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寧靜。</br> 陳長生將熟睡的蕓香抱回了房中，唐府的丫鬟安排好了一些，他便也就退了出去。</br> 獨自一人回到涼亭。</br> 于此地靜坐，夜里的窸窣蟬鳴聲不但沒有讓這夜晚變得喧嘩，反而更多了許多靜謐。</br> 青衫白發的老人家坐在那亭中，撐著下巴，目光凝望著那湖水。</br> 湖里星月，游魚吞之，卻不過虛幻。</br> 先生輕晃著腿，顯得輕浮了些許。</br> 嘴里好似哼哼著什么，卻不輕快，更顯得幾分悲哀。</br> 身后卻又窸窸窣窣的傳來了些許動靜。</br> 陳長生頓了一下，回頭望去。</br> 卻見一個紅衣小丫頭左顧右盼往前走著。</br> “哪來的賊人？”</br> 陳長生道了一句。</br> 這一句話可是把那鬼鬼祟祟的人影嚇了一跳。</br> 魚紅錦就要跑，卻又一頓。</br> “這聲音怎么有些熟悉？”</br> 她回頭看去，見那亭子里穿著青衫一頭白發的老人家，隨即就松了口氣，“哎呀，陳先生干嘛嚇唬我。”</br> 她怒著嘴走上前去，抱著雙手看著陳先生。</br> 陳長生道：“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br> 魚紅錦坐了下來，說道：“找酒喝。”</br> 說著她又噓了一聲，湊上前小聲說道：“先生可小聲點，蕓姐姐吩咐了下人，不準我喝酒的，被人知道了，我屁股又得開花了。”</br> 陳長生聽后笑道：“你就不怕陳某去告你的狀？”</br> 魚紅錦看向陳先生，想了想后道：“分你一半。”</br> 陳長生微微一愣，隨即笑道：“你若這樣說，陳某定當守口如瓶。”</br> 魚紅錦一頓，“原來你是這樣的陳先生。”</br> 陳長生哈哈一笑，說道：“不行嗎？”</br> 魚紅錦笑了笑，她倒是沒覺得不好。</br> 隨即她便道：“先生跟我走，一會給我把風。”</br> 陳長生點了點頭。</br> 二人于夜色之下行動，悄悄潛入了唐府的庫房酒窖。</br> 魚紅錦進去拿酒，陳長生就在外面把風。</br> 二人分工合作，從庫房里撈了一大壇子酒出來。</br> 都是陳釀，魚紅錦看酒的眼光可是一點不差。</br> 但她也不敢拿頂好的酒，太次的也不行，要找那種不偏不倚，又不怎么起眼的好酒。</br> “好了沒？”</br> “馬上馬上，找著呢。”</br> “那你可快點。”</br> “噓，先生你可小聲點吧，別把下人招來了。”</br> 魚紅錦抱著一大壇子就出來了。</br> “走走走。”</br> 二人像做賊似的溜了出去。</br> 陳長生不禁笑了起來，就覺得很有意思。</br> “看樣子你沒少干這事。”</br> 魚紅錦哼哼兩聲，得意道：“早就輕車熟路了。”</br> “你還得意了。”</br> “那當然，嘿嘿。”</br> 二人于亭中飲酒，借著夜色掩蓋，魚紅錦又從懷中熟練的取出了酒盅來，擺在桌上。</br> 配套齊全，手熟已久。</br> 魚紅錦先舀了些許嘗了一口，吧唧了一下嘴后道：“嘿嘿，好酒。”</br> 隨即又換大的酒壺灌，仰頭就是咕嚕了一壺酒下肚。</br> 陳長生見她這生猛的喝法，不禁也笑了起來。</br> 他嘗了一口，點了點頭道：“的確不錯，入口綿軟，卻不單薄，后勁更顯醇厚。”</br> 魚紅錦卻是一擺手，道：“喝就完了。”</br> 迎著魚紅錦的喝法，二人一杯接一杯。</br> 不多時，魚紅錦就喝的面紅耳赤，她傻笑著，又去舀酒喝。</br> 陳長生問道：“平日里你都是一個人偷摸著喝？”</br> 魚紅錦想了想，說道：“也不是，之前唐世景會跟我一塊，不過前段時間他去邊域了。”</br> “他啊……”陳長生頓了一下，問道：“他去邊域作何？”</br> 魚紅錦道：“聽蕓姐姐說他是去經商吧，誰知道呢，那小子想一出是一出。”</br> 這話從她嘴里說出來莫名有些違和感。</br> 她卻又嘆了口氣，說道：“不過說起來，一個喝酒是沒意思。”</br> “你這樣好酒，也會覺得沒意思？”陳長生問道。</br> 魚紅錦回過頭來道：“那當然啊，自己跟自己說話當然沒意思了。”</br> 陳長生想想也是這么個道理。</br> 只能說魚紅錦成長了。</br> “要是放在往年，你一個人怕是都能從午夜喝到日上三竿，再大睡一覺起來，挨一頓打，晚上就又跑出去買酒喝。”</br> 魚紅錦看向陳先生，她思索了一下，說道：“還真是……”</br> 陳長生笑了起來。</br> 魚紅錦卻是疑惑了，問道：“是啊，是不一樣了啊。”</br> 她陷入了沉思之中。</br> 左右想不明白，抬起頭看向陳先生，問道：“為什么會這樣呢？先生？按理說不應該啊。”</br> 陳長生想了一下，說道：“興許是人長大了，就不滿足于此了。”</br> 魚紅錦愣了片刻，抬頭道：“啥意思？”</br> 陳長生喝了一口酒，笑著解釋道：“就好比街上的孩童，小時候一塊蜜餞說不定就能讓其開心一整日，但長大過后，就算買再多都不會覺得開心了，甚至于都不會再去看那蜜餞一眼，也不覺得那是什么難得的東西了。”</br> 魚紅錦聽后再度沉思了起來。</br> 半晌后悠悠嘆了口氣。</br> 顯得跟個老頭似的。</br> “唉。”</br> 魚紅錦瞅著湖水，說道：“原來是我老了。”</br> 陳長生聽后笑了起來，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腦袋，說道：“你還裝起老來了。”</br> 魚紅錦嘿嘿一笑，也沒在意。</br> “喝酒喝酒。”</br> 正喝著酒呢，卻有一人朝著此地而來，無聲無息之間避開了唐府暗處的武人，徑直來到了涼亭之外。</br> 魚紅錦清醒了幾分，說道：“有人來了。”</br> 陳長生抬眼望去。</br> 卻見那人在亭子外跪了下來，面龐抵在地上，不發片語。</br> 魚紅錦從亭子里走了出去。</br> 她打了個酒嗝，低頭看向這人，瞧了幾眼后又看向了身后走來的陳先生。</br> “先生，這人是誰？”魚紅錦小聲問道。</br> 陳長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先回去，先生明日再找你喝酒。”</br> 魚紅錦聽后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br> 她走進了亭子里，抱起了酒壇子就走了，走的時候還不忘多看一眼那跪著的人。</br> 待到魚紅錦走后。</br> 陳長生才道了一句：“起來吧。”</br> 那跪著的人緩緩起身，夜色之下，顯露出了他的面容，有些蒼老，皆是皺痕，更為讓人注意的，是那一雙空洞無神的眸子。</br> 這是個瞎子。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