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昭鸞已經揮鞭而上,裴昱后退了半步,匆匆忙忙地拿刀格擋。見那鞭上寒光凜凜,他眉心很棘手地皺了起來:“公主這是何意?刀劍無眼,你我切磋用不上這個。”</br> “本公主最不擅長赤手空拳地角力,所以前幾日才沒贏你。”昭鸞利落地用鞭身卷住了裴昱手中長刀的刀鞘,“今日你我都用上最趁手的兵器,痛痛快快地來比一場。”</br> 她說著手腕一震,那刀鞘便被卸了下去,明晃晃的刀身反射著陽光,晃得裴昱瞇了瞇眼。</br> 他還想再退,只聽得昭鸞又道:“你放心,今日我不耍賴。若是輸了,以后再不會來糾纏。”</br> 裴昱暗嘆了口氣,剛想回她“這話我已經聽了十遍”,就聽她又道:“真的,明日……我便要啟程回北越了。”</br> 裴昱一怔,不由自主地頓住了腳。昭鸞的銀鞭尾隨而至,他不敢懈怠,只好揮刀迎了上去。窄刃與玄鐵鞭身相交,撞出“鏘”的一聲銳響。</br> 這是來真格的呀。</br> 阮秋色眼睛一眨不眨,略有些擔憂地望著場地中央。那兩人動作迅疾如風,兵刃相接時鏗鏘有聲,像是要擦出火星來。圍觀的將士們看得津津有味,不時議論著:“這公主有兩下子啊,那鞭子舞得跟靈蛇似的,倒真比她的拳腳功夫漂亮……”</br> “厲害也沒用,鞭又不是什么正經兵器,哪敵得過裴少將軍的刀法?”</br> “哎我說,你們還真有心思看兵器啊?”一名小將嘖嘖道,“這公主生得這么好看,我要是裴將軍,眼睛都不舍得眨,哪有心思跟人家比武。”</br> “你這沒出息的,怪不得當不上將軍。”幾人哄笑道,“不過說真的,咱們裴將軍的眼光也著實太高了些。公主這樣的美人都看不上,他想娶個什么樣的老婆啊……”</br> 裴昱此刻可沒心思去想娶老婆——他既要躲避昭鸞無孔不入的攻勢,又要留心不讓鋒銳的刀刃傷了對方,一時間左右支絀,比徒手相較難出幾倍。</br> 昭鸞的軟鞭使得確實漂亮,當年北越第一勇士曾來挑戰,也使得一手好鞭。昭鸞比之于他,雖在力量上遜色些,卻更靈活多變,實在不好對付。</br> 昭鸞不知道裴昱正暗暗將她的功夫和她師父相較,只一心一意地向他發起攻勢。燦然的陽光斜映著她的湛藍色的眼瞳,那色澤裴昱很熟悉,就像西北極寒之地的冰湖,澄澈如洗。</br> 年少時一身熱血,也曾于數九隆冬跳進那湖里潛游。初時冷得刺骨,渾身如針扎一般,可習慣了之后,便覺得有絲絲的暖流自體內涌向皮膚。</br> 那溫度滾燙,一如她此刻的目光。</br> 裴昱便忍不住在這目光里恍了一瞬的神。</br> 高手對招,勝負往往在方寸之間。昭鸞沒放過裴昱這一瞬的怔忡,軟鞭靈蛇一般,卷上了裴昱執刀的手腕。這種無關生死的切磋,只要拿住對方要害,或是下了對方的兵刃,便算是取勝。她制住了裴昱的右手,也與奪他兵刃無異——</br> “我贏了?”昭鸞沒想到勝利來得這么容易,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你真的……讓我贏了?!”</br> 這才覺得心臟狂跳了起來。</br> 裴昱的功夫,她自知絕不是對手,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糾纏,不過是因為那日在蒔花閣里,云芍給她支的招:</br> “要我說,你正是裴少將軍喜歡的類型,他之所以百般推拒,只是暫時過不去心里那個坎。所以你要給他個臺階下——比方說找他比武,你定是屢戰屢敗,既有肢體上的觸碰,又能讓他生憐,等感情積累夠了,他便會半推半就地從了你的。”</br> 云芍不愧是撩動半個盛京男人心的花魁——正如她所說的,裴昱真的對她放了水。</br> 圍觀的將士們三三兩兩地起哄,阮秋色雖不明白比武的規則,卻也從他們興奮的面上看出了端倪,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驚訝于二人進展的順利。</br> 裴昱卻沒有松開執刀的手。</br> 他眼皮一撩,深深地看了昭鸞一眼,接著右腕一抖,迅雷不及掩耳地將長刀自右手換到了左手,然后穩穩地架在了昭鸞頸間。</br> “公主,承讓了。”</br> 昭鸞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耍賴!倘若這是在戰場上,你的右手都被我卸下來了,是我贏了……”</br> “倘若這是在戰場對敵,裴昱也是一樣的反應。”裴昱垂下眼,避開昭鸞的視線,“公主若是不甘,這右手你拿去便是。”</br> 在場的諸人都被這變故驚得不敢做聲,演武場上一時陷入了死寂。</br> 阮秋色抿緊了唇,心有不忍地看向昭鸞。</br> “可我……”昭鸞喃喃,“可我不是你的敵人啊……”</br> 那雙方才還溢滿歡喜的眸子更像一汪湖泊了——淚水盈了滿眶,唯有努力地睜著,才能不讓它們溢出來。</br> “我都說了……明日我便要回北越了。”昭鸞喉頭哽了哽,用盡了力氣才擠出一句,“你就這般討厭我……這般……不想娶我嗎?”</br> 裴昱別過眼,張了張嘴,一時無言。他收了長刀立在身側,右手握著刀柄,指節用力到有些泛白。</br> 良久,才低聲說了句:“是裴昱配不上公主。”</br> ***</br> 于是這天夜里,思妻心切的寧王大人只等到了阮秋色捎來的口信。</br> “王爺,昭鸞公主今日傷心過度,今夜我留在四方館陪她,便不回去了。”</br> 時青不敢直視自家王爺烏云壓境的神色,只眼觀鼻鼻觀心道:“回稟王爺,阮畫師還寫了封手書給您,說是……里面寫了私房話,不便傳達,需要您親啟。”</br> 衛珩接過時青遞來的薄箋,展開一看,里面只有一行小字:好事多磨。</br> 呵,她還挺豁達。</br> 落款阮秋色三兩筆勾勒出的一張小畫兒,畫的是個圓臉小姑娘,頰邊兩個小墨團,羞答答的樣子,倒是十足像她。</br> 衛珩抬手捏了捏眉心,忍著氣問了句:“裴昱又將那公主怎么了?”</br> 話鋒轉得猝不及防,時青愣了愣才道:“聽說近來昭鸞公主日日去找裴世子比武招親,今日怕是又輸了。”</br> 衛珩冷冷地哼了一聲:“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可傷心的?”</br> 時青不好接話,尷尬地咳了一聲道:“公主行將返回北越,今日錯失了最后的機會,怕是傷心得狠了。阮畫師畢竟領了皇命招待來使,陪著公主也是……合情合理。”</br> 衛珩的眉心這才松動了幾分:“送別宴是在明日?”</br> “正是。”時青道,“還有一事要向王爺稟報,吳酩神醫今日鬧了一天,非要離府。侍從們不敢動粗,阻攔得很是辛苦呢。”</br> “他是該鬧一鬧的。”衛珩神色平靜,似是早料定了會有這一出,“他說要出府做什么?”</br> “說是要去坊間尋好酒喝。”時青回道,“侍從們說替他買回來,他也不肯……”</br> “恐怕尋酒是假,尋人才是真。”衛珩瞇了瞇眼,“那本王便成全他——明日西林苑的送別晚宴,將吳先生也帶上吧。”</br> “尋人?”時青一臉迷惑,“吳神醫要找的人也要去西林苑?是官員……還是宮人?”</br> 衛珩不置可否地輕點了下頭,意味深長道:“就同他說,世間好酒莫如皇家珍釀,要尋好酒,沒有比明晚的西林苑更合適的了。”</br> ***</br> 次日午后,文武官員的車馬整整齊齊地列隊在宮門外,寧王府的馬車不緊不慢地越過眾人,停在隊伍的右前首。</br> 又過了一二刻鐘,遠處傳來鳴鑼金聲,皇帝的鑾駕緩緩而來,其后跟著的,便是北越使團的車騎。</br> 昭鸞公主乘坐的馬車花紋繁復,車檐還綴著銀鈴。叮叮當當地路過時,車簾突然被掀開一角,阮秋色圓溜溜的杏眼露了出來,急切地向外張望。</br> 衛珩不知是有意無意,此刻也正敞著車窗。阮秋色對上他的視線,圓圓的眼睛立刻一彎,乖巧得近乎討好地朝他笑了笑。</br> 寧王大人從鼻腔里“哼”了一聲,輕得幾不可聞。</br> 笑得這樣燦爛,怎不把“樂不思蜀”寫在臉上?</br> 馬車交會只是短短一瞬,阮秋色放下車簾,嘴角的笑意還沒收,便聽昭鸞“哼”了一聲道:“等我走了,你與寧王日日都可以膩在一起,至于這么著急么?”</br> 她那一雙好看的碧藍色眼睛還有些浮腫,話里也帶著些酸意。</br> 阮秋色兩頭討不著好,扁了扁嘴道:“要是平時,分開幾日當然算不得什么。可是……”</br> 連幾歲的稚子都會念“春宵一刻值千金”,昨日平白放了衛珩鴿子,可想他會如何氣悶。</br> “可是什么?”昭鸞挑眉道。</br> 阮秋色紅著臉搖了搖頭,雙唇抿成一線,決心在昭鸞面前維護起自家夫君禁欲美人的形象。</br> 從京中到西林苑,馬車須得輾轉二三時辰。眼見天色漸暗,目的地亦是越來越近,阮秋色忽從袖中掏出一把折扇。</br> “這是?”昭鸞好奇地瞧過來。</br> 阮秋色把扇面展開,卻是一幅人物小像:畫的是昨日演武場上昭鸞與裴昱相持不下的情形。裴昱手持長刀,眉目卻溫和,被勾畫得栩栩如生;昭鸞身形輕盈,只畫出了個剪影。</br> “昨夜趁你睡著,我隨手畫的。”阮秋色小聲道,“我記得北越的風俗,便沒畫你的正臉。想著……可以給你留個紀念。”</br> 昭鸞怔怔地瞧著那扇面,半晌都沒應答。</br> 阮秋色想了想,又覺得送這個許是有些不妥,便又道:“我也想送別的,可除了作畫,沒有別的本事。你若瞧了難過,那……”</br> 她說著便想將那折扇收起來,卻被昭鸞一把奪了去。</br> “畫得真好。”昭鸞凝神細瞧那畫上細致勾勒的線條,“沒想到阿秋竟這樣厲害……畫得倒真同真人一般無二了。”</br> 阮秋色抿唇笑了笑:“倘若你另有了心上人,便將這扇子寄回給我,我就知你心意了。”</br> 昭鸞沉默了片刻,忽然朝她擠了擠眼睛:“心上人哪里是說換就換的?我們北越兒女認準了誰,便是一輩子的事。”</br> “啊?”阮秋色愣住,“可、可裴昱他……況且你也要回北越了……這……”</br> 不能兩全的事情,又何必自苦?</br> 車聲漸止,前方傳來內侍官響亮的通報聲:“西林苑到——”</br> 昭鸞小心地將那折扇合上,這才迎視著阮秋色笑道:“不到最后,我是不會放棄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