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心沉,大叔,放過我 !
紅姐是在天微微亮時醒來的。
一束朦朧微弱的暖陽自頭頂鋪下來,可這里的冬天,到底是冰冷的,這陽光,像是被籠在一層霧障下,打在人身上,覺不出幾分暖。
不過,雪停了,風散了,天空已經放晴,這天氣,比起昨日來,還是暖和了不少。
紅姐站起身來,跺跺腳,搓搓臉和手,覺得清醒幾分了,才彎下腰去看蔣佳然。
她腦袋耷拉下來,手臂蜷在身前,黑色的發絲遮住了眉眼,似是還在睡著。
這無人之地到底不適合休息,蔣佳然身子弱,這一夜過去,怕是已經不舒服,她們不能在此久留。
紅姐伸出手,輕輕推了推蔣佳然的肩膀。
沒反應。
蔣佳然像是睡的很沉,呼吸莫名的沉重。
這感覺有些怪異。
紅姐一愣,伸手就捏住了蔣佳然的下巴,把她的臉給抬起來。
蔣佳然整張臉白的像是這周身的雪,沒有一絲血色,可偏生,她手指碰觸的肌膚,卻是一片火熱,滾燙的像火。
紅姐一急,手掌向上,摸了摸蔣佳然的額頭。
像是一個火爐。
她果然是發燒了,這般滾燙的溫度,大概已經有四十度了。
這可怎么辦?
這里四下無人,也不知何時會來人,再這么等下去,蔣佳然怕是燒出什么個好歹來。
紅姐站在原地急的團團轉。
等?還是回?
死?還是懲罰?
出來前,蔣佳然曾跟她說,此次她一定要回去,就算是死,都要死在榕城。
可此時,她當真命懸一線,她又怎么能這樣眼睜睜的看著她死在這么個地方?
她看著蔣佳然,許久,垂下頭,她對蔣佳然說:“夫人,對不住了,你別.......怪我”
蔣佳然自然是聽不到。
紅姐也不過是求個心安。
話落,她沒有一絲遲疑的,拿出手機給蔣南打電話。
打不通。
也不可能打通,蔣南的手機,早已隨著那場爆炸變成碎渣。
她又給藍昭打電話。
不知過了幾秒,這電話才接通。
電話那端,是藍昭有些干澀且茫然的聲音:“誰?”
“藍小姐,是我,紅姐。”
這廂,藍昭查了蔣佳然的出行信息,得知她并未乘坐飛機離開,而別的交通工具,在這樣的風雪天氣里,根本不足以叫她在這么短時間內離開美國,所以她一定還在美國,只要她還沒離開美國,她就一定能查到她的行蹤。
是以,她并未著急,只派了不少人出去尋蔣佳然的蹤跡,自己回了古堡,等消息。
美國地界這么大,她要去找,也無異于大海撈針,況且,這種天氣,蔣佳然還是個殘廢,撐不住了,自然會回來。
所以,紅姐打過電話來時,她還在睡夢中,不甚清醒。
可聽到紅姐的嗓音,她瞬時醒了大半,一張臉登時變得凌厲起來:“好你個紅姐,好大的膽子,你居然趕帶著夫人擅自逃走!”
“藍小姐,這件事是我錯了,你要是想懲罰我,我回去任由你跟少爺處置,可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紅姐的聲音里帶了顫抖的哭腔。藍昭聽的分明。
她問:“發生什么了?”
“夫人她發燒了,很嚴重,我聯系不到少爺,藍小姐,你快派人來接夫人吧!”
還真是要死了?
藍昭猛地從被子里坐起身來:“你們現在在哪里?”
她一直對這女人沒什么好感,她要死,她倒是沒有異議,可南有多愛這女人,她看在眼里,如果這女人死了,他怕是也不會好過。
罷了,看在南的面子上,這人,她救。
紅姐看了看四周,沒有任何的標志,不過,方才坐汽車往過走的時候,她曾看見一座石碑,石碑上寫著布法羅的英文標志,這里,應該是就是紐約州與加拿大的交界處,布法羅地界。
她也曾是高材生,卻因父母吸毒遭毒打,從家里逃了出來,這才遇到了蔣南收留了她。
這些地理知識,她懂。
她很快回答:“布法羅,是布法羅的某座山,從機場出來順著東南的方向走,就可以看到。”
“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藍昭立刻洗漱出門,帶了人前去尋找。
蔣南回來時,已經是當天傍晚,國內警察窮追不舍,他沒有辦法在國內久留,連身上的傷都來不及找醫院醫治,只隨意拿了破布,裹了起來。
亡命之徒,有太多次徘徊在生死線的體驗,可他的命出乎意料的硬,這么多次,每次,都叫他活著回來了。
那輛黑色的雷克薩斯越野已經被盯上,早已被他扔在半道。
一進美國地界,他立刻找了公用電話亭差人派車去接他和他帶去的人。
這是有史以來死傷最為慘重的一次行動,那一場爆炸,只余下他和車內的副手還活著,皮子本來受了傷,又經歷爆炸,從尖山逃出去時,就已經渾身是血,只剩下半條命,又一直得不到醫治,到底死在了一處不知名的荒野。
身負重傷,后有追兵,他甚至來不及將他好好安葬。
皮子最后曝尸荒野,不知是給天上的鷹叼走了,還是給地上的狼啃碎了。
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最后落得如此下場。
回來的這段路上,他一路沉默,閉上眼,眼前盡是無邊無際彌漫的血液。
這是干這行以來,他第一次這么恨自己。
車子在私人醫院停下。
副手早已昏迷,車門一開,立刻有人上前來端了擔架將他運走。
有醫生護士涌上來,要攙扶他。
蔣南抬手,面如寒冰的看著眾人。
那意思很明顯,他不需要幫忙。
他渾身血跡斑斑,衣服上不知劃開多少口子,露出里面翻飛的皮肉,幾乎深可見骨,看的人心頭都跟著疼。
可他偏偏沉著臉,執意要自己往進走。
眾人不敢噤聲,只無言往后散開來。
蔣南伸手,吃力的扶著車門下車。
平日里這么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已是出了一身汗。
他緩慢的往前走,脊背不再挺直,變的佝僂,原先一絲不茍的黑發,此刻同泥土和血跡沾在一起,凌亂的散下來,他走的極慢,搖搖欲墜。
終于,眼前驀地一黑,他整個人直直倒下去。
滿地純白中,血跡一瞬間四濺,將雪染紅,觸目驚心。
愣在原地不敢上前的醫生和小護士慌慌忙忙的拔腿跑過來,將他扶了進去。
盤山公路上。
藍昭的人不知何時會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爭取時間。
紅姐在掛斷電話后,就開始推著已經昏迷的蔣佳然順著原路往回走。
這是一條極其漫長的路,也是一條極其難走的路。
體力消耗到極致,腳掌酸疼到極致。
可不能停。
蔣佳然的嘴唇已經開始變的青紫,不知還能撐多久。
紅姐不敢歇,一刻也不敢歇,只能撐著一口氣,不停的往下走。
不知走了有多久,眼前的一切都開始飄忽,她看到遠處駛來一輛紅色的瑪莎拉蒂,在一片白雪中,刺眼異常。
那是藍昭的車,她認得。
紅姐有氣無力的抬了抬眼皮,唇角扯出一抹笑。
終于,來了。
她垂下頭,看著蔣佳然的頭頂,輕輕的吐出一句:“夫人,我們有救了。”
紅色的瑪莎拉蒂轉眼來到身前,一道刺耳的剎車身后,停下了。
紅姐再也撐不住,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將撐在胸腔的那口氣吐了出來,閉上眼,整個人就立刻向前倒去。
藍昭眼疾手快的打開車門從里面伸出一只手,在紅姐倒下之前,將她抱在了懷里。
她上下掃了她一眼,恰好看到她磨破的鞋底。
她低喃一句:“還倒真是個忠誠的奴仆。”
坐在副駕駛上的男人很快下車來,走到輪椅前,把蔣佳然抱起來,送進了車里。
這車是改裝過的,后座完全放下來,便是一張簡易的床,足以放下兩個人。
藍昭把紅姐同蔣佳然一起扔在后座,拍了拍手,用力拉上車門,離開。
蔣南是在翌日清晨醒過來的。
傷口已經被精心處理過,包扎了起來,乍一眼看過去,大半個身子上都纏滿了繃帶石膏,跟個木乃伊似得。
他第一眼,看到了天花板,視線移動,看到了藍昭。
她皺著眉看著他:“怎么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蔣南沒說話,他只扭頭,看了看放在床頭桌上的水杯。
藍昭自小就跟在他身邊,同他有著十足的默契,他一個眼神,她便懂了。
她倒了一杯溫水,又去扶蔣南。
蔣南抬手,制止了她。
他用打了石膏的手臂,意欲自己撐著身子坐起來。
藍昭立刻不悅的瞪了他一眼:“都這摸樣了還逞什么強?”
她起身,雙手穿過蔣南的腋下,將他稍稍扶起來些許,又在他身后墊了一個枕頭,這才尋了吸管,往水杯里一放,把水杯遞到他唇邊:“喏,喝吧。”
蔣南搖搖頭,視死如歸的盯著那根吸管,臉上赤luo裸寫著三個字——我拒絕。
開玩笑,他堂堂一個大男人,怎么能用吸管喝水。
“喝。”藍昭從小混跡在槍林彈雨中,身上沒有半分女人的溫柔,強行把吸管往蔣南嘴里一塞,干凈利落的吐出一句話。
蔣南嘴唇動了一下。
“你要敢吐出來我就再給你塞回去,你看看是你有耐心還是我有。”
蔣南不動了。
幾秒之后,藍昭看到,有水從水杯里順著吸管流進了他嘴里。
她得意的挑眉。
連著喝了兩杯水,干啞酸澀的喉嚨才算是稍稍好些,可以發出些聲音來。
那聲音十分的粗嘎,像是一把破風琴,叫本就凌厲的嗓音,顯得愈發的陰狠,他問:“我走的這幾日,古堡里可發生些什么?”
藍昭早就知道他會問這個,她扭過頭,不看他,看著窗外的眼光瞇了瞇眼,半晌,嘆一口氣:“我說了你可不要打我。”
“說。”
“......”
藍昭看他一眼,緩緩道:“蔣佳然跑了。”
跑了......
果真是跑了。
像是心里的那個猜測被驗證一般,蔣南面色在剎那間變的慘白一片,他胸口劇烈的起伏,忽的就咳嗽起來。
渾身都在顫動。
有不少傷口因這動作又一次扯開來,鮮血不停的往外冒,將原本干凈的紗布染上斑斑血跡。
藍昭慌忙站起身來,給他順氣:“這么激動做什么?我話還沒說完呢。”
蔣南看她一眼,不知是因為咳的還是別的什么緣故,他的眼眶一片猩紅。
終于,片刻之后,他漸漸平緩下來。
藍昭這才收回手,重新坐下來,將方才沒講完的話繼續講完:“我昨夜將她給找回來了。”
“她人在哪兒?”
“醫院,就在你隔壁。”藍昭努努嘴。
誰知,這話音剛落,蔣南伸手就去把針頭,看樣子,是要起來去找蔣佳然。
藍昭著著實實吃了一驚。
她探過身去,一把按住蔣南的手:“做什么?想去找她?你看看你自己這副德行!”
蔣南絲毫沒被她的話刺激到,仍舊企圖睜開藍昭的禁錮。
奈何,他身受重傷,身體這會兒弱得很,藍昭又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力氣有尋常男人那么大,對付一個病人,自然不在話下。
她又一次加大力度,按在蔣南不安分的手上:“瞎折騰個什么勁兒,我跟你說,就算你現在過去,她也還睡著。”
這句話顯然是起到作用了,蔣南微微一怔,手松了下去。
藍昭這才收回手,不屑的看著他:“好好養病吧,不就是個女人,何必叫你這樣掛心?放心,她不過是受了風寒發了燒,可沒你傷得重,死不了。”
蔣南搖搖頭:“我是有話想問她。”
“什么?”
蔣南沉默了。
藍昭本來就眼里容不下蔣佳然,此時,他并不想叫藍昭知道這件事。
她怕他倘若事實的真相,會立刻沖過去把蔣佳然給弄死,藍昭是他看著長大的,情同父女,她的性子又烈的很,這口氣,他能咽得下去,她咽不下去。
他沉默,倒是挑起了藍昭的好奇心。
藍昭問:“想問她什么,說啊。”
蔣南看她一眼:“想問她......為什么要走?”
“......”藍昭默默的看他一眼:“自然是不喜歡你才要走。”
蔣南又不說話了。
藍昭心想,可能是她方才的話太過一針見血,刺激著蔣南的玻璃心了。
從前他可不是這樣的,那顆心冷硬的跟石頭似得,自從那女人來到古堡后,他就變了,變的那么溫柔,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可殺手怎么能溫柔?
致命的溫柔這五個字的含義,蔣南應當比她更懂。
她頓了半晌,看著蔣南落寞的模樣:“我覺得,既然她要走,你就讓她走罷了。”
“她是我的女人。”
“可她心又不是你的。”
這話似乎比剛才的更加犀利,蔣南面色又白了幾分。
藍昭覺得,她還是不要說話好了,以免加重蔣南病情。
就這么沉默了半晌。
藍昭看著蔣南渾身的傷,才后知后覺的想到了什么。
她問:“對了,我還沒問你,你這傷是怎么弄得?”
“失敗了。”
“失敗了?”勝負乃兵家常事,蔣佳然本不該意外,可蔣南很少敗過,尤其是他自己親自出馬,可此次,卻敗了,她怎么能不詫異。
“出了內鬼。”
“誰?”
“強子。”
“誰!”藍昭這次是徹底震驚了,強子是蔣南手里的老人了,隨他出生入死,還替他擋過彈,怎么可能是他。
“確實是他,不過,他已經在這場交易里死了。”蔣南垂下頭,看著液體從注射管里流進他的手背的筋絡。
其實,他并不確定,他只是知道,蔣佳然跟強子處的比旁人親近兩分。
前些日子他縱容蔣佳然跟在他身邊插手了黑手黨內部的一些事,許是強子對她胃口,她同強子說得來,就走的近了些,可強子對她素來忠誠,對蔣佳然,也保持了距離,他便沒去多想。
而兩天前的那場交易,當警察將他的人團團包圍的那一瞬,他才意識到,可能是他手里的人泄漏了交易信息。
他手下多年不出內鬼,蔣佳然不過堪堪插手,這信息就泄漏了。
他怎么能不猜忌。
也許蔣佳然是用什么手段從強子口中得出這些的,可他堅信,泄漏信息,必不是強子本意。
可他必須得瞞著藍昭真相,所以,只能讓強子背了這個黑鍋。
藍昭不敢置信的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句話:“看來,該是好好整治一下幫里了。”
“嗯。”
又是沉默。
蔣南扭頭朝窗外看去,半晌,忽的輕笑了一聲,滿滿的嘲諷。
窗外是三枝光禿禿的樹椏,挺粗壯,有些年代了。
其中兩只交相纏繞在一起,另外一枝,卻也像是不甘寂寞似得,想要從那兩只纏繞的縫隙間穿進去,可那兩枝竟纏繞的沒有一絲縫隙,它穿不進去,孤零零的立在其中一枝旁邊。
無限接近,卻永遠無法教纏。
是不是很像他和蔣佳然?
他離開前的這些時日,她難得的溫柔,他便真的當了真,以為她是收了心,想要安安穩穩同他過日子,可卻不知,這溫柔之下,掩藏著怎樣的陰狠。
綿里藏針,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可笑他滿腹深情,到頭來,落了個這樣的下場。
他不過是想將她留在身邊,可她竟想要他的命!
藍昭看他這模樣,一愣:“這是怎么著了?”
蔣南依舊笑著,眼眶依舊紅著:“沒什么,想到些好笑的事。”
躺在病床上,整個人被抱的像是木乃伊一樣,竟還能想到好笑的事?
藍昭站起身來,抬手往蔣南額頭一放。
蔣南往后一仰:“做什么?”
藍昭手未收回,虛虛的懸在半空中:“我摸摸,看看你是不是也發燒燒傻了。”
“......”蔣南不笑了,他看著藍昭:“我餓了。”
這話題轉變太快,藍昭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她轉身就往病房外走:“行,我去給你買吃的。”
剛走出兩步,她頓住了。
她猛地回過頭,估疑的看著蔣南:“哎,你會是想趁我不在溜出去吧?”
蔣南很認真的看著她:“我是真的餓了。”
藍昭轉念一想,也是,長途跋涉,躲避追擊,又昏迷一夜,不餓才不正常。
她走出病房,叫了一個小護士來看著蔣南,自己離開了。
藍昭前腳剛走,后腳,小護士就走了進來,站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蔣南。
很有一種看犯人的既視感。
蔣南朝她招招手。
小護士遲疑的走過來:“蔣先生。”
“我想去洗手間。”
小護士臉登時就紅了,每個女孩兒都有一顆少女心,一個長相如此英俊的男人對你說我想去洗手間,這么讓人浮想聯翩的話語,她怎么能抗拒?
轉眼,她就把藍昭的吩咐忘記到了九霄云外。
恰好那吊瓶掛完一拼了。
她拔了針,扶起蔣南,拿了跟拐杖叫他拄著,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