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森森的刑部大牢，其中有一座的牢門上貼著一對繡春刀的圖案，生人勿進！這就是專屬于錦衣衛(wèi)的牢房，專門奉旨辦案的地方，被官員稱為錦獄。
    不過大多數(shù)錦衣衛(wèi)都不滿意這里，總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盡管這些年錦衣衛(wèi)的勢力急速膨脹，但沒有專屬的羈押審訊權(quán)，就好似沒牙的老虎一樣。
    可不管如何謀求恢復(fù)洪武朝早期時的錦衣衛(wèi)，都會有人以不得違背祖制為由，群起把建言給壓制下去。
    本身朱高熾很不喜歡錦衣衛(wèi)，早年京城每次掀起的腥風(fēng)血雨，都是錦衣衛(wèi)一手參與的，可惜錦衣衛(wèi)對他來說又必不可少，不然就得時時刻刻寢食難安了。
    大牢里，茹瑺神色平靜的跪坐在破席子上，身前是一杯云霧茶。
    他不時對身邊灰心喪氣的官員們說笑幾句，鼓舞下士氣，相對于其他人擔(dān)心自己的前程，已經(jīng)半退休的他絲毫不在意。
    歷史上朱棣在位，茹瑺也是以相同的罪名被下了錦衣衛(wèi)大牢，因永樂大帝秋后算賬的狠辣手段，就和大多數(shù)建文朝臣子的凄慘結(jié)局一樣，茹瑺絕望之下讓兒子買來毒藥，在牢里服毒自盡了。
    如今則是洪熙皇帝在位，茹瑺自是不擔(dān)心什么，頂多丟官罷職財產(chǎn)被抄沒，哪怕是全家被貶斥到廣西河池，走到哪都會有官員幫襯一二。
    四十多歲的桂達暮氣沉沉的靠著冰冷墻壁，他是最后一個被點名抓進來的，被抓的那一刻，升官發(fā)財已然成了泡影。
    不升官也罷了，就怕丟了官，在牢里再拖延一年半載，利滾利的欠債拿什么還？就算老婆兒子及時把宅子賣了還錢，可到時身無分文一大家子人，喝西北風(fēng)么？
    “唉！”桂達想到這兒長嘆一聲。自言自語的道：“天無絕人之路，大不了舉家投靠侄女郡主去，總得賞我全家人一口飯吃。”
    乾清宮里，朱高熾和茹瑺的猜測一模一樣。皇帝不愿背上濫殺大臣的罵名。
    朱高熾對徐灝說道：“秦王一脈已經(jīng)不成氣候，可惜晉王府，朱濟熺一直對朝廷心懷不滿，卻什么把柄都找不到。”
    分封藩王在帝王眼里，算是朱家天下的根基所在，所以即使是削藩也要削的春雨潤無聲，奪取兵權(quán)也要讓各地王府保留最起碼的影響力，而朱允炆的前車之鑒，也是朱高熾的最大顧慮。
    徐灝則沒什么顧慮，貌似藩王的危害在幾代后就被徹底解決了。就是威脅是沒了，卻成為明朝的一大負(fù)擔(dān)。
    徐灝還知道因生母被殉葬，朱濟熺的弟弟平陽王朱濟熿一直在謀求復(fù)仇，朱高熾在耐心等待著時機，因此朱濟熺早早晚晚都會落得個被圈禁的下場。
    而對王叔谷王朱橞。朱高熾采取的對策和齊王一樣，任其在封地里攪得天怒人怨，然后名正言順的下旨捉拿。
    只能說在明朝這樣封建.達到空前的大中央王朝，出了一個燕王已經(jīng)夠逆天了，這還是占了天時地利人和的情況下，其他藩王既沒那個運氣也沒那個能力。
    陪皇帝聊了一會兒，徐灝出來途經(jīng)文淵閣的時候。見到了灰頭土臉的楊士奇，解縉也是臉色蠟黃，但是這些位才華橫溢的大儒們一個個精神極佳。
    徐灝驚訝的道：“不是以這兒為家了吧？”
    楊士奇笑道：“洪熙大典雖說初步整理出來，可是還有好多事情要做，過節(jié)無非是人情上的往來應(yīng)酬，何如埋頭在文山書海里呢？此乃我輩之生平夙愿。”
    解縉手里攥著一本珍貴的春秋孤本。笑而不語，一臉的滿足。
    徐灝很是佩服，這才是腳踏實地做學(xué)問的人，說道：“編纂大典誠然是舉國盛世，青史留名也是對諸位大人辛勤公務(wù)的褒獎。但我希望大人們能明白。書籍絕非僅僅是珍藏在朝廷里的重器，而是先賢為了開啟民智，使之國富民強的知識瑰寶，取之于民還得用之于民。”
    說完之后徐灝笑了笑，這里怕任何一個人都足以教育他三天三夜了，也不必他來多費唇舌，施了一禮后轉(zhuǎn)身而去。
    解縉微笑道：“徐都督提倡的圖書館大善，比之私人的藏書閣更加有益于民，平民百姓和寒門子弟皆可以借書學(xué)習(xí)，長此以往不愁后繼無人了。”
    楊士奇點頭道：“敝帚自珍無益于國，圣人提倡有教無類。我很贊同徐都督所說的每個人都有讀書改變命運的權(quán)利，非要分出士農(nóng)工商的階級劃分，好比魏晉時期的寒門無上品，到了唐代，高門大閥注定逆天而亡。
    所以為政當(dāng)審時度勢，順應(yīng)民意向前看，借鑒前朝興亡從而革除弊端。讀書人的敝帚自珍就和固執(zhí)于古禮一樣迂腐，方孝孺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我大明不能重蹈其覆轍，八股文到底應(yīng)不應(yīng)該保留，希望諸位同仁能仔細(xì)斟酌，經(jīng)筵上暢所欲言，言者無罪。”
    徐灝并不知道即使沒有他的推動，以如今朝堂上開明輕松的風(fēng)氣，即使沒有內(nèi)部和外面的雙重影響，很多事情都自然而然發(fā)生了很奇妙的化學(xué)反應(yīng)。
    首當(dāng)其沖就是朱元璋制定的八股文，徐灝一直認(rèn)為是最令他頭疼的難題，卻忘記了這是明朝初年，八股文不過剛剛盛行了幾十年而已，整個士林對于八股文一樣毀譽參半，不過是因太祖皇帝的威嚴(yán)，強行讓天下讀書人聽命。
    八股文并非是一無是處，是從唐詩宋詞承襲下來的文章格式，目前的科舉考試，對八股文的要求其實并非很嚴(yán)格，作一首與眾不同的詩詞或一篇有見地的文章，都可以脫穎而出，得到主考官的欣賞。
    完全不能自由發(fā)揮的八股文，則是在明成化二十三年，被一群受益于八股熏陶的大臣提倡，從而沿用至滿清末年。
    每年都有人反對考八股，建言廢除，但就像后世的高考一樣，總得有個標(biāo)準(zhǔn)答案吧。八股文合理就合理在這上面，對于大多數(shù)學(xué)子來說，是相對非常公平的，非是為了禁錮思想。只有利于封建王朝的統(tǒng)治。
    當(dāng)然也有這方面的好處，可皇帝也不希望培養(yǎng)出一群迂腐官員。八股文內(nèi)容空洞，專講形式主義，扼殺了文人的創(chuàng)意。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令文人窮盡一生精力只為了專研八股文的寫法，缺乏對政治，社會的實際了解。
    類似楊士奇和解縉，一個明明才華橫溢卻屢考不中，和清代蒲松齡一樣對八股文非常不滿。類似的文人太多了，考不上自然會對科舉滿腹牢騷。而解縉則是八股文的受益者，少年得志。
    廢除了八股文就一定能富國強兵？徐灝知道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朱元璋為何制定八股文？就是被當(dāng)時的文人們給折騰惡心到了，一篇奏折洋洋灑灑數(shù)萬字還未切入正題，這令一日不曾懈怠政事的朱元璋來說。自是恨得牙癢癢。就和毛太祖提出反對黨八股一樣，都為了把文章寫得精短一些，節(jié)省處理政務(wù)的時間。
    總之徐灝清楚再沒有基礎(chǔ)科學(xué)之前，廢除八股乃至四書五經(jīng)有個屁用？拿什么來代替？再說這玩意實在是太深奧了，比當(dāng)皇帝都累。
    今日是大年初四，唐富貴一早就跑到了楊家，唯恐起來晚了。二位哥哥都到他家。
    人一到，鄔斯文身穿一件嶄新的文士衫，外罩裘皮，攜帶五十兩銀子來了，姚遠(yuǎn)隨后也到了。
    楊稷出來后說道：“前晚說接瞎姑子來玩的話，怎么樣了？我和二弟說好了在我家匯合。然后一起去你家，你倒是先來了。”
    說完之后盯著唐富貴的反應(yīng)，楊稷大笑道：“像是有人不許么？為何三弟這個模樣？”
    唐富貴漲紅了臉，前晚鼻子都被打出血了，是以第二天找了個借口休養(yǎng)一日。
    鄔斯文見他吃癟也大樂。拍手笑道：“此樂事也，賢弟何怒之甚乎焉？必有故也而勿隱。”
    唐富貴氣憤憤的叫道：“你們兩個怕嫂子都不敢說，就算計我這個老呆，你們也忍心？可憐我回去才說了一句，被我家奶奶一掌幾乎打死，差點兩世為人，還說接什么瞎姑？”
    指著自己的臉，唐富貴哭訴道：“看看這兒腫的，早上我照照鏡子，還青了半邊呢。鼻血淌了足足兩碗，這會子我還暈乎乎的。”
    姚遠(yuǎn)砸著嘴，昧著良心贊道：“三位奶奶都這樣善于持家，不許老爺們插手外務(wù)，此等賢內(nèi)助真是難得。”
    小廝在一邊撇嘴道：“家里不行，為何不瞞著奶奶們，到瞎姑姑家去呢？便宜又放心。”
    真乃一語驚醒夢中人，楊稷叫道：“有理！今日我做東替三弟壓驚。”
    唐富貴一聽樂了，卻不忘囑咐道：“承哥的情，去就去，不去的不是爺們！不過要有人問我的臉，不要說奶奶打的，只說我昨日吃醉了，打轎子里栽出來摔的。”
    眾人大笑點頭，當(dāng)下整理衣冠，穿的一個個人五人六，也不用轎子而是騎著大肥馬，帶著四五十個親隨，浩浩蕩蕩的直奔花街柳巷。此乃聲勢越大，家里的母老虎就越不會疑心矣!
    瞎姑姓馮，乳名文君，出道以來還未破瓜，去年梅生曾拉著徐湖來聽曲，一來二去的兩個人心心相印，私下里定了終身。
    媽媽郝氏得知后，便一心想攀附徐家，提出一千兩銀子的聘禮，這對徐家來說自然不算什么，卻不知徐湖清楚長輩決不會同意他娶個煙花女子，是以計劃自己攢錢，萬一家里人極力反對，就帶著妻子搬出去住。
    如此一拖就是大半年，郝氏漸漸也明白過來怎么回事了，就算女兒如愿嫁過去，最多也不過是個地位低賤的小妾，而以徐家的門第她等閑也見不到女兒一面，更別說依仗權(quán)勢了，還不如現(xiàn)在讓女兒多接些客人，為家里盡量積攢些銀兩。
    把三兄弟接進家里，郝氏一陣風(fēng)似的沖進了女兒的臥房，叫道：“兒呀！楊大學(xué)士的公子來了，特意慕你的名而來，你趕緊打扮梳洗，三位客人正等著你呢。”
    馮文君昨晚收到了情郎的消息，一千兩已經(jīng)準(zhǔn)備的差不多了，哪里還有心情接客？說道：“為了他，兒雖死不能從命。”
    郝氏忙說道：“那楊公子是京城有名的呆霸王，同來的兩位，我看裝腔作勢也不是什么良善，拒不接客豈不惹惱了人家？一旦楊公子闖進來把你凌辱一場，能奈何？不如唱曲時壓低了聲音，推說有命在身，不能留宿。不過陪他們坐坐，吃幾杯酒，一來免得有禍，二來老娘也賺幾個錢。”
    馮文君低著頭仔細(xì)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做了這行就算被人強了，打官司都找不到地方，況且相陪坐坐，也無害于禮，誰讓自己是個妓女呢？長嘆一聲輕輕點了下頭。
    郝氏大喜，遂吩咐小丫頭伺候穿衣打扮，出來說道：“小女因病睡在床上，勉強叫了她起來，等梳洗一番就來陪眾位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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