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見她一副命不久矣的絕望臉,話還沒問,孔明坤站在走廊外敲了敲房間門:“阮瑜,明天的通告單看了吧?”
阮瑜轉頭:“啊,看了。”
孔明坤:“那行,明晚那場是雨戲,我們爭取一兩條就過。今晚有時間你和段凜溝通一下,你們提前對對戲,也不容易出差錯。”
阮瑜回:“……哦,好的孔導。”
送走孔明坤,推走林青,阮瑜頭發也不擦了,坐床邊,繃著渾身的神經把劇本翻開,翻到明天最后那一場戲。
倪書在倪家的場景主要被分割成兩塊時間段,一部分是截肢手術后在家里逐漸壓抑崩潰的前期,另一部分是和季少安離家出走后回來的后期。
到了后期部分,她的心態已經完全發生了轉變,不再絕望求死,平靜而釋然。關鍵是,這會兒她已經和季少安相愛了!biquge.biz
明天阮瑜要拍的這場戲,就發生在兩人出逃旅行回家之后,是一場倪書和季少安在雨夜的角落里接吻的,吻戲。
房門又被敲響,她生無可戀去開門。
統籌大哥,殺人誅心,前兩天我還讓林青給你送過咖啡啊!!
一開門,段凜。她反射性地想給關上,忍住了,艱難:“你這么晚了還,就,不睡啊?”
“嗯。”
段凜見阮瑜濕著頭發,水珠順著細白脖頸往她薄毛衣的衣領里淌,一頓,問:“毛巾呢?”
“在房間里。”她回身指了指。
段凜應聲:“拿給我。”
“……哦。”
阮瑜滿腦子都是吻戲沖擊,像塊木頭似的踱過去拿毛巾,又折回來,遞給段凜。
毛巾她才擦過,有點潮濕,段凜接過來,神色沉靜地抖開,略略俯低了身,隔著柔軟的白色毛巾幫她擦頭發。
“明天晚上拍對手戲,你現在需不需要對戲?”
阮瑜僵硬:“……不用了,吧。”
她腦袋上被裹著大毛巾,就露出半張臉,感受到段凜在替她擦頭發的力道,瞳孔地震。
對家他也太……太他媽的自然了吧?!!
顯得她這一波很不冷靜,很不專業。很沒有為演戲獻身到大半夜跑來給人擦頭發培養感情的覺悟。
走廊上有隱約人聲,公共室那邊似乎有演員點了夜宵外賣,在聊天吃夜宵。阮瑜給自己洗腦了八百遍為藝術獻身,冷靜了點。
“哦對,明早我五點就要起床,上午第一場戲,不能找你吃早飯了。”她想起來。
段凜淡聲應了句,幫她擦干頭發,最后又隔著毛巾,擦拭了下她的耳朵。
阮瑜渾身炸毛。
太想死了:“那什么,明天的戲我再琢磨琢磨……我先進去了啊。”
段凜把毛巾還她,見她耳根都是紅的,微動了下手指,眸眼染上一點笑。
“早點睡覺。晚安。”
阮瑜抱著毛巾趕緊滾進去:“拜拜拜拜!”
第二天一早,片場例行從剛天亮就開始熱鬧起來。阮瑜剛化完妝,才剛在房車里補會兒覺,林青找上來了。
“昨天我跟你說的那部世界予你乘風,等下中午十二點劇方官微會發一版最新的預告片,你轉發一下就行了。”林青看她,“困成這樣啊?”
“昨天晚上沒睡好。”她打哈欠。
林青翻行程安排:“還有,安姐讓你今天錄一條id給她,過兩天是世界賣萌日,微博要搞一個賣萌日的藝人聯動。”
阮瑜一查,居然還真有這個節日,是十月十日。
她萌不出來,干脆問:“有沒有世界賣慘日?我現在能錄十條。”
林青:“……”
拍完上午的戲,阮瑜換下戲服,找到一個倪家后院里的小角落,讓林青給她錄了一段id。
另一邊,收工的孔明坤正和段凜閑聊,邊走邊說:“我收到一點消息,今年的金羚獎,最佳男主角提名名單里有你。我看成名無望的北美票房也不錯,要提前恭喜你了。”
段凜不意外,頷首:“電影拍得好,是全劇組的功勞。”
孔明坤調侃:“那你可得好好替我拍戲,這兩年我就指望這部片子了。”
忽然聽到阮瑜的聲音。
段凜一頓,拐過院落墻角,后院一隅,她正在錄視頻。
在相機前彎著眼笑,朝氣蓬勃:“hello大家好,我是阮瑜,十月十日,我為世界賣萌日加萌助威,可愛的人都在微博,與你不見不散。”
最后雙手彎過頭頂,比了一個大大的心。
旁邊孔明坤轉頭一看,段凜表情還是平時那樣,但到底還是瞞不過導了多年戲的他。這眼角眉梢,全在笑。
喲,在培養感情,挺好。
拍攝到中午,劇務準點過來發盒飯,阮瑜在車里吃完,終于登上被她冷落多天的微博大號,搜到世界予你乘風的劇方官微。
最新一條微博放送了完整預告片,宣傳文案上寫著明晚八點在黃桃臺首播,每周六日播出,一天播兩集。
轉發不過兩分鐘,她很快就被激動如潮的評論湮沒。
魚粉在評論區“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你已經半個月沒發微博了你知不知道!!
女鵝在嗎?在干嘛?吃了嗎?吃的什么?
嗚嗚嗚有新劇看了!我可以不用四刷成名無望了!!
老婆真的人美心善,哪個被劇組造謠過的女配角還會幫劇做宣傳啊。
小瑜放心,我們只挑有你的部分看!!!
世界予你乘風這部劇,雖說阮瑜是參演過戲里的一個角色,但魚粉記仇,還記得當初劇組女主演沈若薇倒打一耙,暗示造謠阮瑜耍大牌的事。即便后來沈若薇又被曝出和已婚導演上床的丑聞,可魚粉仍不解氣。
所以當這劇要播的消息一放出來,粉絲又糾結又掙扎,想看小瑜辛辛苦苦演的戲,又不想看到沈若薇那個小三。
最后拍板決定,粉絲只看小瑜的單人cut!配角又不擔收視率,我們小瑜以后一定還會接到更好的劇本!
林青刷著微博,喊她:“小瑜姐,你剛才給這劇轉發宣傳的事上熱搜了!還帶了你的大名!奇怪,我們沒買熱搜啊。”
“這一聽就是劇方買的。”阮瑜還在背下午的臺詞,頭也沒抬。她又不傻,她現在有熱度,“我是劇方我也這么買。”
這條熱搜下的路人不多,基本都是魚粉“期待小瑜單人戲份”的高冷控評。而黑粉在嘲阮瑜也就只能演演偶像劇了,隨即就被魚粉追著撕了三條街。
林青剛用小號懟完其中一個黑粉,炮語連珠:“我相信阮瑜什么都能演好,她可不止配演偶像劇,而你卻只配在網上敲鍵盤。”
轉頭就聽見阮瑜一聲長嘆。
阮瑜正色:“林青,幫我訂一張回北京的機票,快。”
“?”
“不演了,我要連夜出逃劇組!”
“……”
.
劇組片場的晚上格外熱鬧,當晚有雨戲,道具組正在現場忙里忙外地搭景,將灑水機開進院內。
外邊,孔明坤還在跟攝影組確定分鏡機位,林青爬上房車,給阮瑜遞了幾顆薄荷糖:“小瑜姐給,道具組提供的,我抓了一把。”
“謝謝了。”
她撕了一顆含著,唇齒間都是薄荷糖清涼的甜味,一直涼到心里。
“這好像是你的熒幕初吻,實話說啊,我替你緊張一天了。”林青老媽子感慨。
阮瑜呵呵,把熒幕兩個字給她刪掉。
聊了幾句,副導徐成累過來喊人:“準備一下!十分鐘后走一下戲,就可以開拍了。”
她認命下車,抬頭就瞅見了不遠處的段凜。
他也換完戲服了,上身黑色毛衣,搭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近一米九的身高擺在那里,在戲外穿什么像名模走秀。
段凜徑直走來,垂眸看她:“這場戲你要淋雨,會冷,帶毛毯了沒?”
“……帶了。我已經讓助理去買姜茶了,等下拍完就能喝。”阮瑜眼神飄忽。
段凜應聲。
那邊,攝影組的機位調整完畢,打光收音確認,孔明坤從洋房里出來:“進來吧,能開始了。”
拍攝地點在倪家的一樓。
這一場,下雨的夜晚,倪書在樓下遇上從外邊回來的季少安。客廳里的太太們在打牌,兩人躲在偏廳隱蔽處接吻。
灑水機在院內啟動,阮瑜和段凜不帶臺詞地大概走了一遍戲,十分鐘后,孔明坤在遠處點頭喊開始。
場記打板:“無聲驚雷第二百三十場第一鏡,action!”
夜幕漆黑,雨聲滂沱。
阮瑜推著輪椅下樓,遠遠地聽見客廳傳來的打牌聲,頓時停了。不想過去,直接進了小偏廳。
偏廳挨著樓梯,空間狹窄,一墻之隔的不遠處就是客廳。她推著輪椅來到窗邊,這扇窗是鏤空的,外頭雨勢很大,雨下進來洇濕了窗戶下的一小片地毯。
客廳那邊,似乎有人從外面進來。
“哦喲季太太,這是儂兒子啊?”
“模樣蠻漂亮的哦,像你。”
“杠開,胡了。”
……
來人沒應話,腳步聲朝著樓梯處傳過來。阮瑜推著輪椅轉身,一眼就看見了正要上樓的段凜。
他拎著一把傘,視線和她交錯,步伐一停,向她這邊的角落走來。
阮瑜問:“她們還在客堂間里推牌九?”
段凜也低聲回了句對,抖了抖雨傘,隨手擱在墻角跟。
他盯了她一會兒,撐住她的輪椅扶手俯下身,兩人的氣息無聲交織須臾,他湊近了,眸光在她的眼睛和嘴唇游弋,繃緊了咬肌,想吻。
阮瑜回視,嗅到了他身上那股薄荷的清冽味。
段凜只要一演戲,氣質就變了。
就在他想吻下來的前一秒,阮瑜輕聲開口:“我想去那坐著。”她回頭,示意身后不遠處的窗戶,“去那。我要坐在上面。”
窗戶外正在下一場瓢潑下雨,窗欞上都是雨水,可段凜沒有拒絕她。
他湊過來,阮瑜感覺自己腰際驟然一緊,她居然是被他單臂箍起腰,直接抱了起來。
她一驚,下意識就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段凜一手箍住阮瑜的腰,另一只手拉開輪椅,徑直往窗戶邊走。
直接將她抱坐上了窗沿。
兩人位置調換,現在阮瑜坐在窗沿上,段凜站在窗前,視線反而比她矮了一寸。
瓢潑的雨水從窗外飄進來,她往后靠了一點,很快上半身就被雨水打濕,水痕順著額角眼尾滑入領口。
彼此相隔不過數厘米,一人在雨里,一人在室內。阮瑜環住段凜的脖頸,像邀請:“你陪我到雨里來,行嗎?”
“好。”
下一秒,她的后頸被按住,段凜湊近了。
推特寫鏡頭,阮瑜渾身銹得像塊鐵疙瘩。
她在出戲的邊緣瀕臨奔潰,感覺就快到被喊卡的那條線了。
“卡!”
果然。
孔明坤在偏廳外的走廊揚聲,從監視屏后探出腦袋,拿喇叭喊:“阮瑜你情緒再給我揚一點兒!身體別太僵!客廳有人打牌,你們在這里接吻,你心里是緊張卻又歡喜的明白嗎?”
“明白了,對不起孔導。”阮瑜秒回。
心里卻滾了八百條彈幕,無能想死,腦子明白了和身體能做到是兩碼事啊!!
“保留從輪椅抱過來的那一鏡,特寫重來!”
兩人的位置要銜接上一鏡頭,所以誰都沒有動。工作人員迅速沖上來替段凜擦雨水,阮瑜還在窗沿上坐著,不用擦。
段凜看她幾乎淋濕的上半身,蹙了眉,低緩:“冷不冷?”
“不。”她憋了句,“我不冷,我緊張。”
段凜伸指,替她擦掉下巴上快要滴落的雨水:“下一鏡拍特寫的時候,我會擋住你的大半部分臉,不要太在意鏡頭。”
阮瑜回視對家,說不出話。
誰緊張鏡頭了??
媽的她是緊張吻戲啊!!
準備就緒。
“無聲驚雷第二百三十場第三鏡,第二條,action!”
念臺詞。
“你陪我到雨里來,行嗎?”
“好。”
“卡!重來!”
第二次,孔明坤撤走了偏廳里在拍中景的攝影師,只留下幾個必要的收音攝影和打光師。他看出來阮瑜很緊張,給她留了點喘息的空間。
早知道拍吻戲會卡了。阮瑜跟工作人員道歉,平復了下,再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孔明坤仍喊了卡。
兩個人都被雨淋得太濕了,只能從窗邊先撤回室內,等擦干后重新拍整場戲。
深秋的晚上,又是雨夜,阮瑜在雨下淋了一個多小時,裹著毛巾的時候手指都有點僵。
看得林青擔心:“要不然,我們去跟孔導說一聲,這場戲延后再拍?”
“不行。是我的問題,還得拖全劇組延后?”阮瑜想都沒想,咕噥拒絕,“你別讓我瞧不起自己好吧。”
片場人來人往,阮瑜捧著熱姜茶在喝,看到遠處正和孔明坤說話的段凜,欲言又止。
想了想:“那什么,林青,你幫我送一杯姜茶給段凜吧。”
說完又改口:“算了算了,我自己去。”
她能感覺出來,段凜也生氣了,剛才看她的時候眉頭一直蹙著。八成是嫌她一直讓他吃ng。
還是在對家面前丟人了。
天要亡我。
另一邊,孔明坤點了煙:“阿凜,辛苦你陪阮瑜再磨一磨。你也知道,我不能因為雨戲難度大就給過。”
段凜沒應,眸光瞥過遠處的阮瑜,她喝完姜茶,臉色好像好看一些了。
“她的情緒一直繃著,軟不下來,這么下去也不是辦法。”孔明坤退而求其次,“這樣,等會兒我讓收音幾個撤了,那兩句臺詞不要,不念臺詞直接吻,這樣拍出來效果也好。”
段凜點了頭,見阮瑜拿著一杯姜茶過來,遞給他:“你喝這個嗎?”
“嗯。”他接過,眉宇舒展。
正好,孔明坤給阮瑜講戲:“剛才你們那場戲,是要全情投入的,演戲這回事就是得演員信了,觀眾才會信,你的代入感足夠強烈,才會出鏡頭感。”
阮瑜說好:“謝謝孔導。”
正聊著,副導徐成累過來說,準備好了。
各人員就位,拍板:“無聲驚雷第二百三十場第一鏡,第六條,action!”
見面,對話,被抱到窗沿上。
阮瑜和段凜之間的收音被撤了,只剩下兩米外拍特寫鏡頭的攝影師。
窗外大雨淋漓,坐在窗沿上的阮瑜被雨淋濕上身。她的后腰被段凜箍著,兩人間咫尺距離,雨水順著她的睫毛墜落,她在雨霧里看段凜的臉。
不斷在想。
季少安太值得倪書喜歡了,他對倪書一見鐘情,在暗中觀察了解她的喜好,帶她逃離倪家,讓她自由,還……
段凜沒有直接吻上來。
他微揚起脖頸,湊近了,垂睫,先吻上她的下巴。
雨水不斷從她的下巴墜落,他的唇在那一小片微涼的皮膚上游弋,非常自然地舔去了將要滴落的雨水。
緊接著,循著水痕向上吻。一路吻過臉畔,耳發,再是眼尾。
阮瑜眼睫不受控地顫了下,看他。
光色影綽下,段凜的臉就在眼前。雨水順著漆黑的發梢下滴,往下深邃的眉眼,五官輪廓英雋得近乎完美,水痕淌過他眼梢,眼下有一小顆桃花痣。
正洗著腦的季少安變成了段凜。
阮瑜接著想。
他還沒在綜藝里拆穿她,替她拿到了霸凌視頻,來醫院看她,送她生日禮物,請她吃早飯,幫她對戲,忍她ng,還……
下一秒,她的后頸受力,思緒一斷。段凜按上了她的后頸。
他的唇角挪向她耳廓,將觸未觸,要吻卻未吻。
阮瑜即將緊張的前一秒,滂沱雨聲中,她似乎聽見他在耳邊說了一句什么。
聽清的那剎那,腦海空白,連緊張都忘了。
她轉了下頭,想去看段凜的臉。
剛才。
他,用幾乎湮沒入雨聲的氣音,低喊她
“老婆。”
她還沒看清,視線快要聚焦的那一瞬間,腰際一緊。下唇貼附上對方的溫熱。
鏡頭里,段凜箍住阮瑜的腰,按著她的后頸,垂眸,鼻尖稍稍蹭過她的唇線,偏頭。
深深吻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段老師n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