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鸞,醒醒!”</br> 阮秋色將手在身側的女子面前晃晃:“你已經傻笑半刻鐘了!”</br> 四方館中的房間也分三六九等,昭鸞貴為公主,居所自然華麗得跟宮殿一般。阮秋色與她一起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聊天。</br> 昭鸞心里顯然裝著事,時不時便要走一下神。阮秋色知道她定是想起了裴昱,便問了句:“昨日……你跟你那救命恩人,怎么樣啊?”</br> 然后昭鸞便陷入了回憶中不能自拔,面上的笑容燦爛得如同地主家傻閨女一般。</br> 被阮秋色一提醒她才回過神來,兩手將臉捧著,眼睛亮晶晶道:“我現在越發肯定,他就是老天爺專門送到我身邊的真命天子,這世上沒有比他更適合我的人了!”</br> “這就肯定了?”阮秋色瞪圓了眼睛,“你們不是昨天下午才見上面嗎?”</br> 這劇情發展得太快,她有些跟不上啊。</br> “昨天他不是駕車送我回來嘛,一路上我便與他聊天來著。”昭鸞小臉興奮得紅著,“我們聊了數不清的兵器,還有我們北越與你們南朝武學的異同,聊得難分難舍,不知道有多投機呢。”</br> 這倒真是個意外之喜。裴昱與昭鸞都算是武癡,又嗜好研究兵器,相處起來確實是有不少共同話題的。</br> 阮秋色小心地試探道:“那你們有沒有……聊起當年他救你的事?”</br> “都說了不能這么快就告訴他的嘛。”昭鸞擺擺手道,“我都想好了,等到我們新婚之夜,我再告訴他當年的姻緣,多浪漫啊……”</br> “等等等等一下!”阮秋色急聲道,“怎么還要等到新婚之夜?”</br> 她話剛出口便覺出不對,連忙找補道:“不是,你們畢竟八字還沒一撇,現在去想新婚之夜,是不是為時尚早啊?”</br> “哪里早了?”昭鸞拿眼角覷她一眼,“我這次出來連嫁妝都帶上了,原本就是打定了主意,找到恩人,擇個吉日便與他成婚的。”</br> 正當阮秋色為她雷厲風行的作風感到震驚之時,就聽見昭鸞又道:“我昨天連夜將我們未來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若是男孩,便叫裴慕昭;若是女孩,便叫裴惜鸞……”</br> “先先先打住!”阮秋色結結巴巴地制止她,“你就沒想過萬一、萬一……”</br> 她原本是想說“萬一他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可這話到了嘴邊,又莫名地咽了下去。眼下這個局面正正好,男未婚女未嫁的,他們倆又十分相配……</br> “萬一什么?”昭鸞隨口問了一句,就見自己貼身的侍女匆匆向她們行來,身后還跟著一個高高大大的身影。</br> 她眼睛亮了亮,人也立刻從秋千上站了起來。明明方才身子骨還挺得筆直,眼下卻卸了腰力,迅速將自己調整成了弱柳扶風的模式。</br> “是裴公子來了。”昭鸞捏細了嗓子,輕輕抿著唇角,朝著來人低頭一禮。</br> “裴昱?”阮秋色也“噌”地站了起來,“你怎么過來了?”</br> 他與昭鸞昨日才見過一面,怎么今日便約上了?這進展也太突飛猛進了吧……</br> “表嫂!”</br> 裴昱朝她露出個明朗的笑容,還沒來得及解釋,昭鸞便搶先道:“裴公子說,每月逢十軍營里的將士都會在演武場上比試,我最喜歡看人比武,便說想去參觀一下。”</br> 阮秋色心里喜憂參半:“看來你們聊得真是很投機呢……”</br> “是啊。”裴昱點了點頭道,“昭鸞公主看著文文靜靜的,卻對兵器如數家珍,對武學也很有自己的見解,著實令人意外。”</br> 昭鸞用手絹掩唇一笑:“承蒙公子謬贊,昭鸞真是……有些不好意思。”</br> 阮秋色看著面前宛如一株柔弱嬌花的絕色女郎,對她這變臉的神技敬服不已。</br> 裴昱哪里知道他口中“文靜”的女子連他們未來兒女的名字都起好了,只是興沖沖地對著阮秋色道:“表嫂是來與公主作伴的?那正好與我們同去。你平日里,定是沒見過比武的場面的。”</br> 還沒等阮秋色說什么,昭鸞便立刻接道:“阿、阿秋說她病了。要趕緊回王府里休息呢……”</br> “病了?”裴昱一臉關切,“表嫂這臉色看起來不是挺紅潤的嗎……”</br> 昭鸞立刻抬手拍了拍阮秋色的后背,直拍得她一口濁氣奔涌而出,平白無故地咳了兩聲。</br> “你看,真的病了。”昭鸞無辜地眨眨眼,“俗話說‘病來如山倒’,就是這么突然的。”</br> ***</br> 裴昱熱心地將“病來如山倒”的阮秋色送回了寧王府,這才駕著馬車,載昭鸞去演武場看人比試。</br> 隔著車窗,阮秋色看見昭鸞賊兮兮地沖她眨了眨眼睛,秀麗無雙的小臉上滿是稱心如意,不由得想起那日昭鸞進京時,也是這樣坐在車上沖她眨眼。</br> 今時往日的畫面重疊在一起,她的心境卻大有不同。既替昭鸞覓得心上人感到歡喜,又莫名地覺得不安——不知道是因為她隱瞞了一些真相,還是因為別的什么原因。</br> 阮秋色的心神不寧一直持續到了夜里。</br> 衛珩今夜回來得比平日晚了些,沐浴更衣之后,便進了阮秋色房里。小姑娘對他的睡眠質量惦記得很,無論如何也要留他在床上入睡。他實在拗不過,只好忍著無人可訴的煎熬,把自己心平氣和地放倒在她身側。</br> 規規矩矩,紋絲不動,配上一套《般若波羅蜜心經》便可以直接立地成佛。</br> 阮秋色卻像是有什么心事,在床上翻來覆去地難以成眠。</br> “在想什么?”衛珩忍不住出聲問她。</br> “在想……表弟和昭鸞的事。”阮秋色轉過來面對著他道,“昭鸞像是喜歡表弟,我覺得他們倆倒也投緣,只是……”</br> 衛珩抬手將她頰邊的發絲撥到了耳后,聲音啞了啞:“只是?”</br> “就是……”阮秋色猶豫了片刻,到底不愿說出救命恩人那事,便搖了搖頭道,“……也沒什么,就是心里覺得怪怪的。”</br> 衛珩心中立時一警。</br> 人家兩個人談戀愛,她有什么可覺得奇怪?</br> 寧王大人近來吃醋的功力漸長,饒是知道這其中定然沒有什么遐想的空間,還是忍不住給自己找了些不痛快。</br> 他蹙著眉頭盯了小畫師半晌,忽地傾身過去,含著她的柔唇一通啃咬,鐵了心讓她沒工夫去操心旁人的事。</br> “王爺……唔……”阮秋色被折騰得上氣不接下氣,在他懷里軟作了一團,好不容易得了個喘息的空當,趕緊羞羞怯怯地推他,“你不是說,成婚之前不會再……”</br> “本王可沒說不碰你。”</br> 衛珩的指尖沿著她的鎖骨輕輕劃過一條直線,看似一本正經,實則厚顏無恥道:“只是成婚之前,本王不會越到這條線下邊。”</br> 他說著又吻上了小姑娘嫩生生的脖頸,按著自己的心意廝磨夠了,才抵著她的額頭,氣息微亂道:“都嘗了這么久的甜頭,若是一點也不給碰,你就忍心?”</br> 阮秋色自然是不忍心的。她毫不懷疑,一對上衛珩那雙被欲色浸得更加靡麗的眉眼,看著他眼角眉梢因她而生的無邊春情,便是尼姑庵里守身如玉的姑子,也不舍得對他說半個“不”字的。</br> 更何況她是那么喜歡同他親昵,只是有時候會有一點點害羞而已。</br> 于是她輕輕攀住了衛珩的肩膀,將臉貼著他的胸膛,小聲說了句:“王爺想要的……我哪個不肯給了。”</br> 衛珩被她這乖軟柔順的語氣撩撥得心尖一顫,咬緊了牙關才按捺了下來,只規規矩矩地將人抱緊,長長地嘆了口氣。</br> 禽獸一時爽,一直禽獸一直爽,這一點他毫不懷疑。</br> 可他畢竟還得做個人。無名無分的就把小姑娘吃干抹凈,實在有違他做人的良知。</br> 阮秋色乖乖地窩在衛珩懷里,聽見他的心跳比往日快出許多,既覺得歡喜,又覺得心疼。</br> 她決定說些什么轉移他的注意,又想起今日昭鸞說過的話,便摳著衛珩的衣襟,輕聲道:“王爺有沒有想過,咱們以后若有了兒女,要叫什么名字呀?”</br> 衛珩眼睫輕顫了一記。</br> 名字他是沒想過,畢竟他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將生兒育女之前的那個步驟從腦海中壓下去一些。</br> 阮秋色哪知道自己不經意的一句話,又輕易打破了寧王大人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想起昭鸞取的“慕昭”和“惜鸞”,還沒心沒肺地接著道:“我覺得‘衛念秋’就很好,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都是很合適——”</br> 她話沒說完,便察覺到眼前的男人身上的某處,又變得生龍活虎了起來。</br> “王、王爺,”阮秋色立刻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我說這個,便是想讓你輕松些,你怎么又……”</br> 寧王大人忍無可忍地堵上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口。</br> 自己喜歡上的女子,再沒眼色也得受著。于是只好含含混混又咬牙切齒地說了句:“你還是閉嘴吧。”</br> ***</br> 一連又過了幾日。</br> 同那宮女采棠有關的一干人等,都叫暗衛們排查得清清楚楚,竟然沒有一人與宮闈有關,更不可能入宮殺人了。素若的遺書亦查不出什么疑點,應是兇手讓她親筆寫就的。</br> 自衛珩的母妃離世,素若本就活得如同枯槁,對這塵世沒有多少眷戀。遺書的筆跡里連逼迫的痕跡都看不出來,更遑論留下什么和兇手有關的線索了。</br> 調查到了這里有些難以為繼,衛珩只好按著原先的計劃,一一排查宮人們在案發時的動向。雖然費時費力了些,但早晚能捕獲到蛛絲馬跡。</br> 阮秋色那日說過,這案子她要陪著衛珩一起查。于是衛珩查案時她便像個小尾巴似的跟著,尋著空子就同他說兩句話,免得他陷入過往的回憶傷神。</br> 而她之所以能做到這個,是因為昭鸞這幾日忙著去糾纏裴昱,自然不需要她的陪伴了。</br> 說起昭鸞和裴昱這一對,倒真是讓她有些如釋重負。昭鸞每天夜里都會來寧王府同她說說白日里都發生了什么,進展順利得讓人驚訝。</br> 首先是約會。</br> “今日裴公子帶我去了馬場,一開始我想著你們國家男人喜歡弱女子,便故意放了水給他,沒想到他一輪跑下來套了我兩圈。我一個不服氣,便將自己真正的實力都使了出來,可還是輸了他一點點——不過輸了更好,我就喜歡比我厲害的男人。”</br> 再來是見長輩。</br> “……今天他帶我去見了他的師父,老人家可是一代宗師,我仰慕很久了。他師父一點都不古板,九十多歲了還打趣我們,你是沒看見,裴昱耳根子都紅了,結結巴巴的,別提有多可愛了……”</br> 然后是親密接觸。</br> “今日我裝著崴了腳讓他背我,他只猶豫了一下下就同意了!你們國家的男人不是最含蓄了嗎,我上了他的背,就是他的人了。”</br> 而就在昨日……</br> “今天!今天他帶我回家了!雖說是帶我去看他的兵器收藏,可是阿秋你想想看,這四舍五入一下,跟娶我過門有什么區別?!”</br> “沒有,沒有區別。”阮秋色被她填鴨式的狗糧塞到麻木,干笑著說了聲,“你們真是天造地設,讓人嫉妒到發瘋的神仙情侶。”</br> “我也這么覺得!”昭鸞的眼睛亮若星子,攥著拳頭勝券在握道,“我明日便去同他表明心意,和他把婚事定下來!”</br> “明日?”阮秋色瞠目結舌,“這是不是太快了一些?”</br> 昭鸞搖了搖頭道:“我與父君約定了時間,在這里待不了多久。先把這婚結了,不就能帶他一起回北越給父君瞧瞧了?”</br> “可是……”阮秋色又道,“表明心意這種事,不是該由男人來做嗎?”</br> “我們北越男女都是率性坦蕩,沒有這種說法。”昭鸞沒所謂地擺了擺手,“何況裴昱在那方面好像還挺靦腆的,等他先來表白得等到什么時候啊。”</br> 她看阮秋色憂心忡忡的樣子,又補上一句:“你放心,我會裝作很柔弱,很含蓄的樣子同他說的。這幾天他一背過身我就拼命搓臉,在他看來,我可是個一說話就臉紅的嬌滴滴的小姑娘呢。”</br> 阮秋色知道勸不住她,只好由她去了。等到夜里還是覺得放不下心來,便纏著衛珩問他:“你說表弟喜歡什么樣的女子啊?按說習武之人喜歡直來直去,可我覺得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說不準還是喜歡文靜溫柔些的……”</br> “那可未必。”衛珩淡淡道,“倘若裴昱喜歡溫柔的,會鐘情于含光國那個喊打喊殺的公主嗎?”</br> 阮秋色這才意識到她這幾日心頭的不安是因為什么。裴昱近來像是變回了從前的樣子,活潑愛笑,完全是個明朗的大男孩樣,一時間讓她忘記了那日在玉凰山上,他看著賀蘭舒的眼神是如何的瘋狂。</br> 他曾經那樣刻骨銘心地深愛過青鸞公主,會這么容易便喜歡上昭鸞嗎?</br> 縱然昭鸞生得天姿國色,方方面面都與他投緣,也未必啊。更何況昭鸞同為一國公主,名字里又帶了個鸞字,裴昱看著她的時候,心里會是什么樣的感覺呢?</br> 不過她很快就沒時間去思考裴昱的心情了。因為衛珩已經察覺到了她對表弟過分的關心,渾身冒著酸氣地貼了過來。</br> “你管人家喜歡什么樣的女子?”寧王大人沒好氣地去咬她的耳垂,“有那個工夫,不如多關心關心你自己的未婚夫。”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