底明白了過來。</br> 他不禁恍惚。</br> 先生該是活了多少歲月,才能將那被歲月掩蓋了的《聊齋》,再度現于世間。</br> 要讓世人忘記這樣一篇大作,該要多久?</br> 金三爺不禁心向,或許……</br> 那才是真正被世人所忘記的久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